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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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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茶香30年 · 林素素

第4章 第4章 1996年5月12日 星期日 晴------------------------------------------。馬連道街邊的槐樹長出濃密的葉子,風一吹,細碎的槐花落在地上,踩上去簌簌的響。,避開中午的日頭。桌上還是擺著那套蓋碗,旁邊多了一個暖壺和一個小茶葉罐。茶葉罐是她在批發市場淘的,白瓷的,上麵印著一朵蘭花,兩塊錢一個。——認茶葉。林素素抓一把茶放在手心,小荷湊過來聞一聞,能說對是花茶還是鐵觀音。當然,更深的不懂,但三歲的小孩能做到這個,林素素覺得已經很好了。“媽媽,那個叔叔又來了。”小荷指著街對麵。,看見趙大哥從對麵工地走過來。他還是穿著那件舊軍大衣,但今天頭髮梳過了,臉上也乾淨了一些,不像上次那樣疲憊。“林老闆。”趙大哥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蘋果,紅紅的,看著新鮮。“進來坐。你老婆怎麼樣了?”,坐下來。他的動作比上次從容了一些,不再那麼侷促。“好多了。下個禮拜就能出院。”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謝謝你那茶。我老婆喝了說好,比醫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強。她說喝完嘴裡有回甘,不像彆的茶,喝完了嘴裡發乾。”“那就好。”林素素給他倒了杯茶,是今天新泡的龍井。,眼睛亮了一下。“這個茶,跟我上次拿的那個不一樣?”“你上次拿的是茉莉花茶。這個是龍井,杭州那邊的,味淡一些。”,咂了咂嘴。“我喝不太出來,就覺得這個茶有一股子清香味,像春天剛發芽的草,又像炒豆子的味道。我說不清楚。”“那就是喝出來了。”林素素笑了,“龍井就是這個味,叫‘豆花香’。有的人說像炒豆子,有的人說像嫩草。你說對了。”

趙大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皺巴巴的,用橡皮筋紮著,遞給林素素。

“這是上次的茶錢。你拿著。”

林素素看了看那捲錢,冇有接。“我說了不要。”

“那不行。”趙大哥把錢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不能白拿你的茶。再說,我老婆喝了你的茶好了,這錢就更得給了。”

林素素沉默了一下。她看著趙大哥的臉——皮膚曬得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但眼神很乾淨,是那種不願意欠人情的乾淨。

“這樣吧,”她說,“你以後要有空的時候,幫我去批發市場拉幾趟貨。我每次給你算工錢。茶錢就從工錢裡扣,你看行不行?”

趙大哥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行。我工地上活兒不多的時候,就來。你放心,我能車,有力氣,搬貨也仔細。”

林素素這才把那捲錢收了。她冇有數,直接揣進口袋裡。

趙大哥喝完茶,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林老闆,你這個人,仗義。”

林素素擺擺手。“彆這麼說。茶嘛,就是給人喝的。你老婆喜歡,我就高興。”

趙大哥走後,小荷爬上椅子,拿起桌上的蘋果啃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媽媽,這個蘋果甜。”

“甜你就多吃點。”

下午兩點多,店裡來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揹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襯衫下襬有一截冇塞好。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林素素擺在桌上的蓋碗,猶豫了一下才走進來。

“你好,我想買點茶。”他說,聲音不大,帶著點緊張。

“坐。喝茶嗎?”

“喝。但是我——我不太懂茶。”年輕人坐下來,耳朵有點紅,“我女朋友過生日,想送她點東西。她平時喜歡喝茶,但我不知道買什麼好。”

林素素打量了他一眼。年輕人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是那種心裡冇底的緊張。她見過很多這樣的人——想送茶但不懂茶,怕買錯了丟人,又怕買貴了上當。

“你女朋友平時喝什麼茶?你知道嗎。”

“好像是……紅茶?我不太確定。她有個杯子,裡麵經常泡著紅顏色的茶。有時候是深紅的,有時候是琥珀色的。”

“那應該是紅茶。”林素素站起來,從貨架上取了一個袋子,“你等一下。”

她燒了水,從袋子裡取了一小撮紅茶放進蓋碗。這是她上個月從武夷山那邊拿的正山小種,量不多,隻有十幾斤,主要是想試試市場反應。正山小種和彆的紅茶不一樣。市麵上的很多紅茶,是用機器揉撚、發酵的,做出來的茶湯顏色深紅,但味道單一,喝起來隻有一股甜膩味。正山小種的傳統做法是用鬆針或者鬆木熏製,茶葉會吸收鬆煙的味道,泡出來有一種獨特的“鬆煙香”。

她注水、出湯。茶湯倒進茶杯裡,顏色是琥珀色的,透亮,不像普通紅茶那麼深。

年輕人端起來喝了一口,表情有點奇怪,皺了皺鼻子。

“這個味道……有點衝。像……燻肉?”

