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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唐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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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功過之間

殘唐硯 · 吃撐的大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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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喜門兵部行轅的一間簡陋廂房裡,血腥氣、士兵的汗臭與劣質金瘡藥的苦澀氣味交織瀰漫,成了李硯戰後的臨時居所。他左臂的傷口經軍醫處置——雖手法略顯粗糙,卻足夠有效——疼痛感已從最初的尖銳灼燒,轉為持續不斷的鈍痛,似鈍刀割肉般綿延不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肋的隱痛,那是昨夜爆炸氣浪衝擊與強行投擲器物留下的內腑震盪。耳畔的嗡鳴倒是稍稍減弱,能勉強聽清外界聲響,隻是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重棉絮,模糊而遙遠,辨不清真切。

趙清影的刀傷不算深,僅及皮肉,但失血加之連日來緊繃的精神與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讓這位素來挺拔利落的女子也顯出了少見的疲態。她執意守在廂房外間的角落,裹著一床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舊氈毯,雙臂環抱著短劍,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假寐。李硯心中清楚,這般看似鬆懈的姿態下,藏著極致的警惕,隻要廂房內外有絲毫風吹草動,那柄短劍必會瞬間出鞘,護他周全。

張武則被留在了東城城牆上,協助龍武軍校尉周淮整飭防線。連日相處下來,李硯愈發覺得此人堪用:行事沉穩果決,熟稔行伍規矩,且頗有章法,短短數個時辰內,便在一群殘兵中樹立起了些許威信。為了酬其守城之功,也為了進一步籠絡人心、觀察其品性,李硯已讓福順趁夜潛回府中,再連夜折返,設法給劉翁帶話,以“犒賞守城將士家眷”的名義,按張武此前報備的地址,給其家中送去了一批錢糧——既不顯得刻意拉攏,又能讓張武感受到器重,這是李硯眼下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法子。

夜色深沉,城外的廝殺聲時斷時續,夾雜著城牆上傷兵壓抑的呻吟,緩慢而沉重地流淌著,彷彿永無停歇之日。李硯輾轉難眠,身體的傷痛尚且其次,腦海中翻湧的思緒纔是真正讓他難以安歇的根源。最讓他憂心的,便是“火藥”的意外暴露——當時情急之下,隻為求得一線生機,根本顧不上思慮後果,可此物的威力,遠超這個時代的所有兵器,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有人說,火藥威力驚人,助他擊退敵軍、立下大功,當屬福澤;但也有另一種聲音在他腦海中盤旋:這般超出時代認知的“利器”,本就容易引人猜忌,暴露之後,未必是福,反而是禍。馮道昨日已察覺異常,特意派人前來探問,顯然已起疑心;李琮那邊吃了大虧,不僅丟了自已負責的防段,還無意間“助攻”他立下退敵之功,以李琮的性子,豈能善罷甘休?必定會在“火藥”之事上大做文章,藉機發難。更讓他捉摸不透的,是皇帝與朝堂諸公——他們會如何看待這突如其來的“雷火”?

是將其視為“天佑神助”,將他視作護城功臣?還是將其歸為“妖法異端”,視他為旁門左道的妖人?這其中的尺度,微妙而致命,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他心中清楚,此次退敵有功,封賞或許會有,但隨之而來的猜忌與危險,也必然接踵而至,絕不會少。

當務之急,是儘快想好說辭,統一口徑,將“火藥”之事的風險降到最低。有人或許會說,不如直言相告,將火藥的配方與威力如實上報,憑此奇功,定能獲得皇帝重用。但李硯深知,這個時代的人對未知事物充滿敬畏與恐懼,若直言自已有意製造這般“大殺器”,非但不會獲得重用,反而會被貼上“心懷不軌”“妖術惑眾”的標簽,落得個身死名滅的下場。

反覆思索後,他覺得最好的辦法,是將此事模糊化,要麼推給偶然與“天意”,要麼,便歸為“煉丹意外”。煉丹在這個時代本就十分普遍,術士們煉丹時不慎引發小範圍爆炸,也並非奇聞,隻是以往的爆炸規模極小,從未有過昨日那般驚天動地的威力。如此一來,他便可以解釋為,守城之時,無意間將存放的硝石、硫磺等煉丹材料,與用來製作猛火油、發煙物的物料混合,又恰逢賊兵火箭引燃,才偶然引發了劇烈的燃燒與震響。

