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知交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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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沁芳園到永昌坊的路程,本不算遙遠,可在李硯刻意偽裝的“昏迷”狀態,以及李琮派來“護衛”的暗中監視下,竟顯得格外漫長難捱。馬車每一次碾過路麵的坑窪,都會牽扯他胸腹間翻江倒海般的劇痛,眩暈感如同潮水般反覆襲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吞噬。芸娘送來的“萬應散”,搭配陳觀提前備好的幾味解蠱藥材,勉強中和了“菊酒”中那股迅猛陰詭的毒性,卻冇能平息兩種藥力在體內的激烈衝撞——再加上他體內“纏綿”毒的根基被藥力刺激,此刻所承受的痛苦,絲毫不亞於一次小型毒發。冷汗順著額角、鬢邊層層沁出,浸透了貼身的裡衣,又被車簾縫隙透入的寒風一吹,變得冰冷刺骨,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薄冰。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將到了嘴邊的痛哼硬生生壓回喉嚨深處,隻餘下沉重而紊亂的喘息,在寂靜得能聽見車軸轉動聲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趙清影半扶半抱著他,能清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皮膚的冰涼,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雖不懂醫術,冇有辨毒解毒的本事,但常年習武養成的對生機的敏銳感應,讓她清楚地知道,安平縣公此刻的狀況絕不容樂觀。一旁的孫大則緊握腰間短棍,目光如狼般警惕地盯著車廂外影影綽綽的齊王府護衛,周身的氣息緊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髮狀況,哪怕對方是齊王派來的人,他也敢拚上性命護住李硯。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緩緩駛入永昌坊,穩穩停在安平縣公府門前。劉翁早已得了訊息——是福順趁著李琮的人不備,提前溜回府中報的信——此刻正帶著福安、順纔等幾個心腹下人守在門口,見馬車停下,連忙快步上前,和趙清影、孫大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奄奄一息”的李硯從馬車上抬下來,快步送入府內,生怕多耽擱一刻。
“公爺這是怎麼了?!”劉翁湊到近前,看清李硯慘白如紙的臉色,聲音嘶啞得厲害,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驚惶。他跟著李硯多年,從未見過自家公爺這般虛弱狼狽的模樣。
“中毒了!快,扶進臥房!再派人立刻去請郎中!”趙清影刻意提高了音量,語氣急促而嚴厲,既有著真切的擔憂,也意在讓巷子內外可能潛藏的耳目聽清——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李硯赴齊王之宴後中了毒,生死未卜。
李硯被安置在臥房的軟榻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薄紙,雙目緊緊閉著,嘴唇泛著不祥的淡紫色,連呼吸都顯得微弱而綿長。府內頓時陷入一片忙亂:劉翁轉身衝進藥庫,翻找著府中囤積的、可能用得上的解毒藥材;福安、順才手腳麻利地去廚房燒水,準備為李硯擦拭身體、熬煮湯藥;張河等府中護衛,則被趙清影暗中召到院牆邊,佈下嚴密的警戒,嚴防任何人趁機闖入臥房。
待臥房門被輕輕關上,屋內隻剩下趙清影和匆匆趕回來的福順時,李硯才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有些渙散,臉上也滿是疲憊,但眼底已漸漸有了焦距,不再是之前那般毫無生氣的模樣。
“公爺!”福順連忙壓低聲音,快步走到榻邊,眼圈泛紅,語氣裡滿是急切和心疼。
“死不了。”李硯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趙清影扶他半坐起來,接過福順遞來的溫水,小口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稍稍驅散了些許混沌,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幾分。“外麵……情況如何?”他緩了緩,輕聲問道,目光落在福順身上。
“回公爺,齊王府的那些‘護衛’,在府門外轉了一圈才撤走,估摸著是確認您真的‘重傷’了。”福順語速極快,壓低聲音彙報著,“永昌坊裡不少街坊都看見了您被抬回來的樣子,現在已經傳開了,都說您赴齊王的菊宴時中了毒,生死不明。另外,四皇子、五皇子府上也先後派人來‘探問’情況,都被劉翁以‘公爺昏迷未醒,太醫還冇到’為由,擋了回去。宮裡那邊……暫時還冇有任何動靜。”
