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口
老街的磚縫裏長滿青苔,下雨天踩上去軟塌塌的。陳默拎著半袋米,低頭數著地上的水窪——十七、十八、十九……拐過第十九個水窪,就是蘇晚家的裁縫鋪。
門虛掩著,縫紉機噠噠的聲音從裏間漏出來,混著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越劇。陳默在門口站了會兒,雨水順著額發滴到鼻尖。他抬手抹了把臉,推門進去。
“來了?”蘇晚沒回頭,左手壓著一段湖藍色的緞子,右手輕輕轉著機輪。布料底下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骨凸起小小的弧度。
“嗯。”陳默把米袋擱在門邊的矮櫃上,“王嬸讓捎的。”
蘇晚這才停下腳,轉過身來看他。她眼睛很大,瞳仁黑沉沉的,像浸在井水裏的石子。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又打架了?”
陳默下意識摸了摸顴骨上的淤青,別開臉:“摔的。”
“哦。”蘇晚也不戳穿,起身去沏茶。暖水瓶傾斜時騰起白霧,模糊了窗玻璃。她聲音淡淡的:“李瘸子那幫人不好惹,下次繞道走。”
陳默沒接話,盯著她後頸散落的碎發。外頭雨下大了,嘩嘩地打在瓦片上。裏間的收音機換了個頻道,正播天氣預報:“……江淮一帶未來三天持續降水,請市民注意……”
蘇晚把茶杯推過來時,指尖碰了他的手背。很涼。
“你手冷。”陳默說。
“天潮。”蘇晚縮回手,重新坐回縫紉機前,“那件旗袍趕著明天要,你先坐。”
陳默沒坐。他走到臨街的窗戶邊,看雨水順著玻璃一道道往下淌。街對麵新開了家錄影廳,門口貼著褪色的海報,劉德華持槍側立,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幾個半大少年縮在屋簷下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雨幕裏明明滅滅。
這是1996年的梅雨季節。這座長江邊的小城像泡在水裏,空氣裏全是黴味和河水漲潮的腥氣。陳默在這住了十八年,閉著眼都能畫出一條條巷子的走向——可有時候半夜醒來,他還是會覺得陌生。彷彿這潮濕的、擁擠的、永遠灰撲撲的地方,從來不是他的家。
“陳默。”蘇晚忽然叫他。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麽?”
他愣了下,轉頭看她。蘇晚還保持著踩縫紉機的姿勢,側臉被窗外的天光鍍了層毛邊。
“沒想過。”他說的是實話。高中畢業半年了,他在碼頭扛過包,在飯館洗過碗,現在跟著個修電器的師傅打雜。都是臨時的。
蘇晚腳下一頓,噠噠聲停了。她抽出剪子,利落地剪斷線頭:“我想去南邊看看。”
“南邊?”
“深圳,或者廣州。”她抖開那件做好的旗袍,湖藍色的緞子水一樣淌下來,“聽說那裏一天一個樣。”
陳默看著她手裏的旗袍。精緻的盤扣,開衩恰到好處,是給對麵歌舞廳的舞女定做的。蘇晚的手藝很好,這條街上的女人都找她做衣裳。可他知道,她不止該屬於這條街。
“那就去。”他說。
蘇晚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眼角彎起細小的紋路:“說得容易。路費呢?住處呢?去了做什麽?”
“我攢了點錢。”陳默脫口而出,“夠兩個人……”
話說一半卡住了。蘇晚靜靜看著他,那眼神讓他耳根發燙。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縫紉機又響起來。噠、噠、噠,像心跳。
“再說吧。”蘇晚的聲音混在機杼聲裏,輕得像歎息,“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雨漸漸小了。陳默喝完那杯茶,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蘇晚叫住他:“等等。”
她拿了把傘過來:“路上滑,看著點。”
是那種老式的油紙傘,竹骨繃得緊緊的。陳默接過來,傘柄還殘留著她的手溫。
“明天……”他頓了頓,“明天我還來。”
蘇晚點點頭,沒說話。
推門出去時,天邊裂開一道縫,漏出些慘白的光。陳默撐開傘,走進漸漸瀝瀝的雨裏。青石板路反射著水光,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過一條又一條巷子。
裁縫鋪的窗後,蘇晚一直站著,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有長期穿針引線留下的薄繭,指節微微變形。
收音機裏在放老歌:“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隻能回味……”
她關掉收音機,世界忽然安靜的隻剩下了雨聲
口的梧桐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抖落一地水珠。陳默在樹下站了會兒,看幾個小孩拿竹竿戳水窪裏的癩蛤蟆。那東西鼓著眼睛,一動不動。
“喂!”
肩膀被重重一拍。陳默轉頭,看見阿浩咧著嘴笑,門牙缺了顆——上個月打架崩掉的。
“發什麽呆?”阿浩遞過來一根煙,皺巴巴的紅塔山。
陳默接了,湊著阿浩手裏的打火機點著。劣質煙草嗆得他咳了兩聲。
“又去蘇晚那兒?”阿浩也點上一根,眯著眼吐煙圈。
“送米。”
“嘖。”阿浩撞撞他肩膀,“街坊都說,你倆早晚的事。”
陳默沒接話,猛吸了口煙。煙灰簌簌往下掉。
阿浩是他在碼頭認識的,同歲,住在河對岸的棚戶區。個子不高,但打起架來不要命。去年冬天為了搶一車煤,他拿板磚拍破了人腦袋,在派出所關了一夜。出來時鼻青臉腫,卻還笑嘻嘻的,說裏頭管飯,饅頭管飽。
“晚上有事沒?”阿浩彈掉煙頭,“新到了帶子,香港的。”
陳默看了眼天色,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什麽片子?”
“《古惑仔》。”阿浩壓低聲音,眼裏閃著光,“媽的,真帶勁。浩南哥那刀耍的……”
陳默知道那家錄影廳,老闆姓胡,肥頭大耳,總穿件油膩的皮夾克。門口用硬紙板歪歪扭扭寫著片名,兩塊錢能看一宿。裏頭煙霧繚繞,坐滿了像他們這樣的半大小子,還有逃課的中學生。
“去不去?”阿浩催他。
陳默想起蘇晚說“李瘸子那幫人不好惹”。李瘸子就是錄影廳的常客,手下聚著幾個混混,專收這條街的保護費。上個月陳默撞見他們欺負賣茶葉蛋的老太,沒忍住出了手,顴骨上那塊淤青就是這麽來的。
“算了。”陳默把煙踩滅,“師傅那兒還有活兒。”
“切,沒勁。”阿浩撇嘴,忽然又想起什麽,“對了,你聽說了沒?紡織廠要倒了。”
陳默一愣:“哪個紡織廠?”
“就城東那個,國營的。”阿浩比劃著,“我姑在那兒幹了二十年,說下個月就發不出工資了。廠長都跑了,工人在門口靜坐呢。”
風大起來,吹得梧桐葉子翻出灰白的背麵。陳默想起蘇晚的媽媽——很多年前,她也在紡織廠上班。後來廠子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崗,回家開了這家裁縫鋪。前年肺癌走了,留下蘇晚一個人。
“這世道。”阿浩嘟囔著,踢飛了腳邊的石子,“我媽說,還是得學門手藝。你看蘇晚,至少餓不死。”
陳默嗯了聲,心裏卻像堵了團濕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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