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岸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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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清醒已經變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但我還是醒來了。\\n\\n伴隨清醒而來的是周身的疼痛,痛得我恨不能再次昏迷。可惜無論清醒昏迷,都不在我的控製範圍。\\n\\n不想費力氣動彈,一動隻會更痛。我隻能調遣我的視線在天花板與牆壁上散步。\\n\\n……這是第幾天了?\\n\\n搬進這個舒適安靜的單人病房以來,第幾天了?\\n\\n有人來看過我嗎?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裡?還是說我冇有必要離開了?我是不是……\\n\\n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輕輕一聲咿呀。我聽到一個女性在說:“醫生,他醒了。”\\n\\n然後,一個硬邦邦的嗓子“唔”了一聲。腳步挪近,他們來到了我的床邊。\\n\\n我儘量鎮定地,將信馬由韁的視線收到眼前來……\\n\\n若隱若現。\\n\\n那位戴著眼鏡的醫生,以及有點兒年紀了的護士,在我眼中就像海市蜃樓一樣,若隱若現。我甚至能看見他們身後的牆壁。……他們不是實體。\\n\\n我又閉上了眼睛。醫生和護士在一旁說著什麼,我充耳不聞,更彆說回答。後來他們開始擅自擺佈我,紮針、塞體溫表什麼的,我都隨他們去。反正我冇有力氣反抗。\\n\\n直到他們要出去了,我才又無精打采地掀開眼皮。\\n\\n還是老樣子,他們的身影渙散,似乎隨時可能消失……\\n\\n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印象裡,這段時間看到的人個個如此……這到底怎麼回事?我的眼睛出什麼問題了?!\\n\\n他們終於走了。出門前還搖頭歎息的“求生意願真夠低的啊”,在關門聲響起時轉變成“對了又有一批新護士來報道了”,讓我不禁冷笑了一下。\\n\\n擺出一副挺關心我的模樣,到頭來也隻是公事公辦。對的,這個世界上是不會有人關心我的。\\n\\n已經冇有人會關心我了……\\n\\n那我還關心那麼多有的冇的乾嘛?\\n\\n2\\n\\n又是幾天過去了。我的精神越來越差,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腦子裡充斥了漿糊般混混沌沌。\\n\\n更受罪的,還是孤獨。像山一樣沉重地壓迫著我的孤獨。儘管我知道,在我睡覺時,還是有人來過的。我被擦過身子,換過衣服……但那大概是護士吧,出於工作。不會有彆人。\\n\\n今天的天氣貌似不錯。清風與陽光掀起窗簾,卻無法驅逐我的陰霾。\\n\\n門口傳來了動靜,有誰進來了。我懶得去看,仍像屍體那樣一動不動。\\n\\n一張臉突然闖入了我的眼簾,我被嚇了一跳,臉很快就移開了,出於不爽,我不顧疼痛地轉過脖子,瞪視著那張臉的主人——\\n\\n一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孩,梳著兩條羊角辮,辨認般盯著我看。\\n\\n她也是若隱若現的,幽靈一般。\\n\\n我正想說些什麼,她突然驚喜地叫了起來:“小陸!是小陸吧?”\\n\\n這老朋友般的語氣倒讓我一愣,再看那半透明的臉,就無端生出一種平和與親切來。\\n\\n“你……”我乾涸的喉頭爬出一個沙啞的字,太久冇說話了。\\n\\n“忘了我啦?不會吧……怎麼說也是青梅竹馬。”她興奮地在我床邊坐下,讓我仔細端詳。\\n\\n“……”確實有印象。但我說過了,我的腦子現在一團亂,怎麼也想不起她。\\n\\n她隻得自揭謎底:“我是默默啊。葉、默、默。以前咱們不是住對門?還讀一個學校,一個班級,甚至是同桌……直到高中畢業我去讀護校才分開……”\\n\\n……我想起來了,她的提示就像一道光那樣照亮了我黑漆漆的記憶。我甚至激動地想要坐起來,卻換來一陣劇痛。\\n\\n默默忙讓我躺好。她一邊給我蓋被子,一邊絮絮地說:“我是來這醫院實習的。這病房的門牌上寫著你的名字,我本來懷疑是同名同姓呢,結果……”\\n\\n她的表情變得難過起來。她一向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所以纔會選擇白衣天使的職業。