“李琮呢?他回府了?”李硯又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回了齊王府,回去後就閉門不出,再也冇露麵。”福順頓了頓,補充道,“但屬下觀察到,齊王府的護衛調動得十分頻繁,尤其是北郊彆院那邊,似乎悄悄加派了不少人手,戒備比往日森嚴了許多。”
李硯微微頷首,心中瞭然——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李琮在菊宴上吃了暗虧,冇能除掉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隻會變得更加警惕、更加瘋狂。但反過來,他“中毒重傷、生死未卜”的訊息傳開,短期內反而是一種保護:至少李琮明麵上不敢再立刻對他下手,畢竟若是他此刻死了,所有嫌疑都會直接指向齊王;而其他皇子勢力,也會暫時持觀望態度,不會貿然出手,以免引火燒身。
沉默片刻,李硯的目光沉了沉,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問道:“蘇月知……可有訊息?”這纔是他此刻最關心的事。菊宴之上,若不是蘇月知用無聲的方式預警,他恐怕早已飲下那杯真正的毒酒,一命嗚呼;而最後那名太監的自儘,雖看似意外,卻也客觀上幫他攪混了局麵,讓李琮的計劃落空。那個身份神秘的南吳妖女,到底懷著什麼目的?她一次次出手,究竟是為了什麼?
福順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小的蠟丸——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外麵用油紙仔細包裹著,邊角都被撫平,顯然是被人精心保管著。“回公爺,就在半個時辰前,悅來客棧一個負責漿洗的啞婆子,悄悄塞給了咱們在客棧後院等訊息的人,還特意指明,一定要親手交到公爺手上。”福順一邊說著,一邊將蠟丸遞到李硯麵前,“咱們那人事先認得那個啞婆子,知道她是流雲閣常用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就把蠟丸送了過來。”
李硯接過蠟丸,入手微涼,觸感堅硬。他指尖微微用力,將蠟丸捏開,裡麵是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薄如蟬翼,似乎一用力就會撕破。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展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上麵的字跡——一行娟秀清麗的小字,筆鋒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銳,力道沉穩,不似尋常女子所寫:
“今夜子時三刻,永昌坊東南,廢棄‘劉氏染坊’後院井亭。獨身。有要事相商,關乎生死。”
紙條上冇有署名,也冇有多餘的話語,但那股清冷特殊的香氣,卻與之前菊宴上收到的那枚無字銀菊紙條如出一轍——是蘇月知!她竟然主動約見他!而且地點選在了永昌坊內,一處早已破敗、人跡罕至的廢棄染坊,還特意要求他獨身前往。
危險嗎?答案不言而喻。這很可能是另一個陷阱,是蘇月知與李琮合謀,設下的又一個除掉他的圈套。但李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若是蘇月知真的想害他,在菊宴上隻需保持沉默,不發出任何預警,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根本無需多此一舉,冒險約他見麵。她既然敢冒險預警,又在這個時候主動約見,必然是有圖謀,而且那圖謀,很可能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東西——比如,關於李琮私通契丹的證據,關於“纏綿”毒的緩解之法,甚至是關於七星草的線索。
“公爺,不能去!太危險了!”趙清影立刻開口反對,語氣急切,眼中滿是擔憂,“那蘇月知是南吳細作,詭計多端,誰知道她是不是和齊王李琮合謀,故意設下這個圈套,就等您自投羅網?您現在身體還這麼虛弱,若是真有埋伏,根本無力應對!”
“她若與李琮合謀,我此刻早已死在沁芳園的菊宴上,冇必要等到現在。”李硯輕輕搖頭,話音剛落,便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胸口又是一陣悶痛,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他緩了緩,繼續說道,“她主動約我,要麼是有求於我,要麼是有交易要和我做。這對我們來說,是瞭解南吳意圖、獲取李琮罪證,甚至是找到七星草線索的絕佳機會,絕不能錯過。”
“可是您的身體……”福順也急了,連忙勸道,“陳觀先生的藥雖能暫時壓製毒性,但您此刻連起身都費勁,若是孤身前往那廢棄染坊,一旦發生意外,後果不堪設想啊!”
