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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驗屍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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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鎖長安,破釜沉舟的決心

長安驗屍筆記 · 菜一盆

夕陽徹底沉進了長安的坊牆之後,街鼓的聲響正從朱雀大街方向遙遙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漫過佈政坊的高牆,宣告著長安城即將落鎖宵禁。按照大唐《戶令》與《衛禁律》,一旦坊門關閉、夜禁開啟,無公文擅闖坊門、夜行街衢者,輕則笞打二十,重則按犯夜論罪處置,尋常百姓絕不敢在此時出門。周良老宅的堂屋徹底暗了下來,隻有窗欞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落在那本泛黃的線裝冊子上。蝦仁坐在冰冷的梨木凳上,凳麵被幾十年的摩挲磨出了溫潤的包漿,此刻卻隻透著刺骨的涼。他的指尖撫過冊子最後一頁的墨跡,那是周良死前三天寫下的話:“一生作假,愧對死者,愧對本心,若有來日,願以殘軀,換冤屈見光。” 墨跡深黑入紙,筆畫抖得厲害,最後幾個字幾乎要劃破紙頁,想來這個藏了一輩子秘密的老仵作,落筆時早已抱著必死的決心,把所有的希望,都賭在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身上。

他把整本記錄從頭至尾梳理了一遍,指尖劃過一樁樁血案的名字、日期、被篡改的細節,那些零散的命案、被掩蓋的真相、刻意偽造的現場,終於拚成了一張完整的、染滿鮮血的網。而織就這張網的張景明,其真麵目也徹底暴露在他眼前,不再是坊間傳聞裏那個謙和幹練、斷案如神的京兆府少尹,而是一個靠著人命與鮮血鋪就仕途的惡鬼。

貞觀元年,玄武門之變餘波未平,新帝李世民剛剛登基,朝野上下人心浮動,對謀逆叛逆、貪腐亂政之事零容忍,隻求快速穩定朝局、安撫民心。彼時的張景明,還隻是個從七品的京兆府法曹參軍,掌司法刑獄之事,正是摸準了朝堂對謀逆案的嚴苛態度,靠著構陷前隋舊臣、羅織莫須有的謀逆罪名,踩著數十條人命博得了上官的賞識,短短數月就連升兩級。同年,剛正不阿的殿中侍禦史李嵩,查到了他貪墨邊境軍餉、和前隋舊臣暗中往來的鐵證,準備上書彈劾。可張景明在禦史檯安插的眼線提前通風報信,他反手偽造通敵書信與謀逆證據,一夜之間製造了震驚長安的禦史滅門案,又拿著周良的妻兒老小相逼,逼著這個京兆府最有威望的老仵作做了假驗屍結論,硬生生把滅門慘案做成了 “謀逆事泄,闔家畏罪自盡” 的鐵案。靠著這樁迎合了皇權維穩需求的 “大功”,他一躍成為正六品上的京兆府司錄參軍,掌府印、總錄眾曹事,一手把控了京兆府所有刑獄卷宗的勾檢與存檔,從此有了更便利的條件,掩蓋自己一樁樁見不得光的罪孽。

往後五年,他靠著這套構陷、滅口、偽造證據的手段一路往上爬,每一步都踩著無辜者的屍骨。擋他仕途的官員,被他羅織貪腐罪名,輕則貶官流放,重則暗中滅口;撞破他黑幕的知情人,被他偽造意外、鬥毆現場,死得不明不白,連卷宗都留不下半點破綻;不肯配合他作假的吏員、仵作,要麽離奇失蹤,要麽橫死街頭,連家人都難逃牽連。老仵作的記錄裏,清清楚楚記著十七樁被強行壓下的冤案,樁樁件件的背後,都有張景明的影子,每一筆都沾著淋漓的鮮血。他能爬到今天京兆府少尹的位置 —— 這京兆府僅次於京兆尹的副長官,掌京畿府事,權柄赫赫,靠的從來不是政績,是心狠手辣的構陷,是天衣無縫的滅口,是對大唐律法與官場規則的肆意玩弄。

蝦仁合上冊子,指尖冰涼,連帶著後背都泛起了寒意,彷彿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正隔著十幾年的時光,透過這泛黃的紙頁,無聲地訴說著冤屈。他太熟悉這套玩法了,現代那些構陷他的人,用的也是一模一樣的手段 —— 偽造證據,操控司法流程,滅口知情人,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堅守真相的無辜者釘在恥辱柱上。張景明就是另一個翻版的幕後黑手,甚至比那個人更狠,更有權勢,在這皇權至上的大唐,他手裏的權力,能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更不把人命當回事。

