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一月的雨
雨是從夜裏開始下的。陳默下夜班時,雨還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鐵皮屋頂上叮叮咚咚響。他站在車間門口,看雨絲在路燈下斜斜地飄,地上已經積起一個個小水窪,反射著昏黃的光。
“沒帶傘?”小梅從後麵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把折疊傘。
“沒。”
“一起走吧,我宿舍近。”小梅撐開傘,是那種便宜的塑料傘,印著褪色的卡通圖案。傘不大,兩人得捱得近些纔不淋濕。陳默猶豫了下,站到她傘下。
雨聲在傘麵上劈啪作響,世界被隔絕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裏。兩人沉默地走著,踩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小梅的傘往他這邊偏了偏,她的左肩濕了一小片。陳默看見了,把傘推回去些。
“沒事,我快到了。”小梅說,聲音在雨聲裏顯得很輕。
她宿舍在女工樓,離車間不遠。走到樓下,小梅收了傘,甩了甩水:“傘你拿著吧,明天還我。”
陳默接過,傘柄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他點點頭:“謝謝。”
“快回去吧,別淋著了。”小梅轉身跑進樓裏,身影消失在門洞的黑暗中。
陳默撐著傘,往回走。雨大了些,砸在傘麵上砰砰響。路上沒什麽人,隻有幾輛貨車疾馳而過,輪胎軋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他走得很慢,聽著雨聲,看著被雨水衝刷得發亮的柏油路麵。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爬上床,把傘靠在牆角。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像無數隻手指在彈奏。他躺下,閉上眼,雨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第二天,雨還在下,沒停的意思。陳默去上班,車間裏更悶了,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機器運轉的聲音混著雨聲,嗡嗡地響,像一群困獸在低吼。他巡視了一圈,有一台自動裁床報警,錯誤程式碼E-12。他翻開筆記本,找到對應項:送料電機過載。
按照步驟,先關機,檢查送料軌道。果然,有塊碎布卡在齒輪裏,已經纏死了。他用鑷子小心地夾出來,碎布濕漉漉的,沾滿了油汙。清理幹淨,開機,報警解除。他在本子上記下,日期,故障,處理方式。字寫得工整,像小學生練字。
中午吃飯時,雨小了些,但沒停。食堂裏擠滿了人,空氣裏有雨水的潮氣和飯菜的熱氣,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陳默要了份炒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小梅端著飯盤走過來:“能坐嗎?”
“嗯。”
小梅在他對麵坐下,飯盤裏是米飯和炒白菜,沒有肉。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數。陳默看見她手背上有道新傷口,結著暗紅的痂。
“手又傷了?”他問。
“嗯,針紮的。”小梅把手縮回去,“沒事,過兩天就好。”
陳默沒說話,低頭吃飯。炒飯很油,吃了幾口就膩了。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雨絲斜斜地飄,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遠處廠房在雨霧中模糊了輪廓,像水墨畫。
“你不吃了?”小梅問。
“飽了。”
“浪費。”小梅小聲說,但沒再勸。她把自己飯盤裏的白菜吃完,米飯還剩一半,用塑料袋裝起來,塞進口袋。“晚上吃。”她說,有點不好意思。
陳默想起蘇晚。她也這樣,從不浪費。吃剩的飯菜,熱一熱,下頓再吃。他說過她,說不健康。她說:“能填飽肚子就行,講究什麽。”
是啊,能填飽肚子就行。在這座城市,在這片工業區,吃飽飯是最大的奢侈,別的,都不重要。
吃完飯,陳默去還傘。小梅在車間門口等他,接過傘,笑了笑:“謝謝。”
“該我謝你。”
“互幫互助嘛。”小梅說,頓了頓,“你……晚上還上夜班?”
“嗯。”
“注意身體,別又病了。”
陳默點點頭,轉身要走。小梅叫住他:“陳默。”
他回頭。
“那個……”小梅咬了咬嘴唇,“你老家,是不是在江邊?”