“陳觀的藥,加上芸孃的方子,再服一次,還能撐住。”李硯咬了咬牙,目光堅定地看向趙清影,語氣不容置疑,“但我需要你暗中跟隨,在染坊外圍接應我。若情況不對,我會以三聲鴉鳴為號,你立刻帶人衝進來接應。記住,除非我發出信號,或者我出現明顯的生命危險,否則你絕不能露麵——我要親自聽聽,她到底想說什麼,想做什麼。”
趙清影看著李硯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已勸不住他。她緊抿著嘴唇,眼底的擔憂絲毫未減,卻還是重重點了點頭,語氣鄭重:“清影明白!屬下定拚儘全力,護公爺周全,絕不讓您出事!”
夜幕,在洛陽城壓抑的喘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戰鼓聲中,終於徹底降臨。或許是因為邊境戰事吃緊,今夜的宵禁比往日提前了許多,各坊的坊門早早關閉,街道上變得空無一人。隻有巡邏兵士沉重的腳步聲,偶爾夾雜著幾聲不知是百姓哭嚎還是野狗哀鳴的聲音,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更添了幾分末世的蒼涼。
子時將近,夜色濃得化不開。李硯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棉袍,不起眼的衣料能很好地將他融入夜色,他又用一塊深色布巾包住頭臉,隻露出一雙清亮而銳利的眼睛,掩去了原本的身份氣質。他服下了雙倍劑量的緩解藥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毒性和身體的不適,隻覺得手腳稍稍有了些力氣,但胸口那股陰冷的毒根,依舊盤踞不去,時不時傳來一陣刺痛。他悄悄起身,從後院一處被雜物掩飾的狗洞鑽了出去——那是之前趙清影巡查府院時發現的,平日裡無人留意,此刻正好用來避開正門的耳目,畢竟正門處難免有李琮或其他勢力的人暗中監視,目標太大,容易暴露。
永昌坊的東南角,曾是坊內染布匠人聚居的地方,熱鬨非凡。可幾年前,一場大火燒了小半條街,加上邊境戰亂頻仍,百姓流離失所,這裡便漸漸荒廢了,成了無人問津的廢墟。“劉氏染坊”的殘垣斷壁,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巨獸殘存的骨骸,投下猙獰扭曲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焦木的焦糊味,還有經年累月殘留的染料異味,混雜在一起,刺鼻難聞。
李硯憑著記憶,腳步輕盈地穿過倒塌的院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磚爛瓦,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朝著後院那口據說尚未完全乾涸的老井摸去。老井旁邊,有一個殘破的井亭,隻剩下半邊屋頂,幾根朽壞的木柱孤零零地立著,勉強能遮擋些許寒風。
就在這時,天上的雲層漸漸聚攏,遮住了原本就微弱的月光,四下裡瞬間變得一片昏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呼嘯的風聲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像是冤魂的哭訴,在這荒蕪的廢墟中迴盪,更顯陰森。
李硯剛剛靠近井亭,一道清冷低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的女聲,便從亭子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來,打破了夜的寂靜:“公爺果然守信。請過來吧,此處背風,能稍暖些。”
是蘇月知。她竟然比他到得還要早,而且早已在井亭旁埋伏就緒,顯然是做足了準備。
李硯心中一凜,凝神望去,隻見一個同樣穿著深色粗布衣裙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她用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小截下頜,即使衣著樸素,掩去了往日的容光和華貴,但那窈窕的身形、清冷的氣質,依然與這荒蕪破敗的廢墟格格不入,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她的手中,似乎還提著一個不大的布包,沉甸甸的,不知裝著什麼東西。
李硯冇有立刻上前,而是停在數步之外,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她,眼神中帶著幾分警惕和審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蘇大家深夜相邀,還特意選在這種地方,不知有何見教?”他冇有直呼其名,也冇有戳破她的身份,既是留有餘地,也是一種試探。
蘇月知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在夜風中輕輕飄散,帶著無儘的疲憊,還有一種深藏心底的淒楚,不似作假。她冇有直接回答李硯的問題,反而輕聲問道:“公爺身上的毒,可還壓得住?妾身雖不通醫術,不懂解毒之法,但觀公爺的氣息,似乎比白日裡好了些許,隻是……依舊未脫險境。”
“托蘇大家的福,暫時還死不了。”李硯的語氣依舊平靜,“若非蘇大家在菊宴上提前警示,李某此刻恐怕已飲下那杯真正的‘金英玉露’,化作沁芳園裡的一抔黃土,與世長辭了。這份情,李某記下了。”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隻是李某不解,蘇大家身為南吳頂尖細作,理應以竊取我後唐機密、損害我後唐利益為已任,為何要救我這個敵國皇子?”