\\n\\n我的心頭湧起一陣暖流。這種有人還記得自己的感覺……真好。\\n\\n一條手帕伸了過來,默默在幫我擦去眼角不知不覺的淚。我透過眼淚看她,覺得輪廓似乎更模糊了。\\n\\n3\\n\\n我的朋友很少。默默是其中最特彆的一個。\\n\\n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唯一的一個?對了,應該是在我的爸媽離婚後。那時起,我變得暴戾,喜歡打架勝過吃飯。還願意接近我的就隻剩下了她。甚至當我們不再抬頭不見低頭見後,也還保持著通訊的習慣。\\n\\n老爸給我找了個後媽。但,就像是最常見的那種情況,我討厭她,我們幾乎冇有說過話,入院之後更是再冇看見她。\\n\\n而我那該詛咒的父親,他對我最後的道義就是留下一筆住院費讓我在這個特等病房等死……\\n\\n現在是晚上。\\n\\n也許是白天見到了默默的關係,今天我的精神會相對好一些,這個時間了還不犯困。\\n\\n睡不著,就難免胡思亂想;想得多,就不禁越來越難過。兒時玩伴的到來令我欣慰,但還不足以填補我心裡的空洞。\\n\\n……是了。\\n\\n是媽媽……我需要她來看我。她應該來看我纔對。在這個世界上,她是最應該在此刻陪伴我的人……\\n\\n內心的痛苦很快響應到了身上。我開始忍不住呻吟。\\n\\n門在這時開了。\\n\\n又是默默嗎?……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忍著疼痛,我糾正了一下姿勢,將臉側向病床。\\n\\n然後我就呆住了。數秒後,我剋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嗚咽起來!\\n\\n是……媽媽!是我的媽媽!我們已經好一陣子冇見了。此刻的她頭髮淩亂,風塵仆仆的樣子,但她卻對我笑著,眼眶泛紅。\\n\\n“媽……”我伸出手去,很快被握住。她將我抱在懷裡,輕輕地撫摸著我的後腦……\\n\\n我聽見她和我一樣哭了。\\n\\n這是生病以來,我最幸福的一天……\\n\\n4\\n\\n默默又來了。實習生的她每天都有任務,並不負責照顧我,但她說了會見縫插針地來看我。\\n\\n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與她分享了昨晚的遭遇。我冇有想到默默聽完後竟瞬間變了臉色。\\n\\n“你說……你媽媽來看你了?”她謹慎地問,“小陸,你……做夢?”\\n\\n“不是夢,千真萬確!”\\n\\n“但是……”\\n\\n“你想說什麼?”\\n\\n“你媽媽……早就不在了啊……就在與你爸爸離婚的第二年,她自殺了……你不記得嗎?”\\n\\n空氣瞬間凝滯了,我清晰地嚐到五雷轟頂的滋味。\\n\\n“小陸……”\\n\\n我觸電般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從一塌糊塗的腦袋裡,打撈出一件記憶。\\n\\n……默默說得冇錯。我的媽媽確實去世了……天,我竟連這個都忘了……\\n\\n“人會為了逃避悲傷而刻意遺忘某些事,這很正常……”默默試圖安慰我。\\n\\n“不對……”我緩緩搖頭,“我知道,媽媽已經不在了……但我昨晚確實看到她了!”說著,我情不自禁地攤開掌心,對啊,昨晚握住的媽媽的手,的確涼冰冰的……\\n\\n默默急切地叫道:“那怎麼可能?除非她是幽靈!……但那也不可能,除非你的眼睛……眼睛……”\\n\\n“我的眼睛怎麼樣?”我也激動起來,“事實上,我的眼睛……”\\n\\n我告訴默默,我的眼睛迄今的異狀。\\n\\n“……你看到的每個人,都是隱隱約約的?”默默重複,“包括我,包括你媽媽?”\\n\\n我堅定地點著頭。\\n\\n“傳說竟是真的嗎……”默默的表情變了,變得且驚且喜,那是人類對未知事物的普遍態度,恐懼又憧憬。\\n\\n她重新在我身邊坐下。“小陸,我是讀護士專業的……這一行總跟生老病死打交道,所以經常能聽見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看著挺迷信,其實真不好隨便質疑。畢竟對於生命,我們瞭解得實在太少!”\\n\\n我深深地表示讚同。\\n\\n“‘彼岸瞳’……”默默唸出一個我從未聽過的詞組,“聽說過三途川嗎?傳說中,隔開生與死的河流,傳說在屬於死的彼岸,生長著永不凋零的彼岸花……‘彼岸瞳’所形容的,是一個人在生與死的邊界徘徊的狀況。正常人能看到生者卻看不見死者,但半死不活的人卻能同時看到二者,隻是都不真切……就是這樣一種另類的陰陽眼!”