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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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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封電報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電報是中午送來的。陳默在食堂吃飯,剛扒了兩口,聽見門房大爺在門口喊:“陳默!陳默在不在?”

他站起來,走過去。大爺遞給他一張紙,黃色的電報紙,皺巴巴的,字是手寫的,很潦草。陳默接過,看了一眼,腦子嗡的一聲。

電報上隻有六個字:“速歸 蘇晚病重”

發報人:趙。日期:昨天。

“誰病了?”大爺問。

陳默沒回答,他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直到每個字都在眼前扭曲、變形。速歸。蘇晚。病重。六個字,像六把刀,紮進心裏。他手抖得厲害,電報紙嘩嘩地響。

“怎麽了?”大爺又問。

陳默搖搖頭,轉身往外走。腳步是飄的,深一腳淺一腳,像踩在棉花上。走出食堂,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手裏的電報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攥緊了,紙張在掌心皺成一團。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不在。陳默坐在床沿,展開電報紙,又看了一遍。字很潦草,是趙師傅的筆跡。趙師傅很少發電報,嫌貴。除非是急事,大事。

蘇晚病重。什麽病?多重?為什麽不寫信,要發電報?電報貴,一個字幾毛錢,六個字,三塊六。趙師傅捨得花這個錢,說明事情真的很急,很重。

陳默站起來,在狹小的宿舍裏踱步。兩步到頭,轉身,再兩步。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團亂麻。他想,蘇晚病了,什麽病?肺炎?像他一樣?還是更重?她身體一直不好,瘦,怕冷,冬天手腳冰涼。但她不說,總是忍著,忍著,直到忍不住。

他想,他得回去。立刻,馬上。坐最快的火車,一天一夜,就能到。但他有錢嗎?車票多少錢?硬座一百多,硬臥兩百多。他口袋裏隻有兩百塊,吃飯的錢。這個月工資剛寄走,下個月還有二十天。

他開啟鐵皮盒子,裏麵是那幾張零錢,還有母親留下的銀耳環。耳環能賣多少錢?不知道。但肯定不夠。他需要錢,很多錢。看病要錢,車票要錢,回去後的生活要錢。

他在床沿坐下,雙手抱住頭。頭疼,像要裂開。窗外的機器聲嗡嗡地響,像無數隻蒼蠅在腦子裏飛。他閉上眼,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想,仔細想,該怎麽辦。

借錢。向誰借?阿傑?阿傑也沒錢,要寄回家。大劉?小廣東?都不熟。張主任?李廠長?人家憑什麽借給你?

找林玉珍。這個念頭冒出來,像黑暗裏的一點光。林玉珍有錢,她是老闆,是親戚。她會借嗎?不知道。但得試試。

陳默站起來,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鐵皮盒子裏拿出那張名片。粉色的紙,燙金的字。他攥在手裏,手心全是汗。

走出宿舍,下樓。腳步很快,幾乎是跑。跑到廠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投幣,撥號。手指抖得厲害,撥錯兩次。第三次,通了。

“喂?”是林玉珍的聲音,很平靜。

“林姨,是我,陳默。”

“小默?怎麽了?”林玉珍聽出他聲音不對。

“蘇晚病了,很重。我要回去,需要錢。”陳默說,語速很快,像在背書,“車票,還有看病的錢。我下個月工資發了就還你。”

那邊沉默了幾秒:“病重?什麽病?”

“不知道,電報上沒說。”

“電報誰發的?”

“趙師傅。”

又是沉默。陳默握著話筒,手心的汗浸濕了塑料外殼。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遠處有卡車的喇叭聲,尖銳,刺耳。

“你現在在哪?”林玉珍問。

“廠裏。”

“等著,我讓人送錢過去。另外,我幫你訂票,下午有一趟去你那兒的火車,軟臥,舒服點。你收拾一下,車到了我讓人送你。”

“林姨,我……”

“別說了,先回去。錢的事以後再說。”林玉珍頓了頓,“小默,別急,急也沒用。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了。嘟嘟的忙音。陳默放下話筒,靠在電話亭的玻璃牆上。玻璃冰涼,透過襯衫傳到麵板上,讓他清醒了些。他看了看手裏的名片,粉色的紙已經被汗浸濕,字跡有些模糊。他小心地摺好,放回口袋。

回到宿舍,他開始收拾東西。衣服,工具,那本筆記,鐵皮盒子。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鏈都拉不上。他用力一拉,刺啦一聲,又裂了道口子。他沒管,背起包,走出宿舍。

在廠門口等。太陽很曬,他站在樹蔭下,看工人們進進出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人注意他。他想起剛來時的樣子,背著這個破包,站在這裏,看這個陌生的地方。四個月,像四年,又像四天。

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停在他麵前。車窗搖下,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墨鏡:“陳默?”