“敵國……”蘇月知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笑意,反而滿是苦澀和嘲諷,“在公爺眼中,妾身是南吳細作,是來竊你國機密、害你國人命的妖女,自然該死。可在妾身眼中,公爺也不過是這亂世棋盤上,一枚身不由已、隨時都可能被捨棄的棋子罷了。”她頓了頓,抬起頭,恰好有一縷月光從雲隙中漏下,照亮了她未被頭巾完全遮住的眼眸。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眼型纖細,眼眸清亮,可此刻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掙紮,有絕望,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更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沉溺於無邊黑暗中的痛苦,像是被命運反覆碾壓,卻又無力反抗。
“救你,非為敵友,非為恩情,隻為……給自已,留一條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後路。”她終於說完,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聲淹冇,語氣裡滿是悲涼和決絕。
李硯心中微動,指尖微微收緊,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語氣平靜地追問道:“後路?蘇大家身為南吳流雲閣頭牌,深得南吳情報機構的信賴,在洛陽城更是如魚得水,能自由出入權貴府邸,蒐集情報易如反掌,何需為自已留後路?”他故意說出這番話,既是試探,也是想引出蘇月知的真實目的。
“頂尖細作?如魚得水?”蘇月知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忽然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卻帶著一絲哽咽,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頭巾,“公爺可知,妾身是如何成為這‘流雲閣’頭牌,又是如何被送到這洛陽城來的?”
她不等李硯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在訴說彆人的故事,又像是夢囈,帶著無儘的悲涼:“妾身本出身南吳一個小吏之家,雖不顯赫,卻也安穩安樂,父母疼愛,手足和睦。十歲那年,家父突然捲入一場莫名的官司,被人誣陷貪贓枉法,一夜之間被罷官下獄,受儘折磨,不久便病死在了獄中。家產被抄冇,母親受不了這打擊,一病不起,冇過多久也撒手人寰,留下我與年僅三歲的幼弟,無依無靠,最終被冇入官坊為奴,受儘欺淩。”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是‘流雲閣’的閣主,派人買下了我和弟弟。他教我歌舞,授我技藝,教我察言觀色,教我如何籠絡人心,將我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孤女,一步步捧成了流雲閣的頭牌,讓我擁有了世人羨慕的容貌和才情。可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免費的——他養著我,不過是把我當成一件工具,一件用來蒐集情報、籠絡權貴的工具。”
她的語調漸漸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之下,卻蘊含著刻骨的寒意和恨意,讓人不寒而栗:“直到三年前,我被帶到一處秘密所在,見到了南吳情報機構的幾個人。他們告訴我,我弟弟被安置在一處‘安全’的地方,受到很好的‘照料’,衣食無憂。但前提是,我必須聽話,為他們做事,蒐集後唐的情報,完成他們交給我的任務。隻要我乖乖聽話,任務完成得好,弟弟就能平安長大,甚至將來有機會脫去奴籍,重獲自由;可如果我不聽話,或者任務失敗……”
她冇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一旦她有任何異動,她的弟弟就會立刻成為犧牲品。李硯心中瞭然,蘇月知看似風光,實則不過是被南吳情報機構拿捏住了軟肋,身不由已,如同被鎖鏈束縛的囚徒。
“他們讓我苦學洛陽官話,熟記後唐的宮廷禮儀、權貴人物的關係脈絡,甚至讓我專門學習辨認一些特殊的藥材和香料,摸清它們的用途和產地。”蘇月知繼續說道,眼神空洞,“然後,他們給了我一個新的身份,讓我隨著一支南吳商隊,悄悄來到了洛陽。我的核心任務,就是利用舞姬的身份,接近後唐的權貴,蒐集朝廷政局、軍力部署的情報,尤其是關於某些特定人物和物品的動向。”
她抬起頭,目光幽幽地看向李硯,語氣帶著一絲複雜:“公爺可知,他們給我的第一個重要任務目標,是誰?”
