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知行合一莫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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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合一莫自欺
朱實甫一愣,還以為自己眼睛花了。韓宗旺坐在帥案後脊背一僵,眼瞳微縮,待看清來人,咬牙切齒地從嘴裡吐出三個字:“李——行——知!”童山雄伸手就去拔刀,被韓宗旺喝止。
李行知一襲青衫,白鬚白髮,如一株蒼鬆般立在廳中。不卑不亢地向韓宗旺拱手道:“故人一彆多年,想不到再見,汝已兩鬢斑白!”
韓宗旺冷哼一聲道:“李行知,是陳帝讓你來的?”旋即又搖搖頭道:“不對,一定是你揹著他私自出京,對吧?”說完冷笑兩聲。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如當年一樣無趣。”李行知搖首歎息。
“你夤夜造訪,所為何事?二十年前你我不分勝負,難道還想再打一架?”韓宗旺戲謔道。
“我到此隻想求證一事!”李行知沉聲道。
“請講……”韓宗旺語氣冰冷。
“當年你攻陷秦州,大皇子身死,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內情?如果我猜的不錯,假如冇有人在朝中內應,你們即使刺殺了大皇子,以秦州的防護,你們也拿不下……”李行知緩緩說道。
“都是一些陳年往事了,自古以來成王敗寇。那大皇子趙鎮早已化作秦州城下一抔黃土,你又何必一直耿耿於懷?”韓宗旺漫不經心道:“李國師既然來了,我這裡正好有杜康佳釀,一起嚐嚐吧,這可是你們京都洛陽汝池釀造。”
李行知眉頭微皺,再次拱手道:“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還望你知行合一,據實相告!”
韓宗旺白眼一翻,森然道:“你這是在教訓我嗎?”他長的獅鼻闊口,鬚髮蓬鬆,穿著一身黑色燕居常服,身材高大魁梧,坐在案後虎皮交椅上好似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李行知誠摯道:“我為此事奔走十餘年,已發現諸多可疑端倪。這世間隻有你,能解我心頭之惑。”
韓宗旺嗤笑一聲道:“你放著好好的國師不做,如此辛勞,何苦來哉?”
李行知坦然道:“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朱實甫在一旁看了半天,自從這青衫老人出現,韓宗旺的眼睛就再冇從他身上移開半分。聽了他們談話才知道,原來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頭竟是名滿天下的李行知。心中那顆爭強好勝的雄心頓時如廳中燭台上的火苗一樣,熊熊燃燒起來。
他年輕時屢試不知行合一莫自欺
童山雄重重砸在地上,灰塵四起中,咳出一口鮮血。
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刀,在空中盤旋墜落,“叮”的一聲插在地上,森森寒光映照著童山雄蒼白的臉。
童山雄作為韓宗旺的親軍統領,以“合道境”巔峰的修為在軍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在李行知麵前,竟然一個照麵就被擊敗。甚至根本冇有看清對方怎麼出手。
韓宗旺鬚髮豎起,向前跨出一步,隻是一步,距離李行知已不過三丈。
朱實甫蹲下身子,用手護住腦袋縮在帥案旁。他是第一次看到宗帥出手,而對手,是修為不在宗帥之下的李行知。據說二十年前兩人一戰,驚天地泣鬼神,如今相遇,會是誰勝誰負呢?
韓宗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腹慢慢塌陷,他腳下踩的青磚頓時出現一道裂痕,廳內溫度驟降,一股陰寒之極的氣息瀰漫。
亮光驟暗,燭台上的火苗團縮如豆,交椅上那張斑斕虎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收縮,發出吱吱的怪異聲響,宛如一隻癱在上麵的猛虎要活過來。
朱實甫打了一個冷顫,驚訝的發現帥案上已凝結了一層白霜。
“寒冰神掌”,西涼韓家獨步天下的絕學。
陡然,燭火暴漲,廳內亮光大盛。韓宗旺吐氣開聲,雙掌交錯,至陰致寒的氣流勁卷,籠罩青衫,空氣如水一般,慢慢凝固。
牆上、柱子上,泛起晶瑩白霜,在這一方小天地裡,空氣驟然如水化作實質,冰封一切,寂滅萬物。
李行知青衫飄揚,一如孤崖上的一株蒼鬆,風雨飄搖中攥緊右手,一拳打出。
看上去有些瘦弱的拳頭,卻如萬鈞鐵錨一般,破開了層層堅冰。
“若是李某僥倖贏得一招半式,你說出當年辛密,可好?”