這個說法雖略顯牽強,經不起太過細緻的推敲,但比起承認自已有意製造“大殺器”,無疑安全得多。至於具體的配方與原理,隻需推說自已一無所知,全憑巧合,便能勉強矇混過關。想定此節,壓在心頭的巨石稍稍落地,疲憊與傷痛終於壓倒了緊繃的神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李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哪怕睡得極淺,也算是連日來難得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刻意放輕、卻仍帶著幾分急促的腳步聲,將他從淺眠中驚醒。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矇矇亮,晨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趙清影早已無聲地站到了內間門邊,手按劍柄,神色警惕,顯然是早已察覺到了動靜。來人是福順,他臉上帶著熬夜奔波的憔悴,眼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快步走到床邊,壓低聲音道:“公爺!宮裡來人了!是陛下身邊的內侍省少監,還帶著聖旨,已經到行轅門口了!胡校尉讓您速速去正廳接旨!”

聖旨?來得這麼快?李硯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清醒了大半——這道聖旨,是封賞,還是問罪?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左臂的傷口被猛地牽動,尖銳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趙清影連忙上前攙扶,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幫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儘量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接旨乃是大事,容不得半點失儀。

行轅正廳內,胡校尉與幾位低級將領早已肅立等候,人人神色肅穆,臉上既有緊張,又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期待。廳中站著一位麵白無鬚的中年宦官,年約四旬,身著深緋色宦官常服,神色矜持,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眾人,最後落在被趙清影攙扶進來的李硯身上,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似是在打量他的傷勢,又似是在探究彆的什麼。

“安平縣公李硯接旨。”宦官緩緩展開手中的明黃絹帛,聲音尖細而平穩,帶著宮廷特有的腔調,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正廳中。

廳內眾人,包括胡校尉在內,齊齊躬身行禮,不敢有絲毫怠慢。李硯在趙清影的攙扶下,也艱難地低頭躬身,姿態恭敬。

“製曰:朕聞逆氛犯闕,將士用命,浴血鏖兵,忠勇可嘉。安平縣公李硯,臨危受命,協守東城,親冒矢石,力戰負傷,尤能臨機決斷,遏賊鋒於城下,力保陣地不失,其勇可勉,其功可錄。著即擢升李硯為代領果毅都尉,實領東城新編第五營,轄兵五百,仍兼巡城副使,協防安喜門至通化門段。望爾感念皇恩,整軍經武,克儘職守,早奏膚功,勿負朕望。欽此。”

果毅都尉!李硯心中一震——從一個無實權的虛銜巡城副使,一躍成為有實際兵權的“代領果毅都尉”,即便隻是臨時差遣,且統領的“新編第五營”一聽便是由潰兵與新募壯丁組成的雜牌部隊,但終究是有了五百人的名義指揮權!這在等級森嚴、論資排輩的軍中,已是破格提拔,更何況,他還是一個毫無軍中和朝堂根基、甚至曾被打入冷宮的皇子。

胡校尉等人臉上瞬間露出驚訝與羨慕之色,其中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誰也冇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安平縣公,竟能憑藉一次守城之功,獲得如此殊榮。趙清影攙扶著李硯的手,也微微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又有一絲擔憂。

“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硯壓下心中的波瀾,用未受傷的右手,恭敬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絹帛——聖旨的重量,不僅是絹帛本身的分量,更是皇權的威嚴,以及他未來前路的沉重。

宦官將聖旨交到李硯手中,臉上露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語氣緩和了幾分:“恭喜李都尉。陛下對都尉昨日的英勇表現,甚為嘉許。望都尉早日康複,儘心王事,不負陛下重托。”

“多謝中使。勞煩中使奔波一趟,辛苦了。”李硯微微頷首,示意一旁的福順上前。福順心思活絡,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快步上前,將一小錠早已備好的銀子,不著痕跡地塞進了宦官的袖中——宮中宦官出行傳旨,按慣例需有賞賜,這既是禮數,也是為了日後少些麻煩。

宦官指尖觸到銀子,臉上的笑容深了些,微微頷首示意收下,又道:“另外,馮相讓咱家帶句話給都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利器雖好,用之以慎。都尉年少有為,前程可期,當惜之,重之。”

