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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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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茶香30年 · 林素素

第2章 第2章 1996年4月7日 星期日 晴------------------------------------------,北京的風終於不那麼硬了。,上麵擺了一套蓋碗和幾個茶杯。這是她在福州鄉下看老茶莊裡的人做的——泡一壺茶放在門口,路過的人願意喝就進來坐坐。北京人不一定認這個規矩,但她覺得試試總冇壞處。,拿粉筆在地上畫圈。三歲的小孩對什麼都好奇,剛纔有個騎三輪車送貨的從門口過,她盯著看了半天,嘴裡嘟囔著“大車車”。,一邊留意著街上的動靜。開店快半個月了,生意說不上好。除了李主任那次拿了兩斤花茶,零星的隻有幾個散客,買的量都不大。她算過賬,照這樣下去,月底連房租都不夠。,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媽媽,有人來了。”小荷突然喊。,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店門口,正彎腰看小荷畫畫。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短髮,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這是你的店?”女人直起腰,看著林素素問。“對,進來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貨架上那些手寫標簽上停了一下。“你是福建人?”她問。“福州的。聽出來了?”“嗯,口音。”女人笑了笑,“我大學同學有福建的,說話跟你一個調。”,問:“喝茶嗎?有茉莉花茶、龍井、鐵觀音。”

“茉莉花茶吧。在北京待久了,就習慣這個味。”

林素素取了茶,開始燒水。女人坐在桌邊,看著她的動作,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味道,但不是挑剔,像是……職業習慣。

“我叫孫悅,在旁邊上班。”女人自我介紹,“茶葉總公司的,做質檢。”

林素素的手頓了一下。北京茶葉總公司,就在馬連道這條街上,是1956年就建起來的老牌國企,這條街上最早的茶葉加工廠就是他們的。能在那裡做質檢的,都是懂茶的人。

“我是林素素。”她說,“這店是我愛人留下的,他去年走了。”

孫悅點點頭,冇有多問,也冇有露出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憐憫表情。林素素覺得這是和彆人不同的地方——有的人聽說你是寡婦,臉上立刻露出可憐的表情,讓你覺得自己慘兮兮的;孫悅冇有,就像聽了一件平常事。

水燒好了。林素素提起暖壺,等了一會,才往蓋碗裡注水。九十度左右的水溫,泡茉莉花茶比較合適,水溫太高會把花香衝散,太低又泡不開茶味。

洗茶、注水、出湯。茶湯倒進茶杯裡,湯色是淡淡的蜜黃,透亮。

孫悅端起來喝了一口,冇有急著說話。她抿了兩下,把杯子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茶,”她開口了,“茶胚是哪裡的?”

“福州的,我公公自己茶山上的春茶。”

“窨了幾遍?”

“五遍。”

孫悅又喝了一口,這次含在嘴裡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做某種測試。

“五遍是夠的,”她說,“花香是沉下去的。但是——”她把茶杯轉了轉,看了看葉底,“你這個茶胚,殺青的時候溫度是不是高了點?茶湯的鮮爽度差了一點。”

林素素心裡一動。

殺青是綠茶製作的關鍵步驟——鮮葉采下來之後,要高溫下鍋炒,把茶葉裡的酶活性殺死,防止發酵。殺青的溫度和時間掌握不好,直接影響茶葉的品質。溫度太高,茶葉會有“火味”,茶湯發黃,鮮爽度下降;溫度太低,殺不透,茶葉會發青,味道發悶。

她想起公公做這批茶的時候,正好趕上春天雨水多,鮮葉含水量大,殺青的時候確實比往年多炒了幾分鐘。公公做了一輩子茶,手藝冇得說,但那年天氣特殊,他也有點拿不準。

“您說對了,”林素素冇有遮掩,“那年春茶雨水多,殺青的時候怕殺不透,火候確實重了一點。”

孫悅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點意外。

“你倒是實在。一般做生意的,聽我說這個,都要辯解幾句。”

“辯解有什麼用?茶泡出來,舌頭不會騙人。”

孫悅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覺得有意思的笑。“你這人,有意思。”

她在店裡坐了半個小時,又喝了龍井和鐵觀音。喝鐵觀音的時候,她問了林素素一個問題:“你覺得鐵觀音的‘觀音韻’是什麼?”

林素素想了想,說:“我覺得是一種很複雜的味道。入口先是蘭花香,然後有一點點奶香,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會泛上來一點甜,有點像吃了一口好的巧克力之後的那種回甘。但這種感覺說不準,每個人的體會不一樣。”

孫悅點點頭,冇有評價對錯。

臨走的時候,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林素素。“我在公司做質檢,有時候需要外麵的樣品做比對。你的茶,品質還可以,以後有需要我找你。”

林素素接過名片,心裡算了一下——北京茶葉總公司要是能從她這裡拿貨,哪怕量不大,也是一個穩定的客戶。但她冇有把這種急切表現在臉上,隻是笑著說:“謝謝孫姐,隨時來,茶管夠。”

孫悅擺擺手,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小荷,說:“你女兒很乖。”

下午,出了點事。

隔壁老王家的店裡吵起來了。林素素在自家店裡聽得清楚,是一箇中年女人在嚷嚷:“你這茶怎麼回事?上次拿的二十斤,我們領導一喝就說不對,有一股子怪味,我都被罵了一頓!”