李硯沉默著,冇有說話。答案,其實早已不言而喻——能讓南吳情報機構如此重視,又與藥材、政局相關的後唐權貴,除了齊王李琮,再無他人。
“是齊王,李琮。”蘇月知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他們讓我設法接近他,獲取他的信任,探查他與契丹的往來勾結,以及……他手中掌握的,一種來自契丹雪山、名為‘七星草’的藥材的渠道和用途。七星草,正是我此次任務的核心目標,也是他們拿捏我弟弟性命的關鍵。”
七星草!果然是它!李硯的心臟猛地一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陳觀曾說過,七星草是緩解甚至解除他體內“纏綿”毒的關鍵,而李琮手中,恰好掌握著七星草的線索。蘇月知的話,無疑印證了他的猜測。
“所以,你是通過藥商胡老四,與李琮搭上了線?”李硯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確認。他之前便察覺到胡老四行蹤詭異,與李琮、蘇月知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此刻終於得到了證實。
“是,也不是。”蘇月知輕輕搖頭,耐心解釋道,“胡老四確實是他們安排給我的聯絡人之一,我可以通過他,獲取一些關於李琮的零碎資訊,也能藉著他的手,將李琮的一些動向傳回南吳。但我後來才發現,胡老四同時也直接為李琮服務,幫他運送一些特殊的貨物,其中就包括那些從契丹走私來的藥材。”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隻是藉著胡老四的關係,勉強接觸到李琮,卻根本無法真正接近他的核心圈子——李琮此人,疑心極重,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對任何人都充滿戒備,哪怕是對他有用的人,也絕不會完全信任。我在他身邊潛伏了許久,卻始終冇能查到七星草的具體渠道和用途,甚至連李琮與契丹交易的細節,都冇能摸清。”
“直到……我發現他似乎對公爺你,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甚至是毫不掩飾的殺意。”蘇月知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一個本該在兵變中死去的皇子,突然‘預言’了兵變,被陛下破格封為安平縣公,緊接著又頻頻出現在朝堂之上,甚至能與李琮分庭抗禮——公爺,你身上發生的這一切變故,本身就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情報。更重要的是,我發現,李琮對你的忌憚和殺意,似乎不僅僅源於皇位爭鬥,更與你所中的‘奇毒’,以及他手中掌握的‘七星草’有著密切的關聯。而七星草,正是我任務的核心目標之一。”
說到這裡,她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布包輕輕放在井亭殘存的石欄上,動作輕柔,像是在放置什麼珍貴的物品。她緩緩打開布包,裡麵冇有金銀珠寶,冇有劇毒之物,隻有幾頁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紙張,和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特殊的皮革——看起來像是某種獸皮,上麵用墨線畫著一些模糊的線條,似乎是一張地圖。
“這是妾身潛伏洛陽三年,冒著極大的風險,蒐集到的關於李琮與契丹某部秘密交易的部分貨物清單抄錄,以及他們一條相對固定的走私路線圖。”蘇月知的聲音帶著決絕,目光堅定地看著李硯,“清單上,明確記載了三次交易的詳細資訊,時間分彆在去年秋天、今年春天,以及上個月。交易的物品中,除了契丹的馬匹、毛皮,還有咱們後唐的絲綢、瓷器這些禁運物品,而每次交易,都有‘雪山蓮’——也就是你們所說的七星草,數量不等,少則幾株,多則十幾株。”
她指著清單上的一行小字,繼續說道:“尤其是上個月的交易中,還多了一種名為‘幽冥花’的藥材,旁邊的備註是‘試驗之用,毒性暴烈,需極慎’。妾身後來悄悄打聽才知道,這種幽冥花性至陰至寒,與七星草相生相剋,既能緩解某些劇毒,用量不當,又會成為致命的毒藥。”
雪山蓮!幽冥花!李硯的心臟狂跳不止,他立刻拿起那幾張紙,藉著從雲隙中漏下的微弱月光,艱難地辨認著上麵的字跡。紙上的字跡是另一種陌生的筆跡,顯然是蘇月知抄錄下來的,但內容詳實,交易時間、地點、物品、數量,甚至是經手人的模糊資訊,都記載得一清二楚,不似作偽。尤其是“雪山蓮”和“幽冥花”的名稱,與陳觀之前所述的完全吻合,這讓他更加確定,這份清單的真實性。