馮道的警告!李硯心中瞬間明瞭——這是典型的恩威並施,既賞又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是在提醒他,皇帝能給你兵權,也能隨時收回;“利器雖好,用之以慎”,則是明確點出了“火藥”之事,讓他收斂鋒芒,不可再輕易使用;而“惜之,重之”,看似是關心與期許,實則是暗示他,他的小命與前程,都捏在皇帝與馮道等人手中,容不得半點放肆。

“下官謹記馮相教誨,定當慎之又慎,不負陛下與馮相的厚望。”李硯語氣謙卑,恭敬地應道,冇有絲毫張揚——他清楚,此刻的隱忍,纔是最好的自保。

宦官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隨從轉身離去。直到宦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行轅門外,廳內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弛下來。胡校尉等人紛紛上前,滿臉堆笑地向李硯道賀,語氣比昨日客氣了許多,但眼神中的審視與探究,也愈發濃烈——這位李都尉,不僅提前“預言”過兵災,如今又能“引動天雷”退敵,還獲得了皇帝的破格提拔,身上實在有太多令人琢磨不透的地方,人人都想探個究竟。

李硯強撐著身體,勉強應付了幾句,便以傷勢過重、需要靜養為由,告退回了廂房。他此刻冇有心思應酬,隻想儘快靜下心來,梳理眼下的局勢——這突如其來的提拔,看似是好事,實則未必。

回到簡陋的住處,關上房門,屋內隻剩下趙清影與福順兩人,李硯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的聖旨放在桌上,眉頭卻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神色凝重。

“公爺,您升官了,還得了五百兵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福順臉上滿是喜形於色,語氣中難掩興奮,在他看來,有了兵權,公爺便能在洛陽站穩腳跟,再也不用處處受製於人。

“好事?”李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低沉而冷靜,“你隻看到了表麵,卻冇看到這背後的風險。這五百兵,必定是其他各營挑剩下的潰兵、地痞流氓,還有一些被強拉來的壯丁,缺糧少餉,軍心渙散,根本難以約束。陛下把這支部隊交給我,既是賞賜,也是一塊燙手山芋。帶好了,是我分內之事,不會有額外功勞;可一旦帶不好,或者出了半點亂子,便是現成的罪過。李琮和那些原本就看我不順眼的人,正等著抓我的把柄,好藉機置我於死地。”

趙清影微微點頭,神色冷然地補充道:“馮相最後說的那番話,既是提醒,亦是警告。公爺所製的那‘奇物’,已然引起了朝堂上層的注意,短期來看,它幫您立了功,但長期而言,恐是禍非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般威力驚人的利器,隻會讓更多人忌憚您。”

“我知道。”李硯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那東西,絕不能再輕易示人,往後無論何種情況,都要守口如瓶。對外,我們就統一說辭,說是守城時偶然混合了火油與煉丹餘燼,才引發了爆炸,我們自已也要深信不疑,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說到這裡,他看向福順,語氣嚴肅地吩咐道:“福順,你立刻讓人給劉翁帶話,讓他在府中,把我之前收集的那些硝石、硫磺等煉丹物料,找一個隱秘的地方妥善藏好,不留絲毫痕跡,絕不能讓人發現。若是被人查到,我們之前所有的掩飾,都將前功儘棄。”

“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安排!”福順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忙應道,轉身就要去辦事。

“等等。”李硯叫住他,又補充道,“還有,這新編第五營,我遲早要接手。趙姑娘,等你傷好些了,便與張武多費心,先摸清這五百人的底細,尤其是要查清其中有冇有彆人安插的釘子——李琮、馮道,甚至是其他勢力,都有可能趁機安插人手,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頓了頓,他又道:“張武此人,確實可大用,昨日在城頭的表現,沉穩果敢,頗有將才之風,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他一個普通斥候,能有這般膽識與能力,太過亮眼,不像是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不得不防。”

“清影明白。”趙清影鄭重應下,猶豫了一下,又勸道,“公爺,您的傷勢不輕,左臂傷口尚未癒合,內腑也有震盪,不如先回府休養幾日?此處人多嘈雜,傷病員眾多,不利於傷勢恢複,而且府中也更安全些。”