“嗯,長江邊。”
“我老家也在江邊,紅水河。”小梅眼睛亮了一下,“我們那的江,水是紅的,因為上遊有礦。小時候,我常去江邊玩,撿石頭,打水漂。有一年發大水,江水淹到我家門口,我爹把我扛在肩上,站在屋頂上,看江水滾滾地流。”
她說這些時,臉上有光,那光是鄉愁,是回憶,是回不去的從前。陳默看著她,彷彿看見那個站在屋頂上的小姑娘,看著渾濁的江水,眼裏有恐懼,也有新奇。
“後來呢?”他問。
“後來水退了,家裏什麽都沒了。我爹就出去打工,再也沒回來。”小梅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苦,“我媽說,江是吃人的,把男人都吃走了。她不許我去江邊,說去了,就回不來了。”
陳默想起母親。她也說過類似的話,說江是活的,有魂。每天晚上,江魂會順著月光爬上岸,鑽進人的夢裏。所以江邊的人睡覺都不踏實,總做關於水的夢。
“你現在還想江嗎?”他問。
“想。”小梅說,聲音很輕,“做夢都想。想那紅色的水,想那嘩嘩的響聲,想我爹把我扛在肩上的感覺。”她頓了頓,“你呢?想嗎?”
“想。”陳默說,“做夢都想。”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雨還在下,不大,但沒停。車間裏的機器聲隱約傳來,噠噠噠的,永不停歇。遠處有卡車的喇叭聲,尖銳,刺耳。
“我該進去了。”小梅說。
“嗯。”
小梅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陳默,等掙夠了錢,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陳默愣了下,看著她。小梅的眼睛很亮,很幹淨,像沒被汙染過的水。但她說的話,太重了,他接不住。
“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我開玩笑的。”小梅笑了,擺擺手,“快上班吧,要遲到了。”
她跑進車間,身影消失在機器的轟鳴裏。陳默站在雨裏,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他抹了把臉,轉身,走向自己的車間。
下午,雨更大了。瓢潑似的,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打鼓。車間裏更暗了,日光燈全部開啟,還是昏黃昏黃的。陳默在修一台老舊的鎖邊機,齒輪磨損了,得換。他拆開機器,滿手油汙,汗水混著機油,黏糊糊的。
換好齒輪,裝機,試車。機器正常了,但聲音有點大。他又調了調,聲音小了些。張主任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點點頭走了。這是她最高的表揚。
下班時,雨還沒停。陳默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外麵的雨幕。雨水匯成小河,在坑窪的路麵上流淌,泛著渾濁的泡沫。有工友衝進雨裏,抱著頭跑,很快濕透了。他等了一會兒,雨小了些,才走出去。
沒打傘,雨不大,毛毛雨。他走得很慢,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衣服濕了,貼在麵板上,涼涼的。頭發也濕了,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但他沒擦,隻是走,一步一步,踩過積水,踩過落葉,踩過這個被雨水浸泡的工業區。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在。阿傑在泡腳,大劉在寫信,小廣東在聽收音機。看見他濕漉漉地進來,阿傑說:“快去換衣服,別又病了。”
陳默換了身幹衣服,用毛巾擦頭發。毛巾是廠裏發的,粗硬,擦在頭皮上有點疼。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麽擦掉。
“小陳,”阿傑忽然說,“你跟小梅,是不是……”
“不是。”陳默打斷他。
“哦。”阿傑沒再問,繼續泡腳。水很燙,他的腳泡得通紅。
陳默爬到上鋪,躺下。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像無數隻手指在彈奏。他閉上眼,聽雨聲。雨聲裏,他聽見了江水的聲音,嘩嘩的,滾滾的。然後又聽見縫紉機的聲音,噠噠噠的,像心跳。再然後,是小梅的聲音:“等掙夠了錢,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他睜開眼,看天花板。天花板很舊,有水漬,一片一片,像地圖。他看著那些水漬,想象那是哪條江,哪條河。是長江?是紅水河?還是別的什麽不知名的水流?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雨還在下,下個不停。像要把這座工業區洗幹淨,把所有的灰塵、油汙、汗漬,都衝進下水道,衝進江河,衝進大海。
而他在雨中,在這個潮濕的十一月,想念著一條江,想念著一個人,想念著一個回不去的家。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陳默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是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雨。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說:下吧,下吧,把一切都洗幹淨。
然後他睡著了,睡得很沉,夢見自己站在江邊,看紅色的江水滾滾地流。遠處有個人影,穿著碎花襯衫,朝他招手。是母親。他喊:“媽!”母親笑了,說:“回家吧。”
他醒了,雨還在下。他摸了摸臉,濕的。是雨水,還是淚水?他不知道。
他坐起來,看窗外。工業區的夜,很深,很靜。隻有雨聲,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那是回家的聲音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雨會停,天會晴,路還要走。
在那之前,他要在這雨中,活下去,走下去。
雨靜靜地下著,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