李行知雲淡風輕的聲音中,一柄漆黑劍鞘,攸然敲向韓宗旺額頭。
韓宗旺怒吼一聲,如一頭咆哮的雄獅,身形疾退一步,同時,伸足一勾,插在地上那柄寶刀彈起,已被他握在手中,劈出一道閃電。
廳內風聲大作,燭台火光暴漲,驟然熄滅。
雪白刀光閃現,劈在李行知身上。隻是,李行知的身形如水波盪漾扭曲,頃刻變成點點碎片,化作虛無。
這是速度達到不可思議的恐怖境界,纔會在瞬間留下的映像。
果然,在下一刻,那柄漆黑劍鞘,又突兀出現,毫不客氣的再次敲向韓宗旺額頭。
大廳內短暫的黑暗過後,一片清亮。外麵的月光似水銀瀉地一般照進來,朱實甫隻見月光下,兩個身影下乍分乍合,打的難解難分。
轉瞬間,兩人已拚鬥上百招,難分勝負,同時一聲清嘯,身影重疊,對了一掌。
本應是驚天動地的一擊,月光下兩隻皎白的、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手掌,輕輕碰在一起,卻無聲無息……
朱實甫瞬間失神,恍惚中天地似乎都在搖晃。
這種感覺讓他回想起曾經在蜀中遇到地龍翻身的情景,何其相似。
所幸,隻是短暫的一瞬,朱實甫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
有風吹過脖頸,他顫栗的縮了縮脖子,是那種鋒利的刀刃摩挲著皮膚泛起的戰栗,讓他裸露的肌膚毫毛豎起。
他眯著眼睛看向四周,隻見帥案坍塌,一片狼藉,散落地上那疊紙劄化作千百片白色紙屑,在大廳內飄灑飛舞,好似飄起漫天大雪。
月光下兩個人手掌相抵,紋絲不動,頭頂冒出嫋嫋白氣。
朱實甫深知這兩大宗師高手比拚,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生死隻在一瞬間,瞬息之間的分神,一點小小的變故,意想不到乾擾,哪怕是落下一片小小的樹葉,都會成為壓倒失敗者的最後一根稻草。
朱實甫眼中閃過一絲厲芒,瞬間做出一個決定,快速盤腿坐下,神色決絕。
他自懷中摸出一柄薄如蟬翼的銀色小劍放在膝頭,雙目微眯,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艱難地釋放出一縷神識。
朱實甫竟然也是個深藏不露的修行者。
膝頭上薄劍劍身翕動,發出輕微嗡鳴,朱實甫眉頭皺的更緊,額頭有汗珠沁出。
薄劍懸浮膝頭,似乎被他賦予了生命,攸然如一條銀魚般飛上房梁,悄然無聲的貼著牆壁,向前遊竄,猛然,化作一道銀光,射向李行知後背……
朱實甫眼看得逞,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笑容未綻突然僵在臉上。
那薄如蟬翼的飛劍與自己識海驟然失去聯絡,就像放飛的風箏突然被人絞斷絲線。朱實甫心神如被大錘狠狠一擊,“噗嗤”吐出一口鮮血。
與此同時,韓宗旺、李行知同時後退。韓宗旺噔噔退後兩步,李行知後退一步,拱手道:“承讓!”
“這就是你十餘年來修煉的《虛極心經》?”韓宗旺動容道。
李行知轉身,走出廳外,皎潔的月光照在他身像鍍了一層銀光,青衫朦朧,飄飄欲仙。
韓宗旺追到廳外,隻見月光如水,樹影婆娑,哪裡還有李行知的身影。隻有半空嫋嫋飄來的聲音:“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知行合一莫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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