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扶風·僵持
至德元載，九月十二日 卯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唐軍營地
圍城的第七天。
李十二是被餓醒的。肚子在叫，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裡麵敲鼓。他躺在鋪位上，不想動。動了更餓。他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帳頂的牛皮縫裡透進來一點光，灰白色的，天剛亮。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
“伍長。”阿悉爛在旁邊翻了個身，聲音沙啞，“你醒了？”
“嗯。”
“今天吃什麼？”
“粥。半碗。”
阿悉爛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輕輕地說：“半碗粥，頂不了一上午。”
李十二沒有回答。他知道。半碗粥，喝下去肚子還是空的。走幾步路就沒了，更別說打仗。但郭將軍說了，口糧減半，撐三十天。三十天後，打下扶風。他不知道三十天後能不能打下扶風，但他知道，三十天後，如果還打不下來，不用叛軍來打，他們自己就餓死了。
他坐起來，穿上鞋，走出營帳。
營地裡很安靜。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有的在發獃，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磨刀。磨刀的聲音沙沙的，像蛇在爬。幾個老兵圍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看見李十二出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土。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皮。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
夥房在營地的東邊，是一排用樹枝和牛皮搭的棚子。炊煙從棚子裡冒出來，細細的，淡淡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李十二走過去，看見夥伕正在分粥。粥桶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粒豆子在麵上浮著，像幾顆小小的眼睛。
“一人半碗。”夥伕頭也不抬，手裡的勺子一下一下地舀，動作機械，像一台磨壞了的機器。
李十二端著碗，排在隊伍裡。前麵的人一個個走過去，端走半碗粥，蹲到旁邊喝。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前幾天還有人摔碗、罵人、哭鬧，現在沒有了。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輪到他的時候，夥伕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他來了。
“你就是殺了李歸仁的那個？”
李十二點了點頭。
夥伕把勺子往桶底沉了沉，舀了滿滿一勺，倒進他的碗裡。比別人多了半勺。李十二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夥伕已經低下頭去舀下一個了。他端著碗，走到一邊，蹲下來喝。粥很燙，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一口，停一下，讓粥在嘴裡多待一會兒，多嘗一會兒味道。粥沒什麼味道，但他還是喝得很仔細，像在品嘗什麼山珍海味。
阿悉爛端著自己的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他的碗裡隻有半碗，稀稀的，能看見碗底的紋路。他看了看李十二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沒有說話。
李十二把碗遞過去：“喝點。”
阿悉爛搖了搖頭：“你受了傷，你多喝點。”
“傷口快好了。喝吧。”
阿悉爛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還給他。
兩人把兩碗粥喝完了，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伍長，”阿悉爛說，“今天怎麼比昨天還少？”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也覺得少了。昨天的半碗還能看見幾粒豆子，今天的連豆子都沒了，隻有水。稀稀的水，帶著一點米味。他不知道是糧真的快沒了，還是夥伕在剋扣。但他不想問。問了也沒用。
同日 辰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帥帳
郭子儀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很久。
地圖上，扶風城的四周畫滿了紅圈和黑點。紅圈是叛軍的陣地，黑點是唐軍的部署。黑點密密麻麻地圍住了扶風城，但每一個黑點旁邊都寫著兩個字：缺糧。
“大帥。”僕固懷恩掀簾進來，跪在他麵前，“斥候回來了。”
“說。”
“崔乾佑昨天夜裡從南門派出了一隊騎兵，大約五百人，往長安方向去了。”
郭子儀的眼睛眯了起來：“往長安？是去搬救兵，還是去運糧？”
