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仲泰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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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雨,火懸耀陽。
即便各懷心思,多有齟齬,三人還是一齊送陸紘至靈麓峰山下。
青石階自山巔蜿蜒綿亙,在近處卻隱入叢中,兩名小沙彌穿著灰布掛衫,雙手合十,候在長階之末。
麵容清秀,八字長眉,懸膽鼻,分明不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人,卻能讓人感覺一模一樣。
青石板上還掛著不少斑駁血跡,這倆慈眉善目地往長階口上一站,‘阿彌陀佛’念起,陸紘隻覺得冇擰Ⅻbr/>“施主可是要來求經?”
陸紘來的並不算早,已有旁人遞了生辰八字磕長頭而去了。
她抬頭瞧了眼青石階梯,呼吸艱難,“……是。”
“請施主將生辰八字和籍貫寫於此牌。”
對麵遞出來一片竹簽,另一沙彌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了硯台朱墨兔毫筆,笑眯眯地遞給陸紘。
倆人眉毛眼皮都擠在一塊了,直叫陸紘一陣惡寒。
陸紘兀自鎮定,凝神靜氣,提筆將自己名號書於其上。
江夏郡陸紘
陸紘將書好的名號遞過去之時,敏銳地察覺到小沙彌麵上一閃而過的異樣。
“怎麼了?”
“無妨,隻是小僧才疏學淺,不大認得陸郎君的名。”
小沙彌輕巧地避開了陸紘的疑問,繼而緊接著道:“郎君既然要求經,那便請吧。”
鄧燭連夜縫製的護膝很厚實,在這豔陽天裡直悶得膝彎冒汗。
陸紘不由回身望向阿孃和鄧燭,末了,唇瓣翕張,無聲地比了個口型:“我走了。”
折了,便折了吧。
她的阿耶阿孃又何嘗不是因為她,折去了建康的大好前程呢?
雙膝艱難地向下彎去,牽拉住腹部的傷口,疼得她一激靈。
咚。
悶地跪在石磚上,千刀萬剮在心頭,將從前的她剝離出竅。
求經。
求佛。
求前程。
虛無縹緲。
艱難地自地上撐起,她身子雖差,卻不至於連靈麓峰都上不了,奈何心事如鉛,墜得她磕也痛楚,起也難熬。
憑什麼她想走的路,走不通?
憑什麼她想做的事,做不成?
為什麼──
“女施主請留步。”
“她身上有傷,我得看著她。”
身後忽然傳來騷動,陸紘愣怔地回身望去,卻見鄧燭正在與兩名沙彌爭論,“求經是個人的業,您怎能在她身旁呢?這不合規矩。”
鄧燭遭他二人橫攔,頓住,朝陸紘方向上看去。
二人的目光在山林青磚上相撞。
陸紘搖了搖頭,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笑,又朝阿孃那處揚了揚下巴。
她冇事,她可以,把阿孃給庚梅照顧,她不放心。
鄧燭的眸子霎時間黯淡了些許。
她曉得她是聽進去了。
重新轉正了身子,將心底那些雜念、‘矯情’拋得乾乾淨淨。
從前心裡那些所謂抱負,所謂執念,所謂道路,她不要了。
她不要了。
陸紘堅定地磕起長頭,朝前拜一條不歸路。
身後乍起鄧燭的據理力爭,“我也去求經!”
“這……”
倆小沙彌麵麵相覷,不知該不該同意:“……從未有女子求經的。”
“佛家既然推行平等,人人皆可求經,我為何不能去?”
鄧燭疾言厲色,倔強地嚇人。
“女施主,您這樣鬨,若是耽誤了你家郎君求經,她怕是不止要磕這一天長頭。”
“她磕幾天,我便也磕她幾天!”斬釘截鐵的語句斫得山林迴響,“我就不信,這佛祖如此無眼,連這等心意,都容不下,全不得!”
沙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說什麼,遞上了竹牌簽,“……您既執意若此,請吧。”
陸紘愣怔地看著那隨水而流的火燭向自己逐來。
“……我不是讓你……在下麵,照顧好阿孃麼?”
她甫一開口,沙啞的聲音都打著顫兒。
“郎君何曾說過這話?”鄧燭聲量並不高,矮在她身後兩階青石磚上,“妾身不曾聽聞。”
她確實冇有開口安排什麼。
自知理虧,陸紘低垂了頭,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如何應聲。
鄧燭亦倏然柔軟了下來,二人就這人跪在青石磚上,誰也冇有說話。
她昨夜實在難眠,輾轉反側,縱是冇有與陸紘呆在一處,可她的溫度、她的擁抱,依舊如同蛛網似的將她裹了起來。
二九年華,流光卻似白過,無一人、一事、一書能告訴鄧燭,究竟怎麼做是對,怎麼做是錯。
整整一夜,都冇個了結。
直到陸紘屈膝朝青石板上一磕,鄧燭怎麼也無法忽視心中的痛楚,她就是心疼陸紘,就是會愛她所愛,哀她所哀。
這顆心麵對著世俗禮數的高牆、重重劫難的渺茫前,依舊誠實地在告知她:
去它的萬劫不複。
於是毅然決然地背道而馳。
‘啪──’
鄧燭失神之際,她親手繡的護膝跌在她麵前的石磚上,陸紘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
“……穿上吧,這家裡,有我一個瘸子就夠了。”
陸紘冇有勸她什麼,鐵了心要做事的人,是不會回頭的,疲憊的麵上帶著熟悉而溫和的笑:
“你若是傷了膝蓋,往後可怎麼習武?”
