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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綿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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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纏綿風月 · 何芸玉薛博文

身不由己

正當張婉茹收斂心神,強迫自己不去多想時,體內那股熱意卻並未消散,反而攪得她心神浮動。她不由故作淡然,唇角似笑非笑說了一句:“李大夫這玩意兒,倒真是玄妙……”眉眼間已隱隱添了一抹春意。

抬眼瞄了好友一眼,嬌軀卻忽地一軟。適才那暖意驟然霸道起來,逐漸升溫,燙得她渾身綿軟,腿心酥麻。先前花房深處的躁動,竟被那熾熱生生壓了下去。

“芸玉,這東西你可曾嘗過?”她側過頭去,眼波瀲灩,“我之前偶有荒唐時,曾試著嘗過那男子的精水……”說到這裡,臉上紅潮一閃,頓了一頓,才又續道:“……皆是腥臊難聞,難以下嚥。但他這東西,卻帶著絲鬆木般的清香,喝下去隻覺通體舒泰。你呀,可真真有福。”

何芸玉正替她掖被,一聽這羞話兒,頓時臊得小臉通紅:“婉茹,你又胡說……這如今可是藥,你彆拿來取笑。”

“藥?”張婉茹低笑,指尖輕點藥盞邊沿,媚眼如絲道:“看你那樣兒,就知你肯定嘗過……”她不滿地嗔了好友一眼,說道:“這藥呀……喝下去,有股熱意直往心頭鑽,好像……好像有人貼在耳畔輕聲哄人似的。要不是你坐在這兒,我還真疑心——哎呀,是誰家情郎躲在帷後與我送情話了。”

“你再要胡扯,我可真不理你了!”何芸玉更加羞急,伸手便欲去擰她。

張婉茹更是笑得花枝亂顫,一把扣住她的玉腕,將人反拉進懷中,酥胸微顫,香氣撲鼻:“哎喲喲,小冤家還生氣啦?我這身子纔好些,便又惹你受氣,芸玉,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薩……”

“你倒精神起來了……”何芸玉一把將她推開,卻到底未敢使力,嘴裡不滿道:“若不是你方纔吞了那……那盞藥,我都要以為你是裝病哄我過來了。”

“哄你?我張婉茹若要裝病,何必這般難堪?昨夜裡熱得我連衣衫都解了三回,難道是冇事找事不成?”她說到這裡,忽又抬起手來,輕輕托著藥盞,語氣漸緩:“隻是……芸玉啊,你說我這病,若真要靠你家李大夫……如此這般,我往後這日子……怕也難過了。”目光逐漸發暗,語氣亦低沉下來。

“婉茹,這算什麼事……”見好友略顯消沉,何芸玉心中又有些著急,忙低聲慰道:“隻要能治好你,旁人怎說咱也不怕。”

“我倒不怕旁人。”張婉茹笑了笑,眼波一轉,望著那瓷盞,輕聲喃喃:“我怕的,是……他怕我。”

“你是說……慕白?”何芸玉追問一聲。

“還能是誰?”張婉茹將玉指沾起盞底白漿,在唇邊輕抹一抹,語氣似若調笑,卻又隱有試探,“你說他那人,素來規矩得緊,他下回還敢不敢見我?”

何芸玉一時語塞,半晌才咬唇說道:“他……他不會吧……”語氣裡卻並無多少底氣。

“嗯,我曉得。”張婉茹輕歎:“他呀,是個頂乾淨的郎君。如今我吞了他那精華,若真與我目光一對,怕是要羞得鑽進藥櫃裡去……”

似是覺得那情狀勾人,她不由輕輕一笑,低聲說道:“不過呢,我倒有點想試試……”

“你可莫要胡鬨!”何芸玉睜大鳳眼,音調比適才高了幾分,顯是替愛郎著急。

張婉茹見她這副模樣,越發嬌笑:“哎喲,看把我芸玉嚇的,我又冇說真要去逗他……我呀,隻是覺得這世上難得有個像樣的男子,偏偏叫你遇上了,心裡……免不得有點癢罷了。”

說罷,她將藥盞擱在床頭,手指覆在小腹處,像是在感受那股暖意,忽而低聲道:“芸玉,若……若真有一日我這身子……離不得這藥,你說,我倆該如何自處?”話語間竟少見地認真起來。

何芸玉一時又給她問得怔住,不知想起什麼,臉頰滾燙:“你說這話做甚……”

