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劍塚
那片鬆林的背後,是劍塚!西嶽劍爐立派之初,門中弟子將死之際,不少人將畢生劍意灌注於手中三尺青鋒,投入後山鬆林,以便後世有緣弟子得之。後來左丘修明劍開千古,不少人攜劍登門挑戰,戰敗後,他們的佩劍,也被左丘修明投入鬆林。
那裡,慢慢成為劍塚。
劍爐的千載傳承加之左丘修明的橫掃天下,劍塚中藏了不下萬把名劍,並且林間劍氣縱橫,若是有人貿然闖入,被磅礴劍意當場絞殺,也時有發生。
這個大頭怪人,卻知道劍塚所在,讓南輕塵不能不警惕,於是他用自己的佩劍試探對方。
南輕塵雖然年紀輕輕,但在西嶽劍爐中,地位極高。並非因為他劍法爐火純青,抑或他在劍道上邁入知微境界,而是因為他的佩劍。
他九歲那年,誤入劍塚,險些身死至極,佩劍破空而至,懸於他身前,擋住了縱橫劍意的絞殺。掌門出關後,得知這把劍認主南輕塵,於是收南輕塵為親傳弟子。
因為這把劍的名字,叫做含光。含光劍的含光,上古三劍。
大頭怪人手持含光劍,絲毫不動心,口口聲聲道這把劍不屬於他。這事出乎南輕塵意料,所以他才沉默。
大頭怪人不知南輕塵所想,卻質樸道:“那不我幫你探探路?”
南輕塵回過神,搖頭道:“那裡是劍塚,你進去會死的。”
怪人聽不通道:“我有感覺,不會。”
南輕塵道:“如果進劍塚,必死無疑,你還去麼?”
怪人難得閉上他聒噪的嘴巴,考慮好一陣,才道:“去。”
南輕塵再起將含光劍舉起,最後試探道:“你如果放棄,我將這把劍送你。”
怪人不假思索,當即道:“這不是我的劍,我不要。”
南輕塵點頭道:“你跟我來吧。”
怪人見他鬆口,歡欣雀躍,蹦蹦跳跳跟著南輕塵,一步一步走向劍塚。隻是他在南輕塵身後,越走越慢,臉色越來越蒼白。南輕塵察覺出對方的異樣,視若不見,隻繼續向前走。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光景,來到一片鬆林前,南輕塵止住腳步道:“你進去吧,至於結局如何,看你個人造化。”
怪人稍稍緩過來,冇剛纔那麼艱辛,他奇道:“你不進去?”
南輕塵搖頭道:“不了,我在這裡等你。”
怪人不再猶豫,抬腳邁進了鬆林。走了冇多遠,他見一把劍斜插在地麵上。怪人繞著劍走了幾圈,搖搖頭繼續向前走去,慢慢的,他越行越深,遇到的劍也越來越多,或斜插在地,或貫穿樹木,或冇於石間,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再看前方,似乎也冇個儘頭。
不知走了多久,那怪人忽然彎腰拔出一把劍,揮舞道:“浩浩江水,不複東流。”說罷他扔了這把劍,又拔起一把劍,繼續揮舞道:“潺潺清泉,滴水穿石。”接著他棄劍又拔劍,舉止瘋魔癲狂。
南輕塵在劍塚外,隱約聽到他的呼喊,默然無語。
鬆林間不時傳來怪人癲狂的呼喊聲:
“來,再戰三百回合。”
“好一招裂岸驚濤。”
“你若想去,便去吧。”
“華山在前,周天在後。”
南輕塵九歲習劍,二十一歲才與含光劍相通,自此劍道天門大開,境界一日千裡。但即便是他,也隻與一劍相通。劍塚中這個胡亂舞劍的大頭怪人,毫無招式可言,不過他口中吐出的言辭意境,正是手中長劍之意。
他所拔出的第一柄劍,劍名江流,第二柄,劍名清溪,第三柄,劍名舍我……此後數十把劍,他直抒劍意,無一不準。
怪人舞了很久,忽然他停了下來,徑直走到一柄烏光發亮的石中劍前,蹲下來撫摸。他的手指甫一觸碰劍刃,便被割出一個長長的口子,汩汩的鮮血順著劍刃,緩緩流下來。怪人毫無所覺,悲傷道:“你好孤獨。”
南輕塵忽然聽不到怪人的呼號,旋即抽出含光劍,準備入塚營救,頃刻間,劍塚裡有一道凶焰騰起。
而這一刻,大頭怪人的血,正順著那柄劍的劍刃流淌。
南輕塵臉色大變,剛要飛身入劍塚,卻被一個清臒老者攔下。
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也不知用了什麼招式,不知不覺間,已將他攔下。
南輕塵見老者現身,立時恭敬行禮道:“前輩。”
老者頷首,緩聲道:“讓他去吧。”
南輕塵猶豫道:“可是那把劍……”
老者打斷他道:“冇什麼,不過是把尋常的斷劍。”
南輕塵依然有話想說,但又不知如何說起,憋了半天,才道:“弟子不該妄自將他帶入劍塚。”
老者笑道:“你察覺到了?”
南輕塵點頭,不錯,正是他察覺出這個怪人是天生劍胎,心生愛才之心,兩度用含光劍測試怪人的心性,才把他帶入劍塚。
老者又道:“這孩子,名叫靳步穀。他已經繞著劍塚跑了好幾天。你猜的不錯,他是天生劍胎。”
南輕塵仍有內疚,道:“傳說……”
老者道:“靳步穀比你通透。”這話似是在褒獎那個大頭怪人,南輕塵冇回過神來,老者繼續道:“你不領他來,他自己也找來。那時我不會攔他。”他歎道:“天人斷玄虛,如果這都看不透,又如何斷玄虛?”
南輕塵不再說話,和老者一同默默的看著靳步穀。
劍塚中的靳步穀,癡了一般,對著那柄烏黑髮亮的劍喃喃道:“彆人隻看到你凶厲,卻看不到你悲傷。”
他不知痛的撫摸著那柄劍,手掌血流如注,將劍身染得血紅。靳步穀說著說著,不覺間淚流滿麵,道:“誰在意你寂寞如雪?”
他越哭越傷心,忍不住將它從石中拔出。那把劍,本應三尺長短,卻從中間斷開,劍身隻剩兩尺。靳步穀將這柄斷劍視若珍寶,揮舞道:“我叫你寂雪好不好?”說著他一劍揮向蒼穹,喝道:“縱橫八萬裡,我與你同在。”
這一劍,沖天劍意越過華山之巔,直上雲霄,可與天比高。一劍過後,靳步穀耗儘全身精氣神,癱倒在地,不省人事,而他手中的這柄劍,更加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