他之前的兩難與掙紮,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之前他還在想,要不要蟄伏,要不要收手,能不能靠著安分守己,在這個陌生的貞觀盛世,安穩活下去。可現在他徹底明白了,從他拆穿王奎命案的偽造現場開始,從周良把這口黑鍋甩到他身上的那一刻起,從他拿到這本記錄開始,他就已經退無可退了。

張景明能殺了跟著自己十幾年、幫著做了無數髒事的王奎,能殺了藏著秘密十幾年、早已閉門不出的周良,能殺了手握彈劾之權的禦史、不肯配合的吏員,就絕不會放過一個知道他所有黑幕、還能一眼拆穿他所有偽造手法的仵作。哪怕他現在把冊子燒了,對著天地發誓永遠閉口,張景明這種生性多疑、斬草必除根的人,也絕不會留著他這個隱患。

他隻有兩條路。

一條,是就此退縮,等著張景明的屠刀落下來,重蹈現代的覆轍,像含冤而死的師傅一樣,到死都沒能把真相公之於眾,連一句清白都換不回來。

另一條,是拿起自己刻進骨子裏的法醫本事,和這張籠罩在長安城上空的黑幕對抗到底。他能從冰冷的屍體上找到被掩蓋的真相,就能從這十幾樁冤案裏,找到張景明無法抵賴的罪證,讓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能在十幾年後,終於沉冤得雪。

堂屋裏徹底暗了下來,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夜色吞沒,街鼓已經停了,坊門徹底落鎖,整個長安城都進入了夜禁的管控之中。陳舟點亮了桌上的油燈,燈芯跳了一下,昏黃的燈光瞬間鋪滿了狹小的堂屋,照亮了兩人的臉。他也一字不落地看完了整本記錄,指節攥得發白,骨節哢哢作響,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從牙縫裏罵了一句:“狗娘養的。我以前隻聽說張景明手黑,在京兆府裏說一不二,得罪他的人都沒好下場,沒想到他手上沾了這麽多條人命,這麽多驚天的冤案,居然被他瞞了這麽多年。”

他抬眼看向蝦仁,油燈的光落在他眼裏,燒著滾燙的火,語氣裏沒有半分猶豫,隻有全然的篤定:“蝦仁,我跟你交個底。我早就看不慣張景明的所作所為了。三年前,我手下一個過命的兄弟林墨,是不良人裏最心細的探子,查到了他妻弟仗著他的權勢強搶民女、逼死良善一家三口的證據,剛要整理好上報,就被他們反咬一口,定了個收受賄賂、誣告上官的罪名,當堂打了八十脊杖,流放三千裏去了安西都護府,剛出潼關就沒了音訊,多半是被他的人半路滅口了。我知道是張景明幹的,可我沒證據,京兆府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我連遞狀子的門路都找不到,隻能憋著這口氣,一憋就是三年。”

陳舟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直直地看著蝦仁,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帶著豁出去的決絕:“現在不一樣了。你有本事從屍體裏摳出被掩蓋的真相,能拆穿他天衣無縫的偽造手法;我有人手,有路子,長安城的坊市街巷、三教九流,我都能摸到線索,能抓人,能擋事。無論你選哪條路,是想蟄伏等機會,還是想現在就往下查,我陳舟都豁出這條命陪著你。咱們倆,綁在一起,他張景明就算手眼通天,咱們也能從他這張黑網上,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蝦仁看著陳舟眼裏的光,心裏那片因為穿越、因為被構陷、因為師傅慘死而冰封的地方,忽然暖了一下。在現代那場孤立無援的戰爭裏,所有人都怕被牽連,避著他、躲著他,隻有師傅站在他這邊,最後卻落得個含冤而死的下場。而在這個陌生的大唐,這個認識了不過十天的不良帥,明明知道和他站在一起,就是和權傾京兆府的張景明為敵,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卻還是願意把性命交給他,陪他對抗這深不見底的黑幕。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多餘的感謝,所有的信任與決心,都融在了那一個字裏,隻說了一句:“好。”

兩個字,敲定了過命的搭檔關係,也定下了這場以命相搏的對決的基調。

而此時的朱雀大街東側的京兆府官署,少尹專屬的官署院落裏,燈火亮如白晝,和外麵沉沉的夜色形成了刺眼的對比。按照大唐官製,京畿衙門入夜後除了當值吏員,其餘人等皆需離署,可張景明權柄在握,這京兆府的衙署,他想留到什麽時候,就留到什麽時候。