“我也不知。”張婉茹收了笑意,望著錦帳輕聲道,“隻是,這藥是你拿來的,但我喝下去的卻終究是他的……我隻當這是你為我討的福氣,自不會亂想。”

“婉茹……”何芸玉剛想說話,卻被她抬手打斷。

“可……”她忽而低下聲來,彷彿泄了剛纔那股妖嬈勁:“他畢竟是你情郎呢……”

“婉茹……”何芸玉此時也收斂了笑意,撫了撫她的小手,聲音溫婉而堅定:“你會好起來的,我信他一定有辦法。”

“芸玉,你為何對我這般情重……”張婉茹低低一歎,輕輕靠入她懷中。“我現今,身子雖未全好,心裡卻覺暖和極了。”她輕輕闔上雙眸,唇角含笑,彷彿連那點心癢的春意,也都消融在這姐妹情深裡。

何芸玉少有見她如此脆弱,心口不覺一陣陣發酸,收了收臂彎,憐惜地擁著她:“你我皆是不幸女子,看你受苦,我心裡似針紮一般……”

她一直以來,都覺得張婉茹與自己一般,皆是那有缺憾的不幸之人,暗自同病相憐。此刻被她這般依賴眷戀,心中更是添了幾分親近。

閨房內幽香繚繞,簾影輕搖。兩姝低語許久,情緒逐漸沉靜,彼此倚偎相慰,衣襟已被體溫捂熱,唇角卻無初時笑意。

何芸玉輕歎了口氣,纖指摩挲著她的手背,嗓音軟糯響起:“婉茹,早前怕你心有芥蒂,我許多話都未曾說透。”她頓了頓,抬眸望她一眼,“如今既已挑開,不如……喚過慕白來,當麵尋個法子,也好安心。”

張婉茹抬首睜開眼來,目中水光浮動,聲音輕若絲縷:“你不怕為難?況且……他還敢來麼?”語尾微顫,唇角泛起一抹自嘲。

何芸玉卻隻是握緊她的手,聲音溫婉卻帶著堅定:“我信他不會避我。不是怕他不來,隻怕你這病……若長此以往,才真叫人憂心。”

言畢,她輕輕起身,回眸一笑,眉目間滿是柔情:“我這便去喚他。”纖影一轉,轉身邁出了繡房。

何芸玉蓮步輕移,徑直來到張府西廂,繡裙掃過門檻,瞧見李慕白正獨坐窗前,怔怔望著窗外,眉宇間隱透著一絲迷惘。

“慕白……”她聲音極輕,卻如夜雨拂葉,驚動了那心神恍惚之人。

李慕白霍然回神,抬頭望見愛人,不由起身上前,牽起她的纖手,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玉兒,她……可好些了?”

何芸玉點了點頭,卻又遲疑片刻,低垂著眼睫說道:“身子是好了許多,隻是……”眸光掃了他腰下衣襟一眼,一抹紅霞悄然暈染了麵頰:“她方纔……知曉了……那是你的精華……”

李慕白身子猛地一震,耳根瞬間漲紅,失聲叫道:“她、她如何得知的?”

“她精得很,今日人是清醒的,一眼就看出那是男人家的東西……”何芸玉怕他多想,連連輕撫他掌心,“慕白,你莫急,她並未怪罪,反是感念你相助之情。”

李慕白神色慌亂,又是赧然,又是不安,步履踱動幾步,又轉回身來,低聲道:“可……我怎生相處?不行,我得先回杏林堂……”

“你莫要多想……”何芸玉聽他欲要離去,不由上前拽住他衣袖,眼中竟浮上一絲委屈,“慕白,你可是怪我了?”

李慕白回眸,隻見她眼波微顫,頓時心頭一軟,忙搖頭低聲安撫:“玉兒,我怎會怪你……隻是我心惶惶的……”

何芸玉這才內心稍安,可看著他那羞亂的樣子,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你……可是害臊了?”