“嗯。”

男人遞過來一個信封:“林總給你的。車票在裏麵,還有兩千塊錢。車是下午三點的,我送你去車站。”

陳默接過信封,很厚。他點點頭:“謝謝。”

“上車吧。”

轎車駛出工業區,上了高速。陳默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廠房,農田,村莊,山。一切都在後退,像倒帶的電影。他想起四個月前,坐大巴來這裏時的情景。那時是晚上,什麽都看不見。現在是白天,一切清晰,但更陌生。

“第一次坐軟臥?”司機問,從後視鏡裏看他。

“嗯。”

“舒服,能躺。二十多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司機說,頓了頓,“你老家哪的?”

“江邊一個小城。”

“哦,我老婆也是那地方的。”司機笑了笑,“嫁雞隨雞,跟我來了深圳。現在在商場當售貨員,比在老家強。”

陳默沒說話,看著窗外。高速路很平,車開得很快,窗外的景物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他想起蘇晚。她現在怎麽樣?在醫院?還是在家?誰照顧她?趙師傅?還是街坊鄰居?

他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攥緊了,喘不過氣。

到火車站,還早。司機幫他取了票,是軟臥,下鋪。又帶他去吃了點東西,他不餓,但強迫自己吃了幾口。然後進站,上車。

軟臥車廂很安靜,鋪著地毯,有空調。一個包廂四個鋪,他是下鋪,對麵是個中年男人,在看報紙。上鋪還沒人。陳默把包放好,坐在鋪上,看窗外。

月台上人來人往,送別的,接站的,哭的,笑的。他想起四個月前,他站在這裏,背著這個破包,擠上綠皮火車。那時的心情,是忐忑,是茫然,是希望。現在,是焦灼,是恐懼,是未知。

火車緩緩啟動,月台開始後退。送行的人揮著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然後城市也開始後退,高樓,街道,車輛,行人,漸漸模糊,變成一片灰濛濛的背景。

陳默靠在窗邊,看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河流、村莊。一切都在後退,隻有火車在向前,載著他,奔向那個生病的姑娘,奔向那個未知的、可能很糟糕的現實。

對麵鋪的男人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小兄弟,出遠門?”

“回家。”

“家裏有事?”

“嗯,有人病了。”

“哦。”男人點點頭,沒再多問。重新拿起報紙,擋住了臉。

陳默閉上眼睛,試圖睡一會兒。但睡不著,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麵:蘇晚踩縫紉機的樣子,她剪壞那塊綢子時的表情,她站在月光下說“月亮上什麽都沒有”的樣子,她低著頭說“人要靠自己”的樣子。

然後是她病了,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咳嗽,喘不過氣。像母親當年那樣。他站在床邊,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不,他能做。他回去了,帶著錢,帶著他這四個月掙的所有。他要帶她去看病,去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藥。他要她好起來,要她好好的。

可是,如果來不及呢?如果……

他不敢想。睜開眼,看窗外。天色漸暗,遠處有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散落的珍珠。火車在黑暗中行駛,隻有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哐當,哐當,規律,單調,像心跳。

對麵鋪的男人已經睡了,發出輕微的鼾聲。上鋪也來了人,是個年輕女人,帶著個孩子。孩子哭鬧,女人低聲哄著。然後孩子睡了,女人也睡了。車廂裏安靜下來,隻有火車行進的聲音。

陳默躺下,睜著眼,看車頂。車頂是米色的,很幹淨。他數著上麵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數到一百多,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著了。夢裏,他回到裁縫鋪。門開著,縫紉機噠噠地響。他走進去,看見蘇晚坐在那裏,背對著他,在踩縫紉機。他喊:“蘇晚!”她回頭,臉色很白,但笑著:“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他說,走過去,想抱她。但手伸出去,卻穿過了她的身體。她像一團霧,散了。

他驚醒,渾身冷汗。火車在黑暗中疾馳,窗外一片漆黑,隻有偶爾掠過的燈火,像流星,一閃而過。

他坐起來,摸到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味。他看了看錶,淩晨三點。還有十幾個小時。

他躺下,睜著眼,看黑暗。黑暗很濃,很重,像墨,化不開。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火車總會到站,他總會見到她。

在那之前,他要等,要熬,要扛。

就像這四個月,在深圳,在龍華工業區,在流水線上,在機器的轟鳴裏,他等,他熬,他扛。

現在,他還在等,還