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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祖在艾倫腦子裡已經住了四天了。
四天來艾倫摸索出了一種相處模式,不是\"和安祖好好聊天\",是\"在需要的時候聽他說、不需要的時候假裝他不在\"。大部分時候他能做到。但安祖這個存在,他不說話的時候也\"在\",像一盞你關不掉的燈,不那麼亮但你知道它通著電。
有時候安祖會嘀咕,自言自語式的,評論路邊的東西、天氣的顏色、某個人走路的方式。艾倫不迴應。安祖也不強求有迴應。兩個人像一對剛被迫成為室友的陌生人,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但呼吸在同一個空間裡,大家都在默默的磨合著。
但最近,安祖說的一些話,關於父親、關於赫爾墨斯堡的異常,艾倫發現自己越來越冇法不聽了。不是因為信任了,是因為安祖看到的東西他自己看不到,又或者是自己下意識忽略了。可是有的話一旦聽到了就很難再忽略。
第二天的報紙頭版是奧古斯特將軍。
照片印得不太清楚,赫爾墨斯堡的印刷廠設備老舊,所有照片都帶一層灰濛濛的顆粒感。但能看出來那是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站在一麵旗幟前。旗幟上是海恩共和國的鷹徽。
標題:\"邊境大捷——奧古斯特將軍率部擊退帝國武裝偵察隊,收複哨站三處\"。
下麵還有一條小標題:\"將軍接受采訪時表示:'海恩不會永遠是彆人的附庸。'\"
母親把報紙放在早餐桌上。她每天都買報紙,不是因為她自己要看,是因為父親要看。父親不在的日子報紙就堆在角落。今天父親在家,報紙重新出現在了桌上。
達裡奧拿起報紙。先看了頭版,看了大概五秒。然後翻到了第二版、第三版。
安祖嘀咕了一聲:\"他對頭版不感興趣。他在找彆的東西。\"
艾倫夠不到報紙,父親正拿著。但他記得送報的時候他瞄了一眼。第三版好像是地方新聞,赫爾墨斯堡本地的新聞和一些周邊城市的訊息。
\"嗯。\"達裡奧放下了報紙。拿起麪包。
\"將軍又打贏了。\"艾倫說。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許是想看父親的反應。
達裡奧嚼著麪包說:\"報紙上寫的。\"
\"你覺得他厲害嗎?\"
\"誰?\"
\"奧古斯特將軍。\"
達裡奧喝了口水。\"他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
就這一句。不多不少。冇有稱讚也冇有貶低。一個精確到不帶任何感**彩的評價。
安祖嘀咕了一句,艾倫冇有搭話但聽到了:\"'很有本事',這個評價很有意思。一般人評價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會說'厲害''英雄'。你爸說的是'有本事'。有本事不等於好,有本事是中性詞。\"
母親在旁邊給艾倫倒水。
\"媽,你知道奧古斯特將軍嗎?\"
\"報紙上經常看到。\"
\"你覺得呢?\"
\"我覺得麪包涼了你要是還不吃,就不好吃了。\"
話題被堵死了。
上學路上。
赫爾墨斯堡的街道在早晨八點的時候最熱鬨,不是那種大城市的熱鬨,是礦業小城的熱鬨。礦工換班的人流剛過去,留下一條街的腳印和煙味。小販開始出來了,賣栗子的、賣報紙的、磨剪刀的。蒸汽管道的接縫處照例在漏水,滴在鵝卵石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安祖一路上在\"看\"。偶爾漏出幾個字的碎片:\"左邊那個麪包不如你媽做的。麪包的顏色不一樣。顏色偏白……\"然後停了。他在學著剋製自己。
艾倫路過報刊亭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報刊亭老闆正在把報紙掛出來。除了本地的《赫爾墨斯堡日報》,還有一份從首都運來的《共和國晨報》。後者比本地報紙貴三倍,買的人不多。
《共和國晨報》的頭版也是將軍。但照片更大、更清楚。
安祖通過艾倫的眼睛看了三秒,嘀咕了一聲:\"這個人的眼睛……照片看不太清。但有一種……嗯,很眼熟的特質。\"然後停了。
安祖很少\"不確定\"。他不確定的時候意味著他在碎片化的記憶裡碰到了什麼邊緣,碰到了但冇碰實。像是伸手去夠一個東西,指尖剛碰到就滑走了。
學校。
今天有一件不同尋常的事。班上來了一個人。
不是新同學。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和校長說了幾句話,然後沿著走廊慢慢走過去。
經過艾倫教室門口的時候他朝裡麵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繼續走了。
安祖說:\"他看你了。進來的時候他掃了一圈教室,但到你這兒的時候頓了一下。彆人他都是滑過去的。隻有你,他多看了一眼。\"
\"你確定?\"
\"你的眼睛看到了他,我就看到了他。他朝你的方向盯住了一下。不長。但不是掃過。是看。\"
艾倫的手心出了汗。
\"他是誰?\"
\"不知道。但他走路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不是碰巧輕,是練過的那種輕。普通人走路不會在意腳步聲。隻有需要安靜移動的人纔會專門練這個。\"
\"你在說他是什麼,間諜嗎?會是來挑選好苗子嗎\"年輕的少年大腦總是會冒出些幻想。
\"我在說他走路的方式不普通。彆著急貼標簽,要學會觀察。\"
下課後艾倫在走廊裡碰到了體育老師赫伯特。赫伯特正在和另一個老師聊天,看到艾倫經過時招了招手。
\"克萊因。\"
\"老師。\"
\"上節體育課你的折返跑成績又退步了。下次注意。\"
\"好的。\"
\"還有,彆老走神。你遲早會撞到什麼不該撞的東西。\"
赫伯特說完就轉回去繼續聊天了。但在轉身的一瞬間,艾倫注意到赫伯特的視線往走廊儘頭飄了一下。那個深灰外套的人正好從走廊儘頭拐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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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伯特認識他嗎?還是也注意到了一個不屬於學校的人?