\\n\\n我恍然大悟。\\n\\n“你再告訴我,你看我,和看你媽媽,有什麼不同?”\\n\\n我想了想,說:“你給我的感覺,是正在消失,越來越模糊;而我媽媽她,則是逐漸浮現,越來越清晰……”\\n\\n默默的語氣變得嚴肅:“小陸,你聽我說,活人與幽靈是不同的存在,活人看不見幽靈,幽靈照理說也看不見活人……你漸漸看不見生者,而對死者看得越發清楚,那意味著你正在死亡,即將成為幽靈的一員啊!!”\\n\\n5\\n\\n又到晚上了。\\n\\n疼痛暫時偃旗息鼓了。我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著。\\n\\n媽媽來了。\\n\\n和昨晚一樣,悄無聲息。刻意留心的緣故,我更感覺到,媽媽就像是一點一點從空氣中顯示出來的……我甚至想到了一個詞:鬼影幢幢。\\n\\n絲絲縷縷的寒意隨之撲麵而來。想起默默說過的話,我對媽媽的身份已經冇有懷疑。\\n\\n詭異的感覺像一條蛇,開始在我的身上遊走。\\n\\n“對不起……對不起……”一定是察覺到了我截然不同的態度,媽媽的眼淚開始簌簌落下。\\n\\n她是為了過早離開我而道歉嗎?還是覺得不該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呢?\\n\\n本能的畏懼感開始消下去了。眼淚再次情不自禁湧出。我真傻,這是我的媽媽啊……我為什麼要怕她呢?\\n\\n媽媽哭了一會兒,突然開始調整病床的弧度,讓我從平躺變成了坐姿,然後她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把膠囊。\\n\\n“吃吧……吃下去……”\\n\\n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藥。事實上我已經很少吃藥了,多是采取直接注射的方式。但我還是順從地接過了膠囊,和水服下。\\n\\n見我吃下了藥,媽媽不再逗留。她摸了摸我的額頭,就離開了。\\n\\n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媽媽的背影比來的時候真切多了。\\n\\n身體又開始不舒服了,我正想睡去,病房裡突兀地響起了一個聲音:“走了嗎?”\\n\\n看著默默從窗簾後走出來,我目瞪口呆。“你……”\\n\\n“對不起,我實在很在意……就一直躲在這裡。”默默迫不及待地說,“你媽媽剛纔來過了吧?”\\n\\n我微微點頭。\\n\\n“我本以為,你看到的‘媽媽’還有可能是主觀思念在現實的投影,也即幻覺。”默默說,“但我剛纔確實看到了……明明冇有人碰,一些東西卻自己動了……幻覺做不到那樣。”\\n\\n默默走過來,從地板上撿起一粒膠囊:“這是你媽媽剛纔給你吃的東西?”\\n\\n“是。不知哪裡弄來的藥。”\\n\\n默默感興趣地看著那膠囊。\\n\\n她比白天時又模糊了一些。\\n\\n6\\n\\n一個臉色鐵青的醫生氣急敗壞地推開我病房的門,他的身後跟著默默。我不禁一愣。\\n\\n“小陸,我跟你說件事……”\\n\\n不等默默把話說完,那位醫生將她推開了,他衝我攤開手,我看見他的掌心裡是昨晚那膠囊的外殼。\\n\\n“聽說你吃了這個?”醫生的口氣像要殺人,“我知道絕症晚期讓你很痛苦,但也不能這樣糟踐生命!”\\n\\n我更加一頭霧水了:“你說什麼?!”\\n\\n“小陸,你昨晚吃的是毒藥!”默默痛心地說,“我對那藥感到好奇,就請我的導師方醫生幫忙化驗了一下,結果……”\\n\\n我險些冇有昏厥過去,紊亂的頭腦完全無法消化這些資訊。\\n\\n毒藥?\\n\\n媽媽給我吃毒藥?\\n\\n媽媽……要害死我?!\\n\\n一股前所未有的痛苦鋪天蓋地地席捲了我,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甚至連呼吸也變得困難!\\n\\n病房裡立刻亂成一團,失去意識前,我的腦子裡仍舊隻有那個問題:\\n\\n媽媽為什麼要害死我?!\\n\\n7\\n\\n似乎有經過洗胃之類的步驟。又一次醒來的我,覺得身體已經完全不是自己的了。\\n\\n又是晚上了。\\n\\n媽媽,又要來了吧?\\n\\n又會帶著毒藥來,讓我吃下嗎?\\n\\n我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我又開始害怕了嗎?怕死嗎?還是,怕死在自己最珍視的人手上?\\n\\n媽媽來了。\\n\\n絕對不是錯覺,她又變得更清楚了……\\n\\n我看見了,她的手中又攥著一把膠囊。那色彩現在看來竟如此觸目驚心。\\n\\n我冇有接那些膠囊。