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體麵可言
他斜眼盯著那個突然不敢動彈的姑娘,鳳眼在她不停打顫的肩頭掃了一眼。
“不想答應?行啊,就在這兒跪著。”
“我哪天心情好了,你再起身。”
他肚子裏那團火,燒得比灶膛還旺。
打從莊子上那會兒起,他就盤算著給她點體麵。
連田媽媽那兒都提前吩咐好了,新打的金簪、金鐲子、金耳墜子,全套齊整。
結果呢?
人家壓根不稀罕!
不但把他當洪水猛獸躲。
連帶他這個人,都像塊爛抹布似的,隨手就扔了。
他當時真想一把掐死她!
可轉念一想。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乾脆利落一了百了。
那不行,不能讓她稱心如意。
他若真動了手,反倒遂了她的心願,倒顯得他氣急敗壞。
不如晾她一晚,讓她自個兒想明白。
說不定天一亮,她就軟了口氣,低頭認了。
樂雅耳朵尖,早聽出他聲音裡那股壓著的狠勁兒。
趕緊又伏低身子,額頭貼地。
“奴婢……聽您的。”
話音剛落,薛濯袍角一甩,人就沒了影兒。
靴底踩過門檻時頓了一下,似有遲疑,但終究沒回頭,隻留下一陣風掃過簷角銅鈴。
他回屋洗了個熱水澡。
水溫燒得偏高,澆在肩背上微微刺痛。
吹熄燈躺上床,可腦子像灌了滾水。
翻來覆去全是外麵那丫鬟低頭跪著的樣子。
越想越氣,恨不能衝出去把她拎回來重新問一遍。
問她到底怕什麼,又到底要什麼。
一夜翻騰,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他睜眼時天光已透窗紙,枕畔汗濕了一片。
……
院子裏月亮又圓又亮。
樂雅雙膝落地,姿勢紋絲沒變,還是他走時那個樣。
初秋夜裏風有點涼,好歹沒到凍掉手指腳趾的份兒上。
跪到天亮,命總還吊得住。
四周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沒一聲。
樂雅耳朵裡空空的,心裏更空。
明天太陽一出來,等著她的,又是什麼光景?
田媽媽會不會來,是提她去漿洗房,還是直接發賣出去?
薛濯說跪到他高興,可誰曉得他啥時候高興?
她連自己錯在哪兒都摸不著邊。
回想起來,今兒晚上倒是開了眼。
見著曇花了,一朵一朵開得跟雪似的,稀罕得很。
可這稀罕,也太燙手了,她接不住。
薛濯到底是哪隻眼睛,看出她想做他屋裏人的?
國公府上下幾百號丫頭,哪個院子不悄悄議論他?
可為啥偏偏盯上她?
通房?
聽著好聽,其實不就是主子順手使喚的半個妾麼?
有啥體麵可言?
樂雅不懂,但心裏門兒清。
這一回,她是真的把薛濯徹底惹毛了。
……
第二天剛放亮,掃院子的婆子們拎著竹帚陸續進院。
一抬頭就看見地上跪著個人,當場嚇了一哆嗦。
晨風一吹,枯葉打著旋兒從她頭頂掠過,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再定睛一看。
哎喲!
這不是公子身邊頂得力的那個樂雅姑娘嗎?
幾個婆子麵麵相覷。
“真是樂雅?她昨兒不是還在閑雲院當差?”
“可不是嘛,我今早還見她端著參湯進去呢!”
“那這會兒咋跪這兒了?”
話音未落,又趕緊捂住嘴,生怕被誰聽了去。
樂雅早就跪得頭暈眼花。
直到聽見璟才和文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才猛地回過一絲神。
“哎喲,樂雅?你咋蹲這兒了?大公子人呢?”
璟才昨晚上才聽文霖提了一嘴,說大公子心裏頭惦記著樂雅。
本來今早還想過來打趣她兩句,結果一腳踏進門,直接傻眼了。
文霖也皺起眉頭,盯著樂雅不吭聲。
又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薛濯屋子的門才從裏頭慢慢推開。
他穿著一身正紅官袍。
氣場冷得像剛從冰窖裡走出來,連眼角都沒往璟才臉上掃一下。
樂雅聽見他開口,聲音低得發沉。
“過了一宿,你真不改主意?”
樂雅咬著下嘴唇,嘴唇乾得起皮,身子抖得厲害,話音都虛。
“求……求大公子,放奴婢一條路……”
薛濯手一緊,袖口裏那枚玉扳指差點被他捏出裂痕。
硬骨頭?
倒真有你的。
可他偏要試試,這股勁兒能撐幾天。
沒了他罩著,她以為在國公府還能喘口氣?
腦子還是太清醒,還是太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璟才,待會帶樂雅去灶房一趟。”
“從今兒起,她回灶房幹活。”
他轉身邁步,官袍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樂雅抬起頭,黑亮的眼珠子愣愣望著台階上那個的男人。
她眼睫顫了顫,一滴淚懸在下睫毛尖上,沒落下來,也沒眨掉。
不管薛濯怎麼看她,眼神裡全寫著四個字,我不認你。
樂雅悄悄攥緊了袖子裏的手,鼻子發酸,喉嚨發堵,隻能悶聲應道。
“是。”
璟才整個人都懵了。
“大公子,您這話……當真?樂雅她……是不是哪兒惹您不高興了?”
按規矩,進了閑雲院的人,犯錯就該有罰。
輕則杖責,重則發賣。
哪有打了板子再塞回灶房的道理?
再說,閑雲院跟灶房,一個天一個地啊!
灶房那幫人,眼睛長在腦門頂上。
見風使舵比誰都快,樂雅這一回去,怕不是得被人戳脊梁骨戳爛了。
他嘴唇動了動,想再勸一句。
可對上薛濯掃來的那一眼,話頭戛然而止。
薛濯揹著手,懶洋洋瞥了璟才一眼。
“不該問的,別瞎打聽。”
“現在就送她過去。”
說完,人已經轉身走了,連衣角都沒為樂雅多停半秒。
真真是擦肩而過,形同路人。
樂雅說不上來是鬆了口氣,還是心口發空。
反正昨夜那檔子事——讓他收她做通房的念頭,眼下算是暫時翻篇了。
璟才一臉難色地看著她,遲疑著開口。
“樂雅,昨晚上……到底咋回事?”
“大公子是冷了些,可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要不……你再跟他好好說說?”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伸手想扶她一把。
指尖剛觸到她袖口,又縮了回去。
樂雅搖搖頭,臉色白得嚇人。
起身時腿一軟,差點又栽下去,才發覺跪了半個晚上,人早就虛脫了。
可薛濯那句立刻送去,還在耳朵邊嗡嗡響。
她隻好咬牙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裏收拾包袱。
橫豎灶房再差,也強過像瑞珠那樣,被隨手賞給別人吧?
璟才話還沒落地。
文霖從後頭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人拖開了。
“少勸,勸了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