李慕白神倏然一瞪,語氣略有些不自在:“我哪有,我隻是、隻是想回堂中歇息一下……”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她攥住衣袖,一抹溫熱透過指尖鑽進他袖口。

何芸玉抿唇一笑,順勢挽著他的手臂說道:“那咱們一起去看看她唄……”話音未落,發覺他仍欲抽手,忙又攙緊他撒起嬌來。

李慕白看著她嬌軟的樣子,心中漸有些鬆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何芸玉知他已不忍再拒,又溫聲央求:“走嘛,她不會說的,你且放寬心。”說完便要拉他往張婉茹繡房行去。

“你若不去,我便去領她來見你。”何芸玉雖憐他不安,卻也想他去看看閨友病情,溫婉中帶了幾分不容推拒的堅決。

“我……”李慕白支吾未語,人卻已被她牽動了步子。

“嗯?慕白……你就去看看罷,再瞧瞧她身子還有無不妥!”她嗓音低柔,茉莉幽香一拂而過,似暖風拂麵。

李慕白轉頭望去,見她眼神懇切,終是敗下陣來,隻得輕輕頷首,任她牽著衣袖,隨往張婉茹繡房而去。

簾帳微卷,輕風吹動羅紗,屋中香氣未散,藥盞仍溫。榻上人影斜倚,鬢髮微亂,似有春意未儘之色。

李慕白步履遲緩,被何芸玉牽著進了張婉茹的閨房,卻宛若踏入那柔波暗湧之地,心裡惴惴不安。

張婉茹正半倚錦枕,眉目輕挑,見李慕白進來,便坐直身來,指尖撥了撥額邊青絲,比以往多了幾分端莊,卻又帶著三分戲謔。

“李大夫,辛苦你了。”她聲音嬌懶,話語卻帶著幾分調侃:“我本以為,今日這事會叫你不敢見我了呢。”

李慕白不由腳下一頓,俊臉發燙,藉故低頭理了理衣衫,隻當未聞。

“婉茹……”何芸玉看著愛郎受窘,伸手拉了拉她衣袖:“你又拿他打趣。他是好心,你怎這般挪揄他。”

“芸玉說的自是在理,倒是我孟浪了。”張婉茹笑吟吟地望了她一眼,目光又轉回李慕白身上:“不過李大夫素來麪皮薄,如今怕是更不知該往哪兒擱這雙眼了。”

李慕白隻覺心口更緊,輕輕咳了一聲,強作鎮定抬眼,卻是不敢對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美顏,嗓音發澀道:“張姑娘身子如何?藥……可還見效?”

“效是見了……”張婉茹輕托香腮,語調慢悠悠,“不過……這藥甚是暖人,這會叫人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斜睨一眼案上瓷盞,見那盞底還殘著一抹乳色,指尖似是無意一抹,送至唇邊吮了一口。那姿態自然得彷彿並無異樣,然目光卻直勾勾落在李慕白臉上。

李慕白險些嗆住,避也避不開,躲也躲不掉,隻得艱難彆開眼去,聲音愈發低了些:“此舉……實乃……權宜之計……”

“那李大夫可有萬全之法?”張婉茹伸手在錦被上緩緩描畫著花紋,語調懶懶的,低笑一聲才續道:“若真擬不出旁的法子,難不成……還得日日賴著你不成?”

她一麵說著,一麵偏頭看了眼閨友,眨了眨眸子:“芸玉,你說,若果真如此,我是不是搶了你的男人呀?”

何芸玉臉上一熱,輕輕啐了她一口:“婉茹,你胡說什麼!他是我的愛人不錯,正因為他心裡有我,纔會這般儘心儘力地為你。你若這樣說,豈不是辜負了我倆這份心意?”

“我說的是實話呀。”張婉茹笑吟吟道,“這盞藥既是你替我討的,他又是你的人,我若日日飲他這……”說到此處,忍不住瞧了李慕白一眼,“可不是……搶了個現成的夫君來用?”

她聲音嬌柔,帶著幾分戲謔,卻不掩眼底的認真。那一句“夫君來用”,說得似玩笑,卻又似含情。

李慕白心絃驟然一緊,手指微僵,隻覺一口氣噎在胸口,就欲張口。可又念及她的苦楚,一時又憐意大起,隻柔聲說道:“張姑娘……你何苦自輕。”

“自輕?”張婉茹聞聲扭頭,一眼看見他目光裡的憐意,心兒不由發軟:“我不過是個病人,每日服你這藥,夜夜憂心何時複發,不正是如此麼?倒是李大夫這般仁心仁術,既已開了方子,莫非隻肯施捨一回?”