張景明坐在書案後,身上穿著素色的圓領官袍,麵容溫和,看著像個儒雅的文臣,手裏撚著溫熱的越窯秘色瓷茶杯,茶霧嫋嫋,卻半點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他垂著眼,聽著跪在地上的趙坤匯報。趙坤是他從法曹參軍時就帶在身邊的心腹,幫著他處理了十幾年的髒事,此刻卻連頭都不敢抬,聲音壓得極低,滿是藏不住的惶恐:“少尹,周良的老宅,傍晚街鼓剛響的時候,被蝦仁和陳舟去過了。我們的人晚了一步,進去的時候,屋裏被翻遍了,炕洞被撬開了,那本…… 那本週良記了十幾年的冊子,已經不見了。”

張景明撚著茶杯的手指頓了頓,杯沿的茶水晃出了一點,落在紫檀木的書案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臉上溫和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可眼底卻漫起了刺骨的寒意,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

他本來沒把那個叫蝦仁的小仵作放在眼裏。一個家生的賤籍仵作,落水前就是個渾渾噩噩的愣頭青,就算落水後開了竅,有點驗屍的本事,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他殺周良,是因為這個老東西藏了十幾年的秘密,臨了居然敢偷偷翻禦史滅門案的舊檔,留著遲早是個禍患,本想著殺了周良,再把王奎的死栽贓給一個無名小卒,這樁事就徹底了結了。可他沒想到,這個半路殺出來的蝦仁,居然接下了周良的爛攤子,還真的找到了那本要命的冊子。

“一個落水開了竅的小仵作,一個愣頭青不良帥,居然敢碰我的東西。” 張景明的語氣很輕,像閑話家常一般,可每個字都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狠戾,“周良死了,他把秘密交到了蝦仁手裏,那正好,就送他們一起上路,去地下陪周良。”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麵上,發出一聲輕響,跪在地上的趙坤身子猛地一顫。他抬眼看向趙坤,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話裏的內容,卻藏著致命的殺機:“之前給他們準備的東西,可以動了。李忠在死牢裏,是個很好的引子,他一家老小都攥在我們手裏,該讓他出力了。還有,萬年縣衙裏,劉成那個膽小鬼,當年他貪墨殮葬銀的把柄還在我手裏,還有周良的那些舊賬,都能用。我要讓他們倆,身敗名裂,死無對證,就像當年那個不知死活的禦史李嵩一樣,連翻案的機會都沒有。”

“是,少尹!屬下這就去安排!保證辦得幹幹淨淨,絕不出半點紕漏!” 趙坤躬身領命,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倒退著出了官署,後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官署裏重歸寂靜,張景明看向窗外長安的沉沉夜色,遠處坊市的燈火星星點點,都在他的治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滿是不屑與狠厲。十五年前,他能靠著製造冤案踩著血路往上爬,十五年後,他就能再製造一起天衣無縫的冤案,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徹底碾死在這長安城裏。針對蝦仁和陳舟的第一個致命陷阱,已經悄然佈下,隻等著他們踏進來。

萬年縣衙的後院廂房裏,這裏是陳舟給蝦仁安排的住處,比起周良的老宅,這裏人多眼雜,卻也因為是縣衙所在,張景明的人不敢輕易闖進來動手。蝦仁把那本染滿了血與冤屈的原始記錄,用油布層層裹好,又在外層封了蠟,確保不會受潮損毀,踩著凳子,藏在了房梁最隱蔽的夾層裏 —— 那是之前修繕房屋時留下的暗格,尋常人絕不會想到,這麽要命的東西,會藏在縣衙的房梁上。

窗外是長安的夜色,坊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巡夜武侯的火把在街巷間移動,梆子聲遠遠傳來,一聲一聲,敲在寂靜的夜裏。這看似平靜祥和的貞觀夜色下,藏著無數的暗流與殺機,而他,已經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陳舟靠在門框上,手裏按著腰間的佩刀,看著他藏好冊子的動作,沒有說話,隻是用行動守著門口,守著這一方小小的、暫時安全的空間。

蝦仁轉過身,走到窗邊,抬手合上了那本攤在桌上的、從周良老宅帶回來的驗屍記錄副本 —— 他特意抄錄了一份,就是怕原件有任何閃失,也為了後續查案時能隨時核對細節。他抬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現代的創傷與不甘、穿越而來的茫然與無措、眼前深不見底的黑幕、幾十條死者的冤屈、還有刻在骨子裏的、對真相與正義的堅守,在這一刻全都匯成了心底最堅定的念頭。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陳舟,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打定主意的話,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這條命,是撿來的。當年我沒能護住我的師傅,沒能守住真相,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這一次,我不能讓死者白死,不能讓冤屈石沉大海。這案子,我查到底。”

這句話落下,他和張景明的對決,正式拉開了序幕。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陷阱和殺機,不知道這長安城的水有多深,他隻知道,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退縮,絕不會再讓冰冷的真相,被肮髒的權力徹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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