李硯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現在不能走。我剛接了聖旨,正是風口浪尖之時,若是受了傷就立刻回府休養,隻會顯得我驕矜自滿,不懂體恤軍情,也容易給人留下口實,讓李琮等人有機可乘。至少再撐一兩日,等這邊的局勢稍稍穩定,城防安排妥當,我再尋個合適的時機回府。至於我的傷……有陳觀給的藥,再加上好好將養,應該能挺住。”

他說得輕鬆,但蒼白的臉色、額頭滲出的虛汗,以及說話時微微顫抖的左臂,都顯示出他此刻絕不好受,隻是這份難受,被他強行壓在了心底——在這亂世之中,他冇有示弱的資格。

就在這時,廂房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略帶沙啞的男聲,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李都尉可在?末將周淮,奉馮相之命,前來與都尉交接部分防務,並帶來一些療傷藥材。”

周淮?那個龍武軍校尉?馮道竟然又派他來?李硯與趙清影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馮道這是又要做什麼?是試探,還是另有安排?

壓下心中的疑慮,李硯揚聲道:“周校尉請進。”

周淮推門而入,他已卸下了沉重的鎧甲,穿著一身半舊的軍袍,袖口還有幾處磨損,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布包裹,看起來十分樸素。進門後,他對著李硯抱拳行禮,目光在李硯裹著厚厚繃帶的左臂上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說道:“都尉傷勢如何?馮相得知都尉負傷守城,甚是掛念,特意讓末將送來一些內用的化瘀散和外敷的金瘡藥,說是宮中禦醫所配,療效比尋常藥材要好上許多,能助都尉早日康複。”

說著,他將手中的包裹放在桌上,輕輕推開,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幾個小巧的瓷瓶,瓶身光潔,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

“有勞馮相掛懷,也多謝周校尉親自跑一趟。”李硯微微頷首道謝,示意福順上前收下藥材——無論馮道的用意如何,表麵的禮數都要做到位。

“都尉客氣了,這是末將的本分。”周淮微微躬身,又繼續說道,“另外,關於昨日都尉所部防段出現的‘異象’,馮相已命有司前去查驗,如今已有了初步結論。查驗結果顯示,此事應是堆放在該處的幾桶猛火油,與附近存放的、用來製作發煙球的煉丹物料,被賊兵的火箭引燃後,意外混合,才引發了劇烈燃燒與震響。此事雖係偶然,但也確實助我軍擊退了賊兵,有功無過。馮相已命人將剩餘的相關物料嚴加看管,以免再生意外。不知都尉對此結論,可有異議?”

李硯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馮道的用意——他這是主動幫自已“定性”了!將“火藥”爆炸的真相,歸咎於猛火油與煉丹物料的意外混合,既合理地解釋了昨日的異象,又避免了“妖法”“私製利器”的嫌疑,幫他化解了一大危機。同時,馮道又順勢將相關危險品的管控權收歸“有司”——而這“有司”,必然是馮道信任的部門,既消除了潛在的安全隱患,又悄無聲息地掌握了主動權。

這一手,可謂是一舉多得,既平息了朝堂上可能出現的爭議,又賣了他一個人情,還鞏固了自已的掌控力,果然是老成謀國之舉,李硯心中對馮道的手腕,又多了一層深刻的認識——此人平衡各方、掌控局麵的能力,當真深不可測,絕非表麵看起來那般溫和無害。

“馮相明察秋毫,處置妥當,下官並無異議。”李硯立刻順著話頭說道,語氣恭敬,“昨日事發倉促,下官身處亂軍之中,慌亂之下,也未能看清具體緣由,想來,定然是如馮相所言,係物料意外混合所致。”

周淮點點頭,似乎對李硯的“識趣”十分滿意,又道:“至於都尉新任的第五營,兵員名冊和初步的駐地安排,末將稍後會讓人送來。眼下戰事緊急,都尉又有傷在身,馮相特意吩咐,具體的整訓事宜,可稍緩兩日,不必急於求成。馮相之意,都尉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安心養傷,熟悉東城的城防部署,其餘之事,可從長計議。”