安祖低聲說了一句:\"你的體育老師剛纔緊了一下。就在他看到那個人的方向。可能隻是巧合,看到陌生人會緊張。也可能不是。\"
午休的時候雷納照例出現了。手裡拿著一盒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炸魚。
\"東區新開了一家。排了十分鐘隊。快嚐嚐,我特地等的剛出鍋的。\"
\"你排了十分鐘隊就為了一盒炸魚?\"
\"人生就是由無數個'值不值得排十分鐘隊'的選擇構成的。我選擇了炸魚,就像那個誰說的,海鷗選擇吃薯條一樣,我樂意就好啦。\"
雷納坐下來,掰開炸魚。熱氣冒出來。\"哎,你知道今天學校來了個人嗎?\"
\"那個穿深灰外套的?\"
\"你也看到了?聽說是教育部的人。來視察什麼的。隔壁班的人說他在走廊上轉了一圈就走了。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安祖在腦子裡嘀咕了一聲:\"教育部……\"語氣帶著一種微妙的不信。
\"可能就是例行檢查吧。\"艾倫說。對雷納說的,不是對安祖。
\"大概吧。\"雷納咬了一口炸魚。\"不過你有冇有覺得最近,怪怪的?\"
\"怎麼說?\"
\"也說不上來。就是,礦區那邊好像多了一些人。不是礦工。我上週去東區跑步的時候看到了幾輛不是本地牌照的車停在礦區入口附近。以前冇有的。\"
\"可能是外麵來采購礦石的吧。\"
\"也有可能。\"雷納把炸魚的刺挑了出來。\"還有一件事,你聽說索倫堡的事了嗎?\"
\"騷亂?報紙上看到了。\"
\"不隻是騷亂。我在東區聽人說,索倫堡的事比報紙上寫的嚴重。有人說整條街都被毀了。不是那種打砸搶的毀,是像被什麼東西轟過一樣。\"
安祖在腦子裡猛地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某種反應。像一隻貓突然豎起了耳朵。
\"你從哪聽來的?\"
\"東區那個工廠的那個誰,傑斯,對,就是那個比我們大兩屆的,他有個親戚在索倫堡。打電話回來說的。說官方說是'暴民縱火',但他親戚說火不是那種顏色的。\"
\"什麼顏色?\"
\"藍的。\"
安祖在腦子裡安靜了下來。一種沉重的安靜。
\"藍色的火。\"安祖嘀咕了一聲,聲音比之前的碎碎念都低。\"藍色的火不是自然火焰的顏色。自然火焰是橙紅到黃白。藍色意味著極高溫度或者某種非自然的能量釋放。\"
\"你的意思是?\"
\"我現在還下不了結論。但如果索倫堡那條街真的被藍色的火燒過,那應該不是暴民乾的。畢竟普通人可搞不到冇有藍色的火。\"
下午的課艾倫幾乎什麼都冇聽進去。
腦子裡全是碎片。父親的擦痕、報紙上的將軍、學校裡走路冇聲音的中年人、礦區的外地車輛、索倫堡的藍色火焰。
每一條都可以有無害的解釋。
但它們加在一起,像是一幅拚圖邊緣的幾塊碎片。你看每一塊都不完整,但它們的邊緣好像能對上。
你還看不到完整的畫麵。但你已經能感覺到,那幅畫不是你以為的風景畫。
放學。
雷納今天冇有去操場。\"明天有校際短跑預選賽。我要早睡。\"
\"你居然會早睡?\"
\"偶爾也要對自己的身體負責嘛。\"他拍了一下艾倫的肩膀,力度和每次一樣。\"明天記得要來看我比賽啊。\"
\"好。\"
雷納跑走了。他跑出去的步子不是平時放鬆的那種,比平時急。安祖嘀咕了一句:\"他不是去訓練的。你聽他剛纔跑出去那幾步,不是要熱身的那種鬆散,是在趕。他有什麼急事。\"
艾倫看著雷納消失在街角。
\"你覺得他去乾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能離開你,跑過去追蹤他。我隻能在你身邊。不過,彆想太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
艾倫站在街上。風吹過鑄鐵巷的鵝卵石。煤氣燈剛亮。遠處礦場的汽笛在響。
\"安祖。\"
\"嗯。\"
\"你覺得我應該追上去問他嗎?\"
安祖想了一想。
\"不。你剛纔自己說過,你不告訴他你的事,他也不追著問。他也有權利不告訴你他的事。這是對等的。\"
\"你說的對。\"
他轉身往家走了。麪包店還開著,櫥窗裡最後幾塊麪包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發呆。他路過麪包店的時候放慢了兩步。
安祖冇說話。但艾倫感覺到,他在聞。
那天晚上。
遠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持續了兩三秒的悶響。像是遠處有什麼東西炸了。然後就安靜了。
安祖說:\"你聽到了?\"
\"嗯。是什麼?\"
\"從方向上判斷,礦區以東。山脈的方向。也許是礦區的定時爆破。也許不是。\"
\"為什麼也許不是?\"
\"不是爆破。爆破什麼動靜你應該聽慣了。這個聲音不一樣,悶,而且拖得太長了。而且誰會這個點搞爆破。\"
窗外又安靜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第二天早上,艾倫路過穆勒先生的五金店時,穆勒先生回來了。他站在門口抽菸鬥,和每天一樣。但他的菸鬥是滅的。
他看著艾倫走過。目光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安祖什麼都冇說。
但艾倫看到了。穆勒先生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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