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字

“都給我死起來！”一處昏暗的地牢裏，隨著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地牢裏幾個瘦弱的小女孩顫抖著從稻草鋪成的地鋪上爬了起來，雙眼驚恐地盯著麵前胖乎乎凶神惡煞的中年婦女。

杞歌睜開了半眯的眼睛，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這種語氣，她自從六歲被賣到這裏，已經聽了無數次了，明白恐懼跟抵抗都是沒有用的，現在如果不服從，等待她的，隻會是接下來好幾天的餓肚子。

中年婦女看見女孩們都站了 起來 ，眼睛在杞歌身上停留了幾秒，見她也站好了，冷哼了一聲，朝身後兩個人牙子努了努嘴，兩個人牙子會意，其中一個走上前冷聲道：“排好隊，跟我走！”

聞言，幾個小女孩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其中一個女孩突然哭了起來，一邊抽泣一邊道：“不要，我不要被賣掉，我要媽媽............”

杞歌皺了皺眉，卻沒有開口阻止，隻搖了搖頭——這一批女孩才被賣過來不久，一時驚恐不安也是情有可原，但哭，實在是個不明智的選擇。

果然，其中一個人牙子冷聲喝道：“閉嘴！不準哭！今日來的可都是大客戶，要是哭腫了眼，沒被人挑上，就罰你三天不許吃飯！”

被這麽一喝，那小女孩隻得閉了嘴，隻剩眼淚還在眼睛裏打轉。杞歌暗暗皺了皺眉頭，那小女孩看上去比她還小幾歲，一雙眼睛生的極好，可惜這會兒已經略有紅腫，怕今天是不會被人買走了。

“現在都跟我走！”之前嗬斥那女孩的人牙子冷冷瞪了她們一眼，轉身就走，身後的女孩們挪動腳步，緩慢跟在他身後，杞歌走在人群的最末尾。另外一個人牙子見她邁開腳步，對那中年婦女點點頭，便跟在杞歌身後一起往前走去。

杞歌心裏歎了口氣：果然，看來要想走出這地方，除了被人買走，真的別無選擇了。

那中年婦女看著隊伍慢慢消失在地牢盡頭，一臉嫌棄的捂住了鼻子，快步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了這潮濕陰暗的地牢。

女孩們被帶到一個房間，強行洗了個澡，身上撲上了一層香粉，又統一換上一身較為幹淨的粗布衣裳，頭發也被統一挽成了包子頭。

杞歌麵無表情的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被身後的婆子折騰，心裏盤算著自己怎麽辦——她自從六歲部落滅亡後被賣到這裏來，已經過去了五年了，如此算來她已然11歲了。

五年來她一直盤算著如何逃離這個地方，可年幼又沒有力氣的她根本沒辦法逃出那個地牢，那地牢隻有一個出口，地牢裏每隔幾步就有一個人牙子來回巡邏，自己如果表現出一丁點想逃走的動作，絕對會被抓回去，然後等著她的便是好幾天的餓肚子和一頓毒打。

在她思索的期間，她們已經被打扮好，又被那兩個人牙子帶著來到了另外一個房間裏。兩個人牙子叫她們排成一排站好後，剛才那個中年婦女便滿臉堆笑地帶著幾個穿著十分講究的人進來了，女孩們一見人來了，都露出驚恐的表情，瑟瑟發抖，隻有杞歌垂著腦袋——剛才人進來時候她快速掃了一眼，看那些“客人”都是肥頭大耳，便知道這就是之前她進來時候，其他幾個比她年紀大一點的姐姐們說的“壞人”，她可不想被壞人挑走，於是便將頭低的不能再低，隻盼這些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那中年婦女諂媚笑道：“幾位貴人看看，這是最新一批了，都是上等的貨色，包您們滿意！”

幾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們相繼嗯了一聲，便各自挑選了起來，不多時便有人已經挑好，付了錢，拿到了賣身契約書，便帶著人走了。被挑中的 一臉不安 ，沒被挑中的似乎都鬆了一口氣似的，低下頭去。最後剩下大約十來個人的時候，隻聽得叮叮當當的環佩響了一陣，一道懶洋洋，卻十分媚的聲音響起：“都抬起頭來~”