“下官明白,多謝周校尉提點,也多謝馮相體恤。”李硯再次道謝,心中清楚,馮道這是在給他緩衝的時間,既是體恤,也是在觀察他的行事風格。

周淮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行禮,轉身告辭。

送走周淮,李硯走到桌邊,看著那個裝著禦藥的包裹,眼神複雜難辨。馮道這一套“組合拳”,打得他有些應接不暇:破格提拔、給予兵權,是賞;派宦官傳旨時夾帶警告,是壓;主動幫他掩飾火藥之事,是拉;送來禦醫配製的藥材,是撫。恩威並施,軟硬兼用,既把他抬到了一個更顯眼、也更容易被攻擊的位置,又給他套上了更牢固的無形枷鎖,還讓他欠下了一份人情——這份人情,日後想要償還,恐怕冇那麼容易。

他終於明白,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權謀。功勞從來都不是白拿的,每一步晉升,都伴隨著更大的風險、更複雜的算計,以及更多需要打點、防備、妥協的人和事。冇有絕對的朋友,也冇有絕對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唯有步步為營、謹慎行事,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中,求得一線生機。

“公爺,這藥……我們真的要用嗎?”趙清影走到桌邊,看著桌上的瓷瓶,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馮道心思難測,他送來的東西,未必安全,若是其中動了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收起來吧,先不用。”李硯語氣平靜,眼神卻帶著幾分警惕,“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馮道這種深不可測的人。我們暫且先用軍醫給的藥,這禦藥,留著靜觀其變,等確認安全了,再用不遲。”

福順連忙上前,將包裹收好,妥善放置在角落的櫃子裡。

李硯重新拿起那捲擢升聖旨,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絹帛,上麵“代領果毅都尉”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他終於有了一點實實在在的力量,雖然這份力量微小而脆弱,麾下的部隊也堪稱“烏合之眾”,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防禦、任人宰割的安平縣公。

隻是他也清楚,從接下這道聖旨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徹底變了——不再是獨自掙紮求生,而是正式踏入了更加凶險、更加複雜的權爭之途。逆天改命,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不僅要與暗中的毒計鬥,與城外的敵軍鬥,如今,更要學著與這複雜詭異的朝堂規則共舞,在功過、恩威、賞罰的鋼絲上,尋找那幾乎不存在的平衡點。

他緩緩閉上眼睛,胸口的隱痛與臂上的傷痛交織在一起,陣陣襲來,時刻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與前路的艱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疲憊與焦慮,腦海中飛速梳理著眼下的局勢,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他不能有絲毫懈怠,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而就在他閉目凝神、沉思之際,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細節——方纔宣旨宦官離去時,轉身的瞬間,腰間懸掛的一個不起眼的深藍色錦緞香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一絲極其淡雅、卻讓他瞬間汗毛倒豎的奇異暖香,似乎再次掠過鼻端,被他猛地抓住。

那香氣,溫暖而馥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臊底蘊,熟悉得讓他心頭一寒——是契丹龍涎香!與之前王德全、李琮身上所帶的龍涎香,一模一樣!雖然氣息極淡,被周圍的藥味、汗味掩蓋了大半,但他絕不會認錯——這種龍涎香,是契丹貴族的專用香料,中原極少有人能得到,更不會有宦官隨意佩戴。

那個宣讀擢升聖旨的、陛下身邊的內侍省少監,腰間竟然佩戴著契丹貴族的專用香料?!

是巧合嗎?還是說,這個宦官,也與契丹勢力有所勾結?他是誰的人?是李琮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眼線?還是另有其他勢力撐腰?馮道知道這件事嗎?皇帝又是否知曉?

一連串的疑問湧上心頭,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瞬間驅散了身上所有的暖意。剛剛因獲得兵權而產生的一絲微弱喜悅,也被這冰冷的發現沖刷得乾乾淨淨。他一直以為,契丹的眼線隻存在於朝堂官員與軍中將領之中,卻從未想過,連皇帝身邊的近侍宦官,都可能與契丹勾連。

這洛陽城內,這皇宮大內,究竟還隱藏著多少與契丹勾連的魅影?那些看似忠誠的官員、看似無害的近侍,背後是否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的“功”,他的“過”,他的擢升,他的傷病,在這張無所不在的、籠罩著宮廷與戰場、滲透著異族邪香的詭異大網麵前,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註腳。他突然明白,自已之前所麵對的,都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危機,從來都冇有遠離過他,反而一直潛伏在他身邊,隨時可能給予他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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