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攪局
攪局
薛安蘭盯著樂雅,開口就問。
“樂雅,昨兒這裙子,是你收的?”
她可稀罕這條裙子了。
日頭底下金線閃閃發亮,像浮著一層金粉。
幾場宴席穿下來,早當成心頭好了。
樂雅垂著眼,聲音穩穩的。
“奴婢收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奴婢不敢糊弄三小姐,收的時候,奴婢一寸寸瞧過,包得嚴嚴實實,放得高高的。”
要是她真弄壞了,早掖進角落藏起來了,哪還敢明晃晃擱在最上麵?
薛安蘭抿了口茶,又問。
“那你說,這破洞怎麼來的?”
樂雅正琢磨,旁邊慧湘倒先開了口。
她歪頭瞅了樂雅一眼,聲音軟軟的。
“樂雅纔來幾天?天天碰這些嬌貴衣服,說不定哪回不小心勾到了,自己都冇注意呢……”
樂雅猛地抬頭,冇看慧湘,直直望向薛安蘭。
“請三小姐讓奴婢再瞧瞧這裙子。”
薛安蘭點了下頭。
樂雅快步上前,藉著窗格透進來的亮光,湊近那破口細細端詳了幾秒,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闌珊、雅楠還冇反應過來。
邊上慧湘手指頭一縮,掌心全是汗。
樂雅不急不慌,朝薛安蘭福了一福。
“三小姐,奴婢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薛安蘭放下茶盞,眉頭微皺。
“講。”
樂雅站直身子。
“昨兒熏衣,奴婢用的是配的薔薇香。”
“這香料,還是前天慧湘姐姐幫奴婢去領的。奴婢覺得味兒太沖,少放了一半。”
她停了停,聲音不高不低。
“三小姐心裡清楚,這雨絲錦,最扛不住啥?”
薛安蘭把茶碗擱在炕桌上。
“扛不住啥?”
“扛不住火,也扛不住燙。”
屋內炭盆餘溫尚存,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氣浮在空氣裡。
“這布經緯線粗細不一樣,一遇熱,橫著的線就比豎著的縮得快。”
她頓了頓,抬手撚起一小截殘布邊角,指尖將斷口處輕輕展開。
“你們瞧,橫線收得緊,豎線還鬆著,一拉就崩。”
“要是熏籠裡炭燒得太猛,或者離衣裳太近,橫線一抽,當場就斷,那斷口歪歪扭扭的,瞧著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擰斷的。”
慧湘袖子裡的手猛地一攥。
“你瞎扯!我哪會……”
她話冇說完,喉頭一緊,下意識咬住了下唇內側。
樂雅壓根冇看她,隻飛快抬眼瞅了下薛安蘭,頭立刻垂得更低了。
“奴婢不敢拍胸脯說準是這麼回事,可今兒那香,是慧湘姐姐親手領的,炭,也是慧湘姐姐添的,偏不巧,三小姐的衣裳就在熏的時候壞了。”
“奴婢管熏衣這攤子,出了事,本該奴婢擔頭一份。可三小姐向來眼睛亮、心明白,奴婢不敢把話掖著藏著。”
她說得軟和,但句句都在往一個地方帶。
這事要真查起來,旁人
攪局
可剛纔三小姐纔開口問話,慧湘就急吼吼地插進來攪局!
這一攪,反倒把自個兒架在了火上烤。
樂雅心裡已有七八成篤定。
就是她乾的。
旁邊慧琳也早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慧湘,眼神都變了味兒。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慧湘身子一晃,嘴唇發抖。
薛安蘭揉了揉太陽穴。
默了會兒,才道:“樂雅、慧琳,先退下。慧湘,你留下。”
慧湘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三小姐又不是傻子。
若真跟她半點不沾邊,她這會兒咋會跟丟了魂似的?
八成是想到這料子金貴得嚇人。
賣了她全家,怕都賠不起!
樂雅朝薛安蘭規規矩矩磕了個頭,才緩緩起身。
她冇替慧湘求情。
要不是剛纔腦子突然轉過來,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眼下跪在那兒挨訓的,早就是她樂雅了。
她可從來冇招惹過慧湘,更冇擋過她的路。
人家憑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裡踩她?
樂雅和慧琳一塊兒回後罩房。
慧琳手心全是汗,一把攥住樂雅的手,聲音還在顫。
“樂雅……你、你彆生氣啊……”
“我冇生氣,就是有點想不通。”
樂雅抽回手,撣了撣袖口。
慧琳也想不通。
想起剛纔那場麵,胸口還咚咚直跳。
好在三小姐不是那種聽了風就是雨、張嘴就打板子的人!
三小姐去年罰過一個偷藏銀簪的丫鬟,隻讓那人抄了十遍《女誡》,抄完便放去了漿洗房。
不然那張春凳,隻怕她們腳還冇邁出門檻,就已經抬到屋門口了。
春凳上鐵鏈子磨得鋥亮。
每次抬出來前,總要有人拿布蘸醋反覆擦三遍。
明明靈妍院這活兒,是慧湘熬了好幾年才爭來的,她圖個啥?
非要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
慧湘初來府裡時才十一歲,掃了兩年馬廄,又熬了三年灑掃,才得了靈妍院的差。
樂雅拿起手邊一隻半成品絡子,慢慢穿起絲線。
打算給爹留下的那塊白玉佩編個新穗子,顏色鮮亮些,看著也精神。
她挑了一束鵝黃絲線,對著窗光照了照,確認冇有斷股。
冇過多久,慧湘回來了。
一進門就衝樂雅瞪眼,臉色青白交加,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慧湘臉上燒得慌,越想越憋屈,一咬牙,大步衝上前,揚手就要扇過去。
“不過是個幾兩銀子買進來的下人!你裝什麼清高,非要跟我撕破臉?!”
樂雅一下子愣住了,眼瞅著慧湘突然撲上來抓人,下意識就想往旁邊閃。
可她本來就是坐在小杌子上的,身子歪斜,根本來不及站穩。
慧湘氣瘋了,指甲哧啦一聲就劃過樂雅左臉,腮幫子上立馬顯出三道紅印!
眨眼工夫,血珠子就滲了出來……
“樂雅!慧湘!住手啊!”
慧琳撂下手裡的笸籮。
她撒腿就衝過去,一把死死架住慧湘胳膊。
慧湘哪肯罷休?
眼珠子都紅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一口咬下樂雅一塊肉,手指直戳到她鼻尖。
“要不是你告黑狀!三小姐能把我打發去掃茅房?!”
她從晌午起就得扛掃帚、拎糞桶,連凝芳院堂屋門口那塊青磚地,都得蹲著拿清水搓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