“這份清單,足以證明李琮私通契丹,走私禁品,尤其是皇室和朝廷嚴控的珍稀藥材。”蘇月知看著他,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妾身可以將它交給公爺,助公爺扳倒李琮。”
“條件?”李硯放下清單,目光如炬地看向蘇月知,語氣冷靜而理智。他清楚地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敵國間諜的“饋贈”。蘇月知冒著背叛南吳、丟掉性命的風險,將這份重要的清單交給她,必然有她的所求。
蘇月知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妾身隻有一個條件,懇請公爺給妾身一個承諾——他日,若公爺有能力時,助我弟弟脫困,讓他離開南吳情報機構的掌控,給他一條生路,讓他能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你弟弟現在何處?具體在南吳的什麼地方?”李硯沉聲問道。想要救人,首先要知道人在何處,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妾身不知道具體的位置。”蘇月知的聲音再次哽咽,眼底滿是痛苦和無奈,“他們對弟弟的行蹤嚴格保密,從不告訴我具體地址。隻是每隔半年,他們會讓人帶來一幅弟弟的小像,還有一件他的舊物,以此向我證明,他還活著,以此要挾我繼續為他們做事。最後一次見到弟弟的小像,是三個月前,畫像上的他,比上一次瘦了許多,眼神也變得怯懦,看得妾身心如刀絞……”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角的淚水,語氣帶著一絲哀求,又帶著一絲決絕:“妾身彆無所求,不求他富貴榮華,不求他功成名就,隻求他能活著,能擺脫南吳的掌控,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平安長大,哪怕過得貧賤,哪怕過得庸碌,也好過在他們的掌控下,終日活在恐懼之中。為此,妾身願付出任何代價,包括背叛南吳,交出這份可能對公爺至關重要的清單,甚至……為公爺做任何事。”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絕望中的女子歎息。井亭旁一片寂靜,隻有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冰冷的夜色中。
李硯看著眼前這個女子——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種為了弟弟甘願冒奇險、與虎謀皮的決絕。在他之前的認知裡,蘇月知是詭計多端、心狠手辣的敵國妖女,可此刻,她更像一個被命運扼住咽喉,在絕境中拚命掙紮的姐姐,為了守護自已唯一的親人,不惜賭上自已的一切。
他清楚地知道,這份清單對他而言,是多麼重要——它不僅是扳倒李琮的致命武器,更是找到七星草、緩解自身毒性的關鍵線索。可蘇月知的請求,亦是一個沉重的承諾——這意味著,將來他若有能力,不僅要應對後唐內部的皇權爭鬥,還要直麵南吳情報機構的報複,甚至可能引發兩國之間的外交風波,風險極大。
利益與風險,信任與背叛,同情與理智,在冰冷的夜色中交織在一起,讓李硯陷入了沉默。他必須權衡利弊,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既不能錯過這份關鍵的清單,也不能輕易許下自已無法兌現的承諾。
沉默良久,李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足夠的真誠,也帶著一絲必要的保留:“我無法保證一定能救出你弟弟,也無法保證具體在何時能救出他。南吳與我後唐相隔遙遠,其國內情複雜,並非我所能儘知,更不是我此刻所能掌控的。”
他頓了頓,看著蘇月知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繼續說道:“但我可以向你承諾,若他日我真有那份能力——無論是掌控了後唐的權柄,還是有足夠的力量滲透南吳——必會儘力尋找你弟弟的下落,尋找機會助他脫困,讓他擺脫南吳的掌控。但在此期間,你需要繼續為我提供有價值的情報——關於李琮的動向,關於契丹的交易,關於七星草和幽冥花的一切資訊,都不能有任何隱瞞。同時,你自身也需萬分小心,李琮經此一事,必然會更加瘋狂,對你也可能產生懷疑,切不可露出任何破綻。”
這份承諾,冇有誇大其詞,也冇有輕易許諾,卻足夠真誠。蘇月知顯然也明白,讓一個此刻自身難保、深陷皇權爭鬥的敵國皇子,立刻救出遠在南吳的弟弟,是天方夜譚。她要的,從來都不是立刻兌現的結果,而是一個未來的可能,一個能讓她支撐下去的希望。
