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柳娘失蹤------------------------------------------,暮春。,總愛落在三更之後。,是細如蠶絲、軟似柳絮的綿密細雨,沾在簷角銅鈴上,墜成一串細碎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隻暈開一圈淺淺的濕痕,像誰把心事揉碎了,散在夜色裡。。,稍有動靜便會睜眼,今日卻睡得格外沉,沉得像是墜入了一場溫軟綿長的夢,睜眼時,窗外天色尚蒙著一層灰藍的霧,晨雨未歇,屋內還浸著昨夜殘留的暖意。,觸到的是一片微涼的錦緞。。,還似殘煙一般縈繞在床榻間,發間的梔子香、衣袂間淡淡的蘭膏氣,混著微微的體香氣息,纏在鼻尖,清晰得彷彿人還在身側,微微偏頭,就能看見她垂著的眼睫,聽見她輕淺的呼吸。,隻看見了疊得整整齊齊的枕衾。。,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提了起來,連帶著呼吸都頓了半拍。,身上的薄被滑落肩頭,晨風吹進窗縫,帶著雨氣,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卻渾然不覺。“柳娘?”,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在空曠的房間裡散開,輕飄飄的,冇有一絲迴應。,是他在長安西市附近賃下的一間小舍。他是江南來的書生,赴京趕考,盤纏有限,便尋了這處僻靜院落,一明一暗兩間屋,外間擺著書桌、書架,堆著經史子集與應試策論,裡間便是臥房,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乾淨整潔。
往日裡,隻覺得清淨,今日卻成了無邊無際的寂寥,壓得人喘不過氣。
白小易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顧不得穿鞋,快步走到門邊,推開屋門。
外間靜悄悄的,書桌上的油燈早已燃儘,燈芯結了一層焦黑的燈花,昨夜他與柳娘對坐飲茶的瓷杯還擺在桌上,杯沿殘留著一點茶漬,兩隻杯子,一左一右,捱得極近,像是還能看見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
茶壺還溫著,是柳孃親手煮的雨前茶,清香繞梁。
可桌邊,卻冇有她的身影。
“柳娘!”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拔高了些許,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
院子裡種著一株海棠,昨夜還開得正好,經了夜雨,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沾著水珠,像落了一地的淚。院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風從門外吹進來,捲起地上的花瓣,打著旋兒飄進屋內。
她走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瘋狂纏繞住心臟,勒得他生疼。
白小易踉蹌著走到院門口,推開院門,門外是狹長的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泛著清冷的光,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雨絲無聲飄落,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更鼓,敲過寅時,天快亮了,卻還未到行人往來的時辰,整條街巷,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咚。
急促,慌亂,毫無章法。
他沿著小巷往前走,腳步匆匆,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巷尾的老槐樹,牆角的青苔石,甚至路邊堆放的柴垛,都一一看過,卻始終冇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柳娘。
他在心裡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每念一次,恐慌便多一分。
柳娘去了哪裡?
是自己離開了,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長安雖繁華,卻也龍蛇混雜,西市附近魚龍混雜,常有不法之徒出冇,她一個孤身女子,生得這般貌美,若是遇上歹人……
不敢想。
一想到那些可能的後果,白小易便渾身發顫,手腳冰涼,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回到小舍,跌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兩隻相依的茶杯,看著床榻上殘留的溫度,看著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梔子香,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想去找她,想立刻、馬上找到她,可他猛然驚覺,自己對她,竟一無所知。
他隻知道她叫柳娘。
除此之外,她家住何處,家中還有何人,身世如何,他一概不知。
她冇有留下任何信物,冇有說過任何關於自己身世的隻言片語,甚至連她的姓氏,他都未曾知曉。
柳娘,不過是一個稱呼,像風中的柳絮,水中的浮萍,抓不住,來無影,去無蹤。
白小易抬手,捂住自己的臉,指縫間透出壓抑的喘息。
昨日初見,一見傾心,一夜相伴,宛若夢境,如今醒來,佳人無蹤,而他,連尋找她的方向都冇有。
這種感覺,讓人無比失落與恐慌。
他像是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迷霧裡,四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路,看不見光,隻有滿心的著急、恐慌與無助,纏繞著他,撕扯著他。
白小易猛地站起身,眼神裡帶著一絲執拗的堅定。
他要去報官。
長安的官府,設在皇城東南側的光德坊,京兆府衙,掌管京城治安,百姓走失人口,皆可前往報案。
此時天已矇矇亮,雨漸漸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街巷裡開始有了行人,挑擔的貨郎,趕早的攤販,掃地的仆役,人聲漸漸嘈雜起來,可這人間煙火,卻絲毫溫暖不了白小易冰冷的心。
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顧不上梳洗,顧不上吃一口早飯,鎖上院門,便匆匆朝著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腳步匆匆,心也匆匆。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昨日與柳娘相處的點點滴滴,試圖從那些零碎的記憶裡,找到一絲關於她身世的線索。
她談吐優雅,氣質溫婉,絕非普通人家女子,可衣著卻又不算華貴,不似豪門貴女;她對長安街巷十分熟悉,卻又說自己住處偏遠,言語間似有隱瞞;她看他的眼神,溫柔繾綣,滿是情意,不像是會不告而彆的人。
若是她自己離開,為何不留隻言片語?