“磕長頭的人,不能走回頭路,無法替你親手穿戴上……”陸紘背過身子,往前繼續走去,三步一叩,額抵青石磚,虔誠的語氣似要訴諸山川大地:
“夫人……勿怪。”
一聲‘夫人’,俱是五味雜陳。
鄧燭不再推卻,隻是繫上了護膝,在她身後慢慢跟。
她雖明瞭自己的心,可仍是不知陸紘的心。
靈麓峰並不算高,腿腳利索的人,不到兩個時辰便可置頂,蟬聲沉落,日光上懸,穿過高大蔥鬱的樟樹,斑駁陸離,點綴二人身上。
山腰處,已然無人。
鄧燭也終是有勇氣問出橫亙在她心裡的疑問:“柿奴,可作戲語?”
“什麼?”
豆大的汗珠自陸紘麵上刮下來,糊得她睜不開眼,身形搖搖欲墜。
“在柿奴心裡,是否真拿我當作妻子?”
不知何時,鄧燭又靠得她很近,青石階短窄,不過二階台石,陸紘偏過身,總覺著自己的唇與她的額心離得好近,好近……
她問了她什麼?是否拿她當自己的妻子?
她當然──
不,她不應該,不應該說出來……
印在眉心的吻封住了幾欲衝破的真心話。
少年人的拇指擦過臉頰,喉頭翻滾,嗓音似被陽光烤裂開的木頭:
“……隻要、隻要夫人……不厭棄。”
陸紘說著,本就單薄的身子發起顫來。
眼前這隨江水而來的火燭滾燙、赤誠,比天上的驕陽更盛,點灼著一切卑劣與謊言。
陸紘忽然覺得自己是世上,最虛偽的人。
她連自己最本真的模樣都不敢剝開給她看,怕她厭嫌,怕她一去不返,妄圖牢牢抓住這滔天洪浪中的唯一一根火燭──
反被點燃自己。
燎出了密密麻麻一層泡,仍舊不捨得撒手。
鄧燭笑了。
帶著某種陸紘看不透說不明的釋然。
俄而兩彎手臂交掛在陸紘脖頸,將她輕輕往下拉了拉,足尖輕踮,蝴蝶般的吻落在她唇角。
眼眸倏然粲亮。
她於水上燭燈的火光中,望見了自己的倒影。
“往前走吧。”
“夫君。”
一步、兩步、三步,叩──
倘若這萬事萬物真有神明,倘使這天地之間會有佛陀,能否聽進她一個無所信仰之人的祝禱?
成全她這一份私心,權當她這一日許給她了終身。
三步一叩,天為屋梁地作堂,她與她交拜於此。
她惟願她的夫人,歲歲安康,再無病痛,年年鹹歡,福壽綿長。
是她,執意在她不知情處許下終身,若因大逆不道有報應,她陸紘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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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寺鐘驚飛失林鳥,山霞紅透采藥人。
福元寺大雄寶殿的金頂在霞光下反恍得人睜不開眼,又一個長頭後,陸紘起身,旋即一個踉蹌,險些滾到道旁的山溝溝裡。
整日無食無水,膝蓋處也早已磨破了窟窿,血泥混著沙礫,黑渾渾地攪在一團。
陸紘能走到看見福元寺,已然是一場奇蹟。
“柿奴……”鄧燭心疼,她無比慶幸自己這一路上跟了過來,否則天曉得陸紘要崴多少次腳、栽多少次跤,得虧她在身後護著扶著,纔不至於讓陸紘摔下山去。
“歇一會兒吧。”
“不、不……不成。”陸紘大口大口的喘氣,胸膛好似有人拿刀子在割,恨不得將她肺給片下來。
“日頭就要落了……”
天邊的紅霞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進程下落。
“天曉得……天曉得這幫沙彌,會、會不會天黑閉寺不見我們。”
陸紘的膝蓋而今是直也不能,彎也不能,每一遭下跪,於她而言,都無疑是在上刑。
“我無所謂,但總不能委屈你同我在外頭一夜,”都這時候,還強撐起笑,顫巍巍地朝前探,邊磕長頭,邊道:“萬一山中有凶獸歹人,將我夫人給劫走了,這可如何是好?”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同她調笑?!
鄧燭颳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依舊在她身後默默護著。
眼前的景物愈發寬敞,山門前的廣場一點點升起,三十六人的沙門各列兩處,雙手合十,低眉垂首,等待著姍姍來遲的她們。
‘砰──’
最後一個長頭磕完,陸紘搖搖欲墜地站直身子──
“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時,二位施主,請──”
眼前的沙彌慈眉善目,熟悉的笑容在陸紘眼中出現重影。
“你……是你……”
陸紘伸手指著他半晌,踉蹌趔趄,最後在眾目睽睽下栽倒在地。
曇林。【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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