剩下十來個孩子聽到是個女人的聲音，便緩緩抬起頭來，杞歌也好奇 抬頭——畢竟自從她被賣進來，來的“貴人”都是一些男的，從來還沒有女的來過這裏，這一看之下卻是一驚：眼前的姐姐好漂亮！

杞歌眼裏的女子生得臉若銀盤，眼如秋水，烏發上插著看上去十分精美的發飾，一身桃紅色的衣裙拽地，那女子斜坐在矮凳上，一隻手扶了扶自己的發釵，一隻手撐在一邊的小桌上，手背托著自己的太陽穴，正懶懶地看著她們。

在杞歌打量她的時候，落雪——就是杞歌眼裏的“漂亮姐姐”也在打量著她們。

落雪懶懶撐著腦袋掃視著 麵前一群跟受驚兔子一般的小女孩，實在提不起什麽精神——她今兒本來是想上街采購胭脂水粉的，卻在臨走時候被媽媽交代來這裏挑一批新的孩子回去，作為補充舞樂妓。她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這群瑟瑟發抖的孩子們，打了個嗬欠——這王婆子手底下的人，以前又不是沒看過，沒有哪一次是真正有好貨色的。

剛想到這裏，她目光觸及到人堆最後排的杞歌，突然雙眼一亮，伸出芊芊玉指，指著她道：“你，對，就是最後一排倒數第二個！胸前衣服上寫著75號的！”

杞歌起初聽到她叫75號，一時沒反應過來，王婆子見她沒動靜，皺了眉頭快步走過去，拽著她的手腕將她直接扯出了人群。

杞歌就這麽被王婆子拉扯到了落雪跟前站定，見落雪打量著她，她也不躲閃，就這麽直愣愣地看著落雪那雙好看的眸子。

落雪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她一圈，嬌媚笑著開口道：“你有沒有什麽會的東西？”

會的東西？杞歌茫然不解，她正想開口問是什麽意思，王婆子卻嗬斥道：“問你話呢！啞巴了？”

落雪掃了一眼王婆子，帶著笑道：“我在問她呢。”

“是是是”王婆子見她發話，一秒變臉，堆著笑道：“您慢慢問。”便恭敬退到了一邊

“會的東西..........您是要問什麽？”杞歌懵懂問道。

落雪聽她嗓音清脆，心裏已經有七分滿意，又見她回話時神情雖懵懂，卻不帶一點慌張，不由更是感興趣，便嫵媚一笑，慵懶道:“就是會不會什麽才藝，比如跳舞，唱歌？”

杞歌聞言低下頭去，她在想要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畢竟這個姐姐看上去不像壞人，被她買走，總比落在那些“壞人”手裏強。

思定，她老實點頭道：“隻會一些民間小調”

落雪聽了，眼中興味更盛，她笑道：“哼一曲來聽聽。”

杞歌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裏閃過小時候母親經常哼唱的一首小調，便開口唱了一段。

落雪聽她起調已是驚豔，待她唱完更是訝異，愣了半天，才對王婆子笑道：“這人我要了！”說罷伸手向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布口袋，她開啟口袋數了數，便將口袋係好，丟給王婆子，那王婆子開啟一看，頓時滿眼放光，滿臉堆笑道：“落雪姑娘就是大方，眼光也是極好的，這小姑娘若帶回去好好培養，將來醉雲閣又要多一個頭牌了。”

醉雲閣？杞歌茫然聽著兩人交流，完全不知道這個叫醉雲閣的是個什麽地方，頭牌又是個什麽東西。

落雪這邊給了錢，聽王婆子這樣說，咯咯一笑道：“她還小”，隨後彷彿想起什麽似的，她回頭看向好奇盯著她的杞歌道：“你以後就叫碧歌了。”

杞歌一愣，口裏喃喃道：“碧歌？”

“對，碧綠色的碧，歌曲的歌”落雪掃了一眼她身上的青色衣裳，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對自己取的這個名字頗為得意，懶懶撥了撥指甲站起身道：“你以後就是我醉雲閣的人了，跟我走吧！”