“斥候跟了三十裡，沒見他們停下來。看方向，是往長安去的。但到了長安以後怎麼辦，不知道。”
郭子儀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到案前，拿起筆，在地圖上長安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長安，那是叛軍的心臟。孫孝哲在那裡，張通儒在那裡，安守忠在那裡。如果崔乾佑去搬救兵，長安的援軍幾天就能到。如果隻是去運糧，那還好辦。
“繼續監視。”他說，“一有訊息，立刻來報。”
僕固懷恩磕了一個頭，退了出去。
郭子儀又站回地圖前，盯著扶風城看了很久。他的手按在扶風城的位置上，指節發白。城裡的崔乾佑，像一塊石頭，怎麼也啃不動。七天了，他用了所有的辦法——罵陣、挑戰、佯攻、夜襲、火攻，崔乾佑就是不出來。城牆上架著弩車，射程五百步，唐軍一靠近就射，射得又準又狠。前天夜裡，王思禮帶著一隊人去偷襲西門，剛摸到壕溝邊上，城頭上就亮起了火把，弩車齊發，射死了十幾個人。王思禮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頭還留在肉裡，拔不出來。
“大帥。”親兵在帳外喊，“移地健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
移地健掀簾進來，高大的身子幾乎撐滿了帳門。他穿著一件紅色的皮袍，腰裡別著彎刀，刀鞘上的紅寶石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的臉色不好，眉頭擰在一起，嘴唇緊抿著。
“郭將軍，”他用生硬的漢話說，“我的兵在罵我。”
郭子儀愣了一下：“罵你？為什麼？”
“他們說，來這裡是為了打仗，不是為了餓肚子。七天不打仗，天天喝稀粥。再這樣下去，他們要回草原了。”
郭子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移地健將軍，仗會打的。但不是現在。現在衝上去，是送死。你的兵是騎兵，騎兵不能攻城。等崔乾佑出來，纔是你們上場的時候。”
移地健咬了咬牙：“等多久？”
郭子儀想了想：“十天。”
“十天？”移地健的聲音提高了，“十天後，我的兵還能騎馬嗎？餓都餓死了。”
郭子儀沒有回答。他從案上拿起一塊乾餅，遞給移地健。移地健接過來，看了看，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餅硬得像石頭，噎得他翻白眼，但他還是嚥了。
“郭將軍，”他說，“我信你。但我的兵不信。你得想辦法讓他們信。”
郭子儀點了點頭：“我知道。”
移地健走了。郭子儀站在帳中，一動不動。他的手還舉著，保持著遞餅的姿勢。過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
同日 午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唐軍營地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
他的肩膀不疼了。昨天他拆開布條看了看，傷口已經長好了，留下了一道粉紅色的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膀上。他用手指按了按，不疼，隻是有點癢。新肉長出來的時候總是癢的，他不敢撓，怕撓破了又流血。他把布條扔了，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衣裳是從死去的劉隊長的包袱裡找到的，太大了，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他不在乎。有衣裳穿就不錯了，還挑什麼大小。
“伍長。”阿悉爛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刀，“你說，咱們還要圍多久？”
李十二沒有抬頭：“不知道。”
“我快撐不住了。不是撐不住打仗，是撐不住餓。肚子一直叫，叫得我睡不著覺。”
李十二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扶風城。城牆上，叛軍的士兵也在看著他們。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些人的目光，冷冷的，像箭。
“阿悉爛，”他說，“你說，城裡的叛軍吃什麼？”
阿悉爛想了想：“不知道。大概吃肉吧。”
“吃屁。”李十二笑了，“他們也吃粥。崔乾佑再能，也不能讓兩萬人吃肉。他的糧是多，但人更多。兩萬三千人，一天要吃多少？他也不敢敞開了吃。”
阿悉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所以，”李十二說，“咱們在熬，他們也在熬。看誰先熬不住。”
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同日 申時
扶風城，城頭上
崔乾佑站在城頭上，望著北邊的唐軍營地。
圍城的第七天，唐軍的營地還在。但和前幾天相比，明顯蕭條了。帳篷上多了幾個破洞，沒人補。旗幟垂下來了，沒人扶。士兵們的動作慢了，走路拖拖拉拉的，像一群丟了魂的鬼。
“將軍，”副將走過來，“唐軍的糧快沒了。咱們要不要——”
“不要。”崔乾佑打斷了他，“再等等。”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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