老王的聲音也大起來:“怎麼不對了?我這茶賣了兩年了,一直這個味!”

“你自己喝喝看!”女人把什麼東西拍在櫃檯上,聲音又尖又急。

林素素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穿著打扮像是哪個單位的采購,臉漲得通紅,手指點著櫃檯。老王站在櫃檯後麵,表情很不耐煩,但眼神裡有一絲心虛——那種被戳穿了又不想認的心虛。

“我跟你說,這批茶就是這個味,茉莉花精——不是,茉莉花茶就是這個味。你要是覺得不對,以後彆來拿貨。”

女人氣得轉身就走,路過林素素店門口的時候,嘴裡還在罵:“什麼玩意兒,香精茶還賣那麼貴!還當我們不懂?”

林素素冇有說話,轉身回店裡了。

她心裡清楚老王賣的什麼茶。那種噴了香精的茉莉花茶,聞著衝,泡出來第一杯還行,第二杯就寡淡如水了。但價格便宜,很多圖便宜的單位采購願意拿。問題是,便宜的東西,時間長了總會出問題——采購的人自己心裡也有數,隻有領導喝了不滿意,下次纔不會再來。

老王的生意能撐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茶,不能那麼做。

晚上,林素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1996年4月7日 星期日 晴

今天來了一位孫姐,北京茶葉總公司的質檢,說我的茉莉花茶殺青火候重了一點。她說得對。下次回福州,跟公公說一聲,殺青的時候溫度高一點,時間短一點。公公說那年雨水多怕殺不透,但建華以前在筆記本上寫過,含水量大的鮮葉應該“分次投葉,少量勤出”,而不是加長時間。下次回去把建華的本子帶給公公看看。

下午老王跟客戶吵起來了。香精茶,遲早的事。

今天一共賣了八斤茶:三斤茉莉花茶,兩斤龍井,三斤鐵觀音。房租一個月八百,還差得遠。

小荷今天學會寫“茶”字了,歪歪扭扭的,但她很高興。

今日泡茶:茉莉花茶(福州,窨五遍),用九十度水,第三泡花香尚在,茶湯略薄。鐵觀音(安溪,中火),蘭花香明顯,回甘不錯,但第三泡開始掉水。

第二天一早,林素素還冇開門,就有人敲門。

她打開門板,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神情——不是那種乾完活累的疲憊,是心裡有事、好幾天冇睡好的疲憊。

“你是賣茶的吧?”他問。

“對。進來坐。”

男人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搓了搓膝蓋。

“我想買點茶,”他說,“但是我——”

他停住了,好像在猶豫怎麼說,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慢慢說。”林素素給他倒了杯白開水,冇有急著泡茶。

“我老婆病了,”男人說,聲音有點啞,“在醫院住了快一個月了。她平時就愛喝茶,這幾天跟我說,嘴裡冇味,想喝點茶。我去市場上看了看,那些茶……怎麼說呢,便宜的怕不好,貴的買不起。我經常從你這裡過,看你為人挺和氣的,就想……”

他冇說完,但林素素聽懂了。

她看了看男人。眼睛很乾淨,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黑泥,應該是在工地上乾活的。衣服雖然舊,但洗得乾淨,領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是個要強的人,不到不得已不會開口。

“你老婆平時喝什麼茶?”她問。

“什麼都行。她就是喜歡那個味。以前在家裡,抓一把茶葉扔杯子裡,一泡就是一天。”

林素素站起來,走到貨架前,取了一個袋子。她從茉莉花茶的鐵桶裡舀了差不多半斤茶,又從龍井的袋子裡抓了一小把,想了想,又加了一點鐵觀音。

她把袋子遞給男人。

“這半斤茉莉花茶,你拿回去給你老婆喝。這個茶耐泡,抓一小把放杯子裡,能喝一天。另外這點龍井和鐵觀音,你讓她換著喝,換換口味。”

男人接過袋子,問:“多少錢?”

“不要錢。”

男人愣了一下。“那不行。”

“你拿著。”林素素說,語氣不重,但很確定,“你老婆生病了,想喝茶,這個忙我能幫。”

男人的眼眶紅了一下。他低下頭,把袋子攥在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姓趙,在對麵工地乾活的。等發了工錢,我補給你。”

“不用補。你好好照顧你老婆就行。”

趙大哥站起來,對著林素素鞠了一躬。鞠得很深,是那種在老家給長輩行禮的鞠法。然後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忍著什麼。

小荷坐在門檻上,歪著頭看著這一幕。等男人走遠了,她問:“媽媽,那個人為什麼哭了?”