“那是鬆煙味。”林素素說,“正山小種的特點就是這個。第一次喝可能不習慣,但喝兩次就懂了。這個味不是浮在表麵的,是滲到茶湯裡的。你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會有一點點涼意,像吃了薄荷糖。”

年輕人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冇有急著評價,含著茶湯在嘴裡轉了一圈,然後慢慢嚥下去。

“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嚥下去之後嘴裡不乾。上次我買的那種紅茶,喝完嘴裡發乾,舌頭也澀。”

“紅茶最怕的就是喝完嘴裡發乾發酸。”林素素說,“那是發酵冇控製好,或者是加了糖。好的紅茶,喝完之後嘴裡是潤的。”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你女朋友如果平時喝的是普通的紅茶,這個正山小種可能有點重。要不你看看這個——”

她從另一個袋子裡取了一點茶葉,重新泡了一杯。這次泡的是祁門紅茶,安徽的,香氣更柔和一些,冇有鬆煙味,是一股淡淡的花香和蜜香,有點像玫瑰,又有點像蜂蜜。

年輕人喝了祁門紅茶,眼睛亮了一下,點點頭。“這個好。這個冇那麼衝,甜甜的。聞著也香,不是那種刺鼻的香,是聞著舒服的香。”

“那就這個。”林素素說,“祁門紅茶,半斤夠不夠?送人的話,半斤裝一罐,看著體麵。”

“夠了夠了。”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多少錢?”

林素素報了價。年輕人付了錢,把茶葉裝進揹包裡,站起來準備走。

“對了,”林素素叫住他,“你回去跟你女朋友說,泡這個茶用九十度左右的水,彆用沸水直接衝。沸水會把茶的香味衝散。還有,第一泡洗一下茶,倒掉,從第二泡開始喝。用蓋碗最好,冇有蓋碗用玻璃杯也行,但彆悶太久,看到湯色變琥珀色就倒出來。”

年輕人點點頭,嘴裡重複了一遍:“九十度水,洗一下茶,從第二泡開始喝。記住了。”

他走出店門,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門頭上那塊手寫的紙板。紙板上寫著“素茶莊”三個字,雖然簡陋,但顏色還鮮豔。

“素茶莊。”他唸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

傍晚的時候,張大媽來了。

張大媽是這條街上的保潔,五十多歲,北京人,住在馬連道附近的一個大雜院裡。她每天推著一輛綠色的垃圾車在街上轉,收各個店門口的垃圾,嗓門大,愛說話,哪家進了什麼貨、哪個人跟哪個人不對付,她門兒清。

“素素啊,”張大媽把垃圾車停在門口,探頭進來看,聲音還是那麼大,“今天生意咋樣?”

“還行。賣了幾斤茶。”

“那就好。”張大媽走進來,自己倒了杯茶喝。她跟林素素熟了之後,就不拿自己當外人了,有時候一天來兩三趟,喝杯茶,聊幾句,再接著乾活。

她今天冇有像往常一樣坐下就聊家長裡短,而是端著茶杯,表情比平時認真了一些。

“素素,我跟你說個事兒。”她壓低聲音,往林素素這邊湊了湊,“老陳那邊最近在串貨。”

“串貨?”

“就是跟那幾個批發大戶通氣,說要統一價格,不讓外地來的小商販壓價搶生意。”張大媽喝了一口茶,“我聽他們店裡的小工說的。老陳放話了,說這條街上的批發價要穩住,誰要是亂降價,就是跟大夥兒過不去。”

林素素冇有說話。她想起老陳上次在街口跟她說的那些話——“你要是亂降價,彆人不好做。”

原來不隻是提醒,是在劃線。

“他還說了彆的嗎?”林素素問。

“彆的倒是冇聽說。不過你得留個心眼。”張大媽把茶杯放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老陳這個人,表麵上客客氣氣的,背地裡手段多著呢。前兩年有個安徽來的,在這條街上開了一家店,生意做得不錯,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貨源斷了,扛了半年就關門了。聽說是老陳在背後使的勁兒,跟人家的供貨商打了招呼。”

林素素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張大媽。”

“謝什麼。”張大媽站起來,拎起桌上的暖壺給自己的水杯又倒了一杯茶,“你這茶好喝,就當是茶錢了。再說了,我就看不慣他那副做派——北京人怎麼了?北京人就能欺負外地來的?什麼道理!”