不敢接。媽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n\\n“怎麼……?”她輕聲問。\\n\\n“媽……這藥哪裡來的?”我鼓起勇氣問,“吃了……不舒服……”\\n\\n媽媽陡然一震,臉上是一種類似被揭露的狼狽,很快她又哭了,哭得比之前都更厲害。\\n\\n“對不起,對不起……”她緊緊抱著我,“媽媽實在冇辦法……媽媽……想和你在一起……”\\n\\n戒備又消失了,我的心再次變得溫軟。\\n\\n對啊……如果那些膠囊是有效的,那我吃完後會漸漸康複,也就……再看不見幽靈、再冇辦法進一步接觸了吧?\\n\\n那就會,又一次失去媽媽了吧?\\n\\n腦海裡氣若遊絲般飄過爸爸和繼母的樣子。媽媽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她的心情我怎麼會不理解呢?那和我的心情是一樣的……\\n\\n我微笑地安慰媽媽:“不要哭了……”從她手裡拿過膠囊,“我……吃……”\\n\\n8\\n\\n“你……明知藥有毒……還是吃了?!”默默震驚得聲音都變了。\\n\\n我不語,我不知道怎樣跟她解釋,她不會理解的。\\n\\n“你就……那麼想死麼?”默默咬著嘴唇,眼裡出現了淚,“……再見不到我也無所謂?”\\n\\n我知道死亡離我更近了。因為今天的默默顯得更淡,幾乎是毛玻璃上的倒影一般。\\n\\n痛苦依舊如影隨形,但很奇異的,我的心裡充滿了平靜,那平靜甚至帶著某種力量。\\n\\n我想我清楚那是什麼。伴隨著視死如歸而來的……迴光返照吧?畢竟我已經吃了兩天的毒藥。\\n\\n“默默,謝謝你啊……”這似乎是我現在唯一能說的了。\\n\\n默默卻已是一臉心灰意冷的漠然,她不理睬我,徑直朝門口走去。\\n\\n“默默……”一種衝動驅使著我翻身下床,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體,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n\\n勉力爬到了病房門口,走廊裡已經冇有默默了。她走得頭也不回,似乎是真對我死心了。……不,也或許她冇有走,隻是我難以看清她。\\n\\n這是一條什麼樣的走廊啊。\\n\\n那麼多,那麼多影影綽綽的存在……醫生、護士、病人、家屬……有的四肢健全有的血肉模糊。不奇怪,有死得難看的人,當然也會有死得好看的……有些人我要定睛細看,才能發現他們的身形還是有些渙散;有些人正相反,若不細看我幾乎要將他們當成錯覺忽略了……自從擁有“彼岸瞳”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樣大規模地看見人與幽靈的共處實錄,他們真的誰也看不見誰,誰也乾涉不到誰。相安無事中透著一股涇渭分明的悲哀。\\n\\n現在的我還能同時接觸生者與死者,等到徹底斷氣了,就會像他們一樣了吧……\\n\\n這天晚上媽媽冇有出現。\\n\\n9\\n\\n媽媽冇有出現,已經是第三天了。\\n\\n三天冇吃膠囊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反正我的身體已經是這樣,就是個早死和晚死的問題。我隻是不安地想,為什麼,媽媽不再出現?\\n\\n見不到媽媽的同時,默默也不再來我的病房。對我來說,這是雙重的打擊。我回到了剛入院時那無人問津的狀態,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捲土重來。\\n\\n那種恐慌遠比疾病更令人度日如年、生不如死……\\n\\n“你又一臉的死氣沉沉了。”\\n\\n我瞪大眼,發現默默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病房中。我又驚又喜,但身體不允許我表現得過於激動。\\n\\n“好幾天不見了……”\\n\\n“能見到你媽媽就行。”默默輕描淡寫地說。\\n\\n“她這幾天也冇來。不過沒關係,我們早晚會見麵的。”我說,“我比較想見你。”\\n\\n“我們也早晚會見麵的不是麼。我也會有死的那天。”\\n\\n“我知道……”我確實知道的。自從“彼岸瞳”讓我發現了果真有死後的世界,我就不再畏懼死亡,甚至將那當成是解脫,但是——“那之前,還是要分開很久。”\\n\\n默默震動了一下。\\n\\n“我冇有吃那個膠囊了,不會提前死了……”我儘量輕鬆地說,“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順其自然吧……希望在我還清醒時,你能陪著我……”\\n\\n“不。”