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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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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門當戶對

纏春枝 · 林辰

樂雅額頭上早沁出一層細汗。

她怕汗珠子滾下來臟了糕點。

回頭吃不了兜著走,乾脆在假山邊頓了兩步,抽出腰間汗巾擦了擦。

就這一停,迎麵撞上了薛濯。

樂雅嚇一跳,立刻蹲身行禮。

“奴婢給大公子請安。”

薛濯一身青灰長袍,袍角乾乾淨淨。

樂雅隻敢看自己鞋尖,大氣不敢喘。

誰知他目光一掃,落在她臉上那道未褪的印子上。

“這傷,怎麼弄的?”

樂雅一愣,忙答。

“不小心磕的,不打緊,過兩天就好了。謝大公子掛心。”

慧湘那檔子事哪是一句話說得清的?

她瞥見薛濯袖口還沾著半片落葉,葉邊微卷,顏色已泛黃,分明是要往男賓那邊去。

哪敢扯著人家公子哥兒,絮叨一個丫鬟的破事?

薛濯也冇再多問,順眼看了看她手裡的托盤,擺擺手,示意她走。

樂雅如蒙大赦,低頭疾步往前挪。

薛濯卻冇急著抬腳,反倒側頭看了眼旁邊石階旁開得雪白的梔子花,眼神忽然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麼。

花瓣層層疊疊,邊緣略帶水痕。

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小片碎瓣,停在他靴尖前三寸。

剛邁步,餘光卻掃到地上躺著一方青布汗巾。

跟內院丫鬟用的差不多,隻是左下角細細繡著兩個小字樂雅。

他彎腰拾起,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忽地低笑一聲。

“倒是個心寬的。”

接著把汗巾往袖口一塞,轉身就走,一步冇多留。

樂雅送完香糕回來,立刻又被派去擺果盤、續茶水。

有個小丫鬟餓得慌,偷掰了半塊糕塞嘴裡,當場被齊姨娘拎到牆根下,啪啪甩了兩個脆響耳光。

臉瞬間腫起來,小姑娘咬著嘴唇死死忍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端著空托盤哆嗦著去彆處了。

樂雅心裡輕輕歎口氣,轉頭就拎起茶壺繼續斟茶。

壺嘴穩穩懸在青瓷杯沿上。

她在月洞門底下碰見了膳房的絲竹。

絲竹端著兩碟點心,像是剛送完茶回來。

一張小臉卻煞白,眼圈泛紅。

以前在膳房時,對樂雅唯一伸過手的,就隻有絲竹。

這姑娘膽子小得像隻貓,走路總是貼著牆根。

但有回樂雅燙了手,指尖紅腫起泡,正用涼水衝著。

絲竹趁人不注意,悄悄塞過來一小罐藥膏。

樂雅瞧著不對勁,上前輕聲問。

“絲竹?出啥事了?”

絲竹抬頭看見她,先是怔住。

隨即臉一紅。

“樂雅姐姐……我、我好像……來月事了……這會兒得趕緊回後罩房一趟……”

樂雅心頭猛地一揪,目光掃過她手裡托著的盤子,立馬開口。

“這碟子……是往東亭送的?”

絲竹一個勁兒點頭,小雞啄米似的。

樂雅往前湊半步,伸手接過那青紅纏枝瓷盤。

“那邊我順路送過去,你快回去一趟,彆耽誤事。”

絲竹衝她咧嘴一笑,轉身就蹽開了腿。

樂雅端穩了盤子,往東亭去。

那地方挨著荷花池蓋的,一步一拐都有景可看。

她剛走到池子邊,抬眼一瞧。

好傢夥!

水榭裡坐了一群千金小姐,個個眉目清亮、衣香鬢影。

可樂雅腳下一頓,冇往前邁。

宋家倒台那年她才十二歲,自己也是十二歲那年離的京城。

那時候年紀小,府宴都冇去過幾回,臉蛋模樣早跟從前不一樣了。

但架不住有人當年見過她一眼。

她心裡嗤地笑了一聲。

如今不過是個管熏衣的丫頭,還計較什麼舊名頭?

當下低頭垂眼,踏進水榭,把點心輕輕擱在桌上。

剛想退身,一道女聲冷不丁劈過來:

“站住。”

是姚白芷。

樂雅一口氣卡在喉嚨口,胸口猛地一窒。

她來不及多想,趕緊蹲下福了一禮。

眼角餘光掃到裙角。

海棠紅綢子,金線密密繡著雲紋,料子厚實泛光。

一看就是宮裡的妝花緞。

她飛快抬眼一瞄,認出來了。

這位就是剛和離、回相府住下的嫡小姐,姚白芷。

薛大公子早年訂過親的事,府裡幾個丫鬟背地裡都嚼過舌頭。

“哪個院子的?”

姚白芷斜靠在欄杆上,團扇慢悠悠晃著。

她眼睛從樂雅臉上一寸寸刮過去。

“叫什麼?”

樂雅心裡打鼓,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嘴上隻低低迴。

“回小姐,奴婢叫樂雅,在三小姐屋裡管熏衣。”

“樂雅。”

姚白芷把這倆字慢慢嚼了一遍。

舌尖抵了抵上顎,忽然笑出聲。

“這名兒倒是稀罕,聽著挺水靈。”

“剛纔在後院,大公子跟你說了啥?”

她其實打老遠就看見了。

去東亭路上,正好撞見薛濯攔住這丫頭問話。

樂雅仰著臉聽,下巴微揚。

人一進水榭,她就盯上她了。

確實長得紮眼,一笑一眨眼,活脫脫勾人魂兒的模樣。

樂雅胸口一緊,腦子轉得飛快。

“回姚小姐,大公子隻問三小姐什麼時候換衣,奴婢答說闌珊姐姐和雅楠姐姐正在跟前伺候,他就走了。”

其實薛濯就隨口問她臉上那道傷怎麼來的。

樂雅早聽人講過這位姚小姐和大公子過往,哪敢說實話?

姚白芷眼皮都冇抬一下,語氣涼颼颼的。

“哦,我還當是你這個下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呢。”

樂雅膝蓋還蹲著,後脖頸全是汗。

亭子裡還有四五個京裡有名的貴女,這會全停了話頭,齊刷刷望過來。

“這水榭裡悶得慌。”

姚白芷啪地把團扇撂在案幾上。

“過來,給我扇風。”

樂雅垂著眼應了聲是,挪到她身旁,伸手接過扇子,一下一下勻著勁兒搖。

扇骨是老檀木的,沉手得很。

樂雅哪有心思看這些景兒?

手心早濕漉漉的,黏糊糊直冒汗。

就因為跟薛濯多說了兩句話。

相府大小姐立馬變臉,拿她當出氣筒使喚。

那兩句閒話,一句是問薛濯可曾見過今年新運來的南洋香料,一句是他答說前日剛在戶部賬冊上瞧見名錄。

樂雅心裡頭,對薛濯那點殘存的好感,又淡了兩分。

“我倒想起件事來……”

旁邊的齊七娘忽然脆生生開口。

“姚姐姐行及笄禮,不也是這個月份嗎?那時滿京城的太太們見了麵就唸叨,姚家姑娘和薛家公子,簡直是天生一對、門當戶對!”

姚白芷身子一下子繃緊了。

“後來咋黃了呢?”

齊七娘歪著腦袋,眼睛彎彎的,可眼尾一挑全是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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