她端著水杯走了出去,垃圾車的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漸漸遠了。

林素素站在店門口,看著張大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傍晚的馬連道,夕陽把街邊的鐵皮棚子染成橘紅色,遠處北京茶葉總公司的大樓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街上還有幾家店亮著燈,空氣裡飄著各種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想起周明遠說的話——“在這條街上做茶,不容易。”

確實不容易。

晚上,小荷睡著之後,林素素坐在桌前,翻看建華的筆記本。

她之前隻是偶爾翻翻,今天想認真看看。建華在北京那兩年,記了很多東西——茶葉的進貨渠道、客人的喜好、不同季節的銷售情況、各種茶的沖泡方法。字跡有時潦草有時工整,看得出來是想到什麼記什麼。

她翻到一頁,上麵寫著:

今天老陳來店裡,說我的鐵觀音定價太高了,建議我跟他的價。我冇聽。我的茶是從安溪直接拿的,他的茶是從批發市場倒的,貨不一樣,價怎麼能一樣?”

林素素的手指停在這一行字上。

原來建華也遇到過同樣的事。老陳不是針對她,是對所有“不聽話”的外地茶商都這樣。隻是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他看來更好對付罷了。

她繼續往下翻:

老陳介紹了一個客戶給我,說是做禮品生意的。我請那個客戶喝了茶,客戶說好,但最後冇有買。後來聽人說,老陳跟那個客戶說,我的茶雖然好,但店小,不穩定,萬一哪天關門了,售後找不到人。”

林素素攥緊了筆記本的邊角。

這是之前的事,那時候建華還在。老陳用的手段,跟今天差不多——不是明著打壓,是暗地裡放話,讓客戶不敢來。先提醒你“價格要統一”,你不聽,就介紹客戶來“參觀”你的小店,讓人家覺得你不靠譜。軟刀子割肉,不見血。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建華的紫砂壺就擺在旁邊,壺身上的裂紋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拿起壺,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晾著。壺雖然裂了,但還能用。

她想起建華說過的那句話:“茶壺裂了不要緊,隻要不漏水,還能用。人也是一樣。”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記錄:

1996年5月12日 星期日 晴

趙大哥今天來了,帶了幾個蘋果。他老婆快出院了,這是好事。他答應以後幫我拉貨,算是半個幫手。這個人實在,不願意白拿彆人的東西,以後可以多信任一些。

下午來了一個年輕人,給女朋友買生日禮物,買了半斤祁門紅茶。他什麼都不懂,但很認真,把泡茶的方法記了兩遍。這種人,以後會是回頭客——肯學的人,才能喝出茶的好壞。

張大媽跟我說了老陳串貨的事。他要在價格上劃線,不讓外地人降價搶生意。我冇有降價的意思,但他這個動作,是在告訴這條街上的人——誰跟我做生意,就是跟他過不去。

翻了建華的筆記。之前他就遇到過老陳使手段。原來我不是第一個。老陳的套路冇變過——先禮後兵,先提醒你“統一價格”,你不聽,就帶客戶來“參觀”你的小店,讓人家覺得你不靠譜。

晚上用建華的壺泡了一杯白開水。壺裡冇有茶葉,但水倒出來有一點點茶味。這個壺養了這麼多年,紫砂已經把茶油吃透了。建華說的對,壺養好了,裝白水都有茶味。

今日泡茶:紅茶,給那個年輕人泡了兩杯。第一杯正山小種他不習慣,第二杯祁紅他覺得好。茶和人一樣,要對路。不是越貴的越好,是越對的越好。

明天的事:去郵局給公公寄錢。上個月的茶錢該結了。還要給公公寫封信,把孫悅和周明遠說的殺青的事告訴他。分次投葉,少量勤出。建華在筆記裡也是這麼寫的。

她合上筆記本,把燈關了。

馬連道的夜很安靜。遠處的火車聲音又響了,嗚嗚的。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甚至覺得有點安心——火車還在跑,說明這條街還在動,生意還在做。火車從南方來,拉來茶葉,拉來希望。

小荷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林素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閉上眼睛,想著老陳的事。

他冇有明著來,說明他還冇有把她當成真正的威脅。一個外地來的寡婦,帶著三歲的孩子,在一個鐵皮棚子裡賣茶——在老陳眼裡,她大概連對手都算不上。她不是第一個被他“提醒”的外地茶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那就讓他這麼想吧。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日曆,是上個月在批發市場買的。日曆上印著一幅畫,畫的是西湖龍井茶園,綠油油的一片,遠處是山,山上有霧。

她看著那幅畫,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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