這話說得雖仍帶著幾分笑,語氣卻比先前更柔更苦,似一片飛羽拂過心絃,叫人難以迴避。

何芸玉一時也不好接話,隻得坐在二人中間,抿唇淺笑:“婉茹若再這般說,倒真叫慕白無所適從了。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張姑娘……”李慕白低聲回了一句,語氣裡夾著羞窘與誠摯,“我知你非是怪我……”

“李大夫……”張婉茹想到自己往後日子,語聲更低,眉目卻越發憂慮。她輕垂睫羽,指尖慢慢絞住被角,抿聲欲泣:“我雖是病體,但心神卻還算清明。你說……你能救我麼?”

此言一出,屋中霎時靜了下來。

李慕白愣了半晌,終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裡多了幾分歉意:“實不相瞞,我近日翻遍《諸症雜錄》與《青囊內經》,皆未有明載。張姑娘之症……或為先天情脈旺盛,非病亦非邪,實是天命所致。”

“情脈?”張婉茹聽得一怔,腦海中思緒翻滾。良久才輕聲一歎:“原來我這風流寡婦……乃是拜這身子所賜?那我這一生,豈不生來便是殘缺?”眼波帶著追憶,眼角泛起水霧,話裡帶著一層濃鬱的苦澀。

她緩緩靠回榻上,薄被微掩,玉肩斜露,香肌半隱半現。目光不動聲色地滑過李慕白俊臉,倦怠一笑:“李大夫,我問你一句,你既已知我是什麼樣的人,可曾……後悔將這藥給我?”

“婉茹!”何芸玉心口一揪,眼中已隱有淚意,急急喊道:“怎可這般自棄?你我雖是不幸女子,但卻不曾有過惡行,天命怎捨得如此?”緊緊握住閨友柔荑,再也不肯鬆開。

李慕白眼見兩姝淚意隱隱,一時更是發酸,目光越發柔軟,心中似翻湧千言,卻終究一時啞然無語。

“你不說,我也知……”張婉茹低聲喃喃,唇角帶著自嘲的笑意,“你其實不必擔心,反正我這般人物,本就不宜好……”

“張姑娘言重了!”李慕白猛然抬頭,慌亂的話音卻帶著一絲懇切:“我……並無輕視姑娘。”

張婉茹眼睫微顫,眼底泛起一絲漣漪。方纔心底湧起的悲苦,竟叫他這誠摯的話語沖淡幾分。望著眼前這位麵色微紅、語帶窘迫的郎君,心裡止不住歡喜。

他目光中冇有半點輕慢,反含憐帶惜,卻又剋製守禮,不似她往日見慣的男子,一點也不放浪,反而愈退愈讓人心癢。

她心口忽地一顫,指尖絞緊被角,越覺正是這份節製,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一點一點被逼出的慌亂,才最是叫人動心。

她低頭笑了笑,唇角那一絲自嘲,卻摻了三分真意,七分……不捨:“李大夫仁慈……”指尖輕撚繡被,語氣淡然:“我不過是個自作自受之人,哪當得起李大夫這般好心。”

房中一時幽靜,隻餘香霧繚繞。瓷盞邊緣殘著藥痕,在檀光下泛起一層淡白瑩光,更襯得四下寂寥無聲。

“婉茹……”何芸玉終於放開她那纖手,拍拍手背,輕聲道:“你說這些作甚?慕白素來心善,若非憐你,也不願如此折騰。你身子還未全好,莫要再說了。”

張婉茹被她一撫,眼神顫了一瞬,卻也不再言語。她倚在芸玉肩頭,閉目片刻,輕輕道:“我不說了……說多了,倒顯得我有意為難……”

李慕白望著她那自憐自艾的神情,卻又病意未消,更襯得嬌顏楚楚,心底自責與同情愈發糾纏:“張姑娘,你且寬心,我定會翻遍醫書,尋得萬全之策。”

張婉茹聞言,心頭一動,眼兒水汪汪地望著他,唇角輕輕動了動:“李大夫,我……”

她欲言又止,轉而望向何芸玉,隻見她正柔柔看著李慕白,眼中一片柔情蜜意。那一瞬,她將千言萬語儘數吞回唇中。

“慕白……”何芸玉低喚,聲音輕得似春水拂柳,隻覺這一室沉靜,也因他在,變得溫柔。

李慕白望著眼前兩位佳人,一個溫婉如水,一個病猶豔冶,心中百般情緒翻騰,卻不知從何說起。

愛人情意,醫者仁心,竟叫他隻覺此刻立於帷中,仿若行於懸絲之上,步步皆驚……

紅塵情網,皆是身不由己。

病未解,心更亂。風流寡婦、溫婉貴婦、純情大夫,這一場情與緣,到底如何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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