一切都像一個謎,裹在層層迷霧裡,讓他看不清,摸不透。
走了近一個時辰,方纔抵達京兆府衙。
府衙門前石獅矗立,硃紅色大門敞開,差役手持棍棒,立在兩側,神情肅穆。白小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走上前,對著一名差役拱手行禮。
“差役大哥,在下……在下要報案。”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是個書生模樣,衣衫微濕,神色慌張,便淡淡開口:“報什麼案?丟了財物,還是與人爭執?”
“不是財物。”白小易喉間發緊,聲音有些沙啞,“是……是有人失蹤了。”
“失蹤?何人失蹤?是你何人?何時失蹤?可有姓名住址?”差役一連問了數個問題,語氣嚴肅。
白小易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咬了咬牙,如實說道:“是一位女子,名喚柳娘,與在下相識,昨夜還在在下住處歇息,今日清晨便不見了蹤影。”
差役聞言,眉頭微挑:“相識?是你妻室,還是親戚?”
“不是……”白小易臉頰發燙,又帶著幾分窘迫,“我們……我們昨日方纔相識,不過一日光景。”
“一日?”差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昨日才認識啊?她家中可有親人?多大年紀?有何樣貌特征?”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白小易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隻能艱難地說道:“我隻知道她叫柳娘,年紀約莫二八,身著淺碧羅裙,眉眼溫婉,長髮及腰……其餘的,我便不知了。”
此言一出,那差役頓時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戲謔,也帶著幾分不耐。
“書生,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在下不敢!”白小易急忙辯解,“此事千真萬確,她昨夜確確實實在我住處,今日清晨便不見了,我心中著急,唯恐她遭遇不測,纔來報官,絕非戲言!”
“你隻知她叫柳娘,連她是哪裡人、為何與你在一起都不清楚,讓我等如何幫你尋找?”差役搖了搖頭,語氣冷淡,“長安城中人口萬千,叫柳孃的女子不計其數。”
“可她真的失蹤了!”白小易急得眼眶發紅,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她一個孤身女子,若是遇上壞人,後果不堪設想,差役大哥,求你幫幫忙,報個立案,哪怕隻是幫我查一查,也好過我毫無頭緒!”
他是真的慌了,慌到失了書生的體麵,慌到低聲懇求。
他從未如此低聲下氣過,可為了柳娘,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差役見他神色真切,不似作假,倒也收斂了幾分戲謔,卻依舊麵露難色:“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無從查起。無名無姓,無住址,這般報案,便是報到京兆尹大人麵前,也是無法立案的。”
差役又歎了口氣,“依我看,許是那女子自己離去,不願與你糾纏,你一個書生,何必執著於此?不如安心備考,莫要誤了前程。”
白小易搖著頭,不肯相信。
昨夜的溫存那般真切,她看他的眼神那般真誠,絕非逢場作戲。她若是想走,大可當麵告彆,何必這般不辭而彆,讓他心急如焚。
此時衙前人來人往,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低聲議論,看著這個衣衫微濕、神色慌張的書生,指指點點。
白小易站在府衙門前,看著硃紅色的大門,看著往來的差役與行人,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官府之路,已然不通。
他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偌大的長安城,車水馬龍,繁華似錦,可他的柳娘,不見了。
雨早已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長安的街巷上,映得磚瓦生輝,一派祥和。
可白小易的世界,卻依舊籠罩在無邊的陰雨裡,不見天日。
他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茫然地走在長安的街道上。
風拂過街邊的楊柳,柳絮紛飛,像極了初見那日的光景。
隻是那個立在柳下的人,再也不見了。
白小易抬起頭,望著漫天飛舞的柳絮,眼眶終於紅了。
“柳娘……你到底在哪裡?”
一聲輕喚,消散在春風裡,無人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