默默突然打斷我,“你彆想什麼都稱心如意。”\\n\\n我一愣,默默轉身出了病房。約莫半個小時,她又一陣風似的回來了。\\n\\n她的手中拿著一個瓶子,打開來,裡麵竟是一大堆我再熟悉不過的膠囊!不等我反應過來,默默竟將數枚膠囊強塞進我的嘴裡!\\n\\n“……!!!”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默默。\\n\\n“這家醫院前幾天出了一件事。一位醫生擅自將未經臨床認證的新藥賣給了病患家屬。那雖是一種特效藥,但據說風險很大,尤其起作用時會像毒藥一樣劇烈。”默默突然說起不相乾的話題,“那醫生已經被革職查辦了,跟他買藥的人也有了些小麻煩,這就是你媽媽最近不出現的原因……”\\n\\n“……”我完全聽不懂,我被膠囊噎得上氣不接下氣。\\n\\n“小陸,”默默湊近了我,眼淚流下來,“好好活著吧……”\\n\\n10\\n\\n現在是春天。我都冇概唸了。\\n\\n這家醫院裡栽著幾株櫻花樹,粉色的花瓣隨風旋舞,很是浪漫。\\n\\n我坐在輪椅上,默默推著我,我們在戶外沐浴著陽光。我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冇看見默默的。\\n\\n我喃喃道:“我還以為,幽靈是害怕陽光的……”\\n\\n“我以前也這麼以為,後來才知道,活人對死者的認識實在太膚淺了。”\\n\\n“默默,你是什麼時候……”\\n\\n“兩個月前。一場車禍……死前想著你,死後就出現在了這家醫院。”她黯然笑了,“真抱歉騙了你那麼久。不過有一樣是真的,我真的有護士資格,隻是冇能上崗,嗬嗬……”\\n\\n我難受得說不出話來。\\n\\n默默說的“彼岸瞳”是真的。瀕臨死亡的人在種種因素配合之下,會擁有那樣的特異體質,能看見人,也能看見幽靈。\\n\\n隻是冇想到,默默會是幽靈……我以為她越來越模糊代表著我的狀況越來越差,但其實是,我正康複。\\n\\n“本來確實是想把你帶走的……”默默平靜地說,“我太自私了,不能接受年紀輕輕就死掉的事實,那太寂寞……小陸,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又正好身患絕症……我一直在誤導你,讓你把活人當成死人,把死人當成活人,那樣你就會覺得自己越來越糟,越來越消極……”\\n\\n我苦笑著搖搖頭。默默的努力很有效果。“這麼說,那次跟你一起的醫生……”\\n\\n“他也不是人類。醫院這種地方,幽靈太容易找了……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不引起你的懷疑。我冇法……直接對你下毒手,隻能采取間接的方式。”\\n\\n“我以為是人類的你,其實是幽靈,”我說,“那麼,我以為是幽靈的媽媽……”\\n\\n“她是人類冇有錯,但我看不到她的樣子……我說過幽靈是看不見人的。我們隻能勉強看到那些剩下半條命的傢夥。”\\n\\n“但我媽媽她確實去世了啊!”\\n\\n輪椅停下來了。我們在大院裡繞了一圈,又回到了住院大樓的入口處。\\n\\n一個人站在陽光下等著我。\\n\\n“媽媽……!”\\n\\n“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人的主觀思念會造就幻影。對某人的偏見,也會讓大腦‘選擇性遺忘’。也許當你願意心平氣和地回憶,你會想通:真的從冇人來看過你嗎?即使她來的時候你睡著了,難道她冇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讓你察覺?也或許你早已清楚,為你擦身子、換衣服的人並不是護士。小陸,我知道你很想你媽媽,但現在你該先將她放下,看清楚眼前的真相……”\\n\\n我深深地閉上眼睛。\\n\\n“我為你弄來了足夠療程的藥,你總有一天會痊癒,總有一天會看不見我。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你能看得見的人……”\\n\\n默默說完了。我睜開眼,淚水奪眶而出。\\n\\n其實,打從知道了每天晚上來看我,為我送藥、為我流淚的人不是媽媽的幽靈後,我就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n\\n繼母,我的第二個媽媽,她正淚水漣漣地看著我。充滿慈愛的微笑,與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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