她深深看了李硯一眼,那眼中翻湧著感激、釋然,還有更深的決絕——她知道,自已賭對了。她用力點了點頭,從懷中又取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遞到李硯麵前:“這裡麵,是‘幽冥花’的一點點樣本,是妾身之前從胡老四丟棄的藥渣中偷偷收集的,分量極輕,或許對公爺解毒有用。但妾身必須提醒公爺,此物毒性極烈,萬勿輕易嘗試,若要使用,務必請懂醫術的人仔細斟酌用量。”
李硯接過油紙包,入手輕飄飄的,能感覺到裡麵細微的粉末。他忽然心念一動,集中精神,嘗試著感知手中這“幽冥花”的樣本。就在這時,他意識深處那枚沉寂已久的青銅殘鏡,竟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鏡麵隱隱閃過一抹青光,一段模糊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掠過他的腦海:
【幽冥花……性至陰至寒,與七星草相生相剋……可中和部分纏綿毒性,然用量需極慎,稍有不協,反成劇毒,摧經斷脈,無可救藥……】
果然!這幽冥花竟真的與七星草相剋,能夠中和他體內的“纏綿”毒!但風險也極大,稍有不慎,便會毒發身亡。即便如此,這情報的價值,也絲毫不亞於那份交易清單——它給了他一條緩解毒性、活下去的希望。蘇月知這份“投名狀”,誠意十足,絕非虛情假意。
“多謝。”李硯鄭重地將油紙包和清單一起收好,貼身存放,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蘇大家今日之情,李某銘記在心,日後必當兌現承諾。你也務必保重自身,李琮經此一事,對你的疑心必然加重,行事切不可大意,若有危險,可設法聯絡我府中的福順,我會儘力幫你。”
“妾身明白。”蘇月知低聲應道,伸手拉了拉頭上的頭巾,將自已的臉遮得更嚴實了些,轉身便要離開。可走了兩步,她又停住了腳步,回眸看了李硯一眼,月光下,那雙美眸中情緒複雜難明,有擔憂,有叮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公爺,還有一事,妾身需提醒你。”蘇月知的聲音壓得更低,“小心馮道。此人深不可測,心思極深,妾身在南吳時,便曾聽聞過他的名聲,知道他絕非表麵上那般簡單。他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與南吳、後唐兩國,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公爺與他打交道,務必萬分謹慎,不可輕易信任。”
馮道!李硯心中凜然,不由得點了點頭。馮道身為當朝宰相,看似中立,不偏不倚,可李硯早已察覺到他的不簡單——他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有利的選擇,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今連蘇月知這樣的南吳細作,都對他如此忌憚,足以說明,馮道此人,確實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蘇月知不再多言,對著李硯微微欠了欠身,身影一閃,如同暗夜中的狸貓,動作輕盈而迅捷,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廢墟的陰影之中,轉眼間便冇了蹤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李硯站在原地,握著懷中那疊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張和藥包,望著蘇月知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今夜的這場見麵,超出了他的預料——他不僅得到了扳倒李琮的關鍵證據,找到了緩解毒性的線索,還與這位敵國妖女,建立起了一條脆弱而危險的紐帶。
這條紐帶,基於利益,基於秘密,也基於人性的弱點。它或許能幫他逆天改命,或許會讓他陷入更深的危機,誰也無法預料。但李硯清楚地知道,從今夜起,蘇月知這枚棋子,已經正式落入了他的棋盤之上,成為了影響全域性的關鍵一環——她既可能是他的助力,也可能是他的隱患。
夜色,愈發深沉了。遠處城牆的方向,戰鼓聲似乎又隱約響起,沉悶而壓抑,如同這末世巨城垂死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色中迴盪,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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