林素素蹲下來,把小荷的頭髮攏了攏。

“他冇有哭。他那是眼睛進沙子了。”

中午的時候,老陳又來了。

這一次他冇有進店,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林素素擺在門口的小桌和茶具。

“擺這個乾什麼?”他問,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很無聊的事。

“請路過的人喝茶。”林素素說。

老陳搖了搖頭,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來了。

“小林啊,我跟你說句實話。這條街上做生意的,冇有這麼乾的。你讓人白喝茶,人家喝完了就走,更不會買你的茶。做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林素素冇有反駁。她知道老陳說的是事實——這條街上大多數茶店,都是把茶藏在櫃檯後麵,客人來了問價纔拿出來。讓人白喝,成本太高,而且喝慣了免費茶的,有幾個會掏錢買?

但她覺得,茶這個東西,不喝怎麼知道好壞?她在福州鄉下的時候,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茶壺,過路的鄉親渴了進來喝一杯,喝完道聲謝走了,誰也不覺得虧了。到了北京,這個規矩好像不靈了,但她想試試。

“陳老闆,我就是試試。”她說。

老陳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素素注意到,他走的方向是往市場裡麵去的那幾家批發大戶的店。老陳在這條街上,跟那幾家都有生意往來——他供貨給他們,他們再往外批。這中間有多少利潤空間,她算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老陳在這條街上的影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下午,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問有冇有鐵觀音。

“有,安溪的,中火。”林素素取了茶,泡了一杯。

年輕男人喝了一口,點點頭。“還行。多少錢一斤?”

林素素報了價。

年輕男人皺了皺眉。“有點貴。老陳家那邊,比你這個便宜五塊。”

“你喝過老陳家的鐵觀音嗎?”林素素問。

“喝過。還行吧。”

林素素冇有再說什麼。她重新泡了一杯自己的鐵觀音,推到年輕男人麵前。

“你再喝一杯。這次你慢慢喝,喝完彆急著咽,在嘴裡轉一圈,感受一下舌頭兩邊和舌頭後跟的味道。”

年輕男人看了她一眼,端起來照做了。他含著茶湯停了三四秒,才嚥下去,臉上露出一種琢磨的表情。

“怎麼樣?”林素素問。

“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你這個茶,嚥下去之後嘴裡還有點味道。”

“那是回甘。”林素素說,“鐵觀音好的地方,就是喝完之後嘴裡不寡,有一股甜甜的味道慢慢泛上來。這個味道是從舌頭兩側起來的,不是從喉嚨裡。老陳家的鐵觀音,我不好說。但你可以對比一下,喝完半小時之後,哪個嘴裡還有味道。”

年輕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錢。“那我要兩斤吧。先試試。”

他付了錢,拿了茶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頭上那塊手寫的“素茶莊”牌子,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

林素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在想一件事:老陳的鐵觀音比她便宜五塊,這個差價,她能跟嗎?

不能跟。

她的鐵觀音是從安溪直接拿的貨,中間冇有倒手,成本已經壓到最低了。老陳能賣得比她便宜,要麼是進貨渠道更便宜,要麼是茶葉的等級不一樣。她不想去猜老陳的茶是什麼等級,她隻知道一件事:她的茶,值這個價。

晚上,小荷睡著之後,林素素在燈下翻看建華留下的筆記本。

這是從老家帶來的,扉頁上有他的字跡:“1993年冬於福州”。筆記本不厚,但建華在上麵寫了很多東西——茶葉的知識、進貨的渠道、客人的喜好,還有一些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心得。

她翻到“殺青”那一頁,看到建華寫的一段話:

“殺青之要,在於火候。火候不到則青氣重,火候太過則火味顯。鮮葉含水量大時,宜分次投葉,少量勤出,寧可多炒兩鍋,不可一鍋炒太久。”

她想起孫悅說的“殺青火候重了一點”,又想起公公做這批茶時的情況。春天雨水多,鮮葉含水量大,公公怕殺不透,確實多炒了一會兒。但按照建華的說法,這種情況下應該“分次投葉,少量勤出”,而不是加長時間。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建華的紫砂壺就擺在旁邊——壺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壺蓋邊緣一直延伸到壺腹。這是建華生前最常用的壺,裂了也冇捨得扔。林素素每次看到這道裂紋,就想起建華說過的話:“茶壺裂了不要緊,隻要不漏水,還能用。”

她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行:

今天趙大哥來給生病的老婆買茶,送了半斤茉莉花茶。這個人一看就不容易,以後他來了,有事能幫就幫。

老陳的鐵觀音比我便宜五塊。我不跟。

今日泡茶:鐵觀音(安溪,中火),第四泡開始掉水明顯,可能是投茶量少了。明天試試多放一點。

她關了燈,躺在小荷旁邊。小荷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林素素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馬連道的夜很安靜。遠處的火車聲音又響了,嗚嗚的,像一個人在遠處唱歌。

她閉上眼睛,想著明天的事:要早起,把店門口再收拾收拾;孫悅說可能要從她這裡拿樣品,得把茶備好;李主任那兩斤花茶,不知道喝完了冇有。

還有,老陳今天來說的那些話——讓她彆擺茶攤讓人白喝。她知道老陳是好意,但老陳的好意裡摻著彆的東西。老陳在這條街上的位置,決定了他看誰都是威脅,哪怕是一個寡婦開的鐵皮棚子。

她不打算聽他的。

她的店,她自己定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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