“這是她的賣身契，落雪姑娘您收好”王婆子笑嘻嘻收了那小布口袋，從懷裏取出一塊龜殼，雙手恭敬遞上，落雪伸手接過看了看，咦了一聲，隨後笑道：“看來我這名字起的真是巧了！”她將那龜殼好收進懷裏，對還站在那裏發愣的杞歌笑道：“沒想到居然會碰到杞氏部落的人，我還真是撿到寶貝了。”

碧歌聞言，看她的眼睛裏多了一絲訝異：這個姐姐居然知道自己的氏族部落？

落雪看她閃爍著情緒的眸子，笑了笑道：“不管過去如何，我今日買下了你，日後你便是碧歌了，忘了原來的名字，跟我走吧！”

碧歌點點頭，眸子中閃過一絲失落，落雪見她乖巧，想起自己當年的經曆，不由得心生愛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便牽起她的手，走出了屋子。

碧歌走出屋子的時候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群還留在原地的女孩兒們——她們眼裏都帶著羨慕的神色，看著她越走越遠。

等她們走遠後，王婆子冷冷掃了一眼剩下的女孩，對之前那兩個人牙子道：“把她們帶回去！”

“是！”兩個人牙子接了命令，便如來時一樣，帶著沒被挑中女孩子們下去了，等待她們的，將會是又一頓吃不飽飯的懲罰。

卻說這邊落雪帶著碧歌出了王婆子居住的院落大門，邊走邊問她道：“多大了？”

“十歲”碧歌老老實實回答道，但她沒說實話。

“嗯，年紀倒也合適。”落雪笑了笑，便不再提問

她帶著帶著碧歌走過長長的小巷，來到了一條大街上

碧歌好奇的四處張望——她被奴隸販子拐走，經過了好幾次轉賣，最後被王婆子帶到了這個院子裏鎖了起來，自此便再沒有見過外麵的世界，外麵的一切對於她而言都是鮮活的。

落雪見她到處張望，琥珀色的眸子裏充滿了好奇，想起當年的自己，看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她輕聲問道：“很好看嗎？

碧歌點點頭，今日不曉得 是不是要過什麽節日，街道上到處都很熱鬧，她以前在部落裏可沒見過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和東西。

落雪看著她的清澈的眸子，心裏劃過一絲不忍，咬了咬牙，便蹲下來問道：“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裏嗎？”

碧歌聞言，回頭看向蹲在地上的這個比她大了許多的姐姐，茫然地搖了搖頭。

落雪歎了口氣，又揚起一抹笑道：“我要帶你去的是醉雲閣——是整個陽翟最大的花樓。”

“花樓是什麽？”碧歌好奇的問

落雪聽聞，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半響才帶著一絲微笑道：“花樓啊，就是.........”

她話還沒說完，人群突然發出了一陣騷動，隻聽有人大喊：“救.......救命啊！”

落雪聽得騷動，猛然站起回望，這一望之下卻是臉色大變。

碧歌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剛想開口問，卻見落雪回過頭，臉上帶著蒼白，雙手捏住她的肩膀，用一種很恐怖的神情，盯著她，驚慌道：“快跑！！”

“跑？我..........”碧歌還沒問出問題來，卻被落雪迅速一推，踉蹌跌出好幾步開外，她茫然抬頭，落雪見她不動，急了，大吼道：“快跑啊！”

碧歌從沒見過如此可怕的神色，她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還在發愣時候，衣服後背處卻被狠狠拽了一下，她茫然回頭，卻看見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急道：“還不走！等著被妖魔抓去吃了嗎？！”

碧歌聞言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時候已經被那男孩子抓著手，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落雪，卻看見她臉上帶著一種十分古怪的表情看著她，然後突然就笑了，並且抬起一隻手對她揮了揮手。

碧歌那時年幼，並不能很好的形容那種表情——她當時被那男孩子抓著手腕，跌跌撞撞跟著他往城門外跑，等迷迷糊糊跟著男孩子跑到城門處時，又在迷茫之間不知道被誰拽上了一輛馬車。等她回過神來，車子已經在城門外的道路上飛奔了。

直到又一個五年，她十六歲之後，才明白那時候落雪的那種表情——那是一種夾帶了傷感、絕望、開心，又如釋重負一般的表情。

“那個叫落雪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換了你活下來的機會，所以你要好好活著啊，孩子！”

這是後來收養了碧歌的奶奶聽她講這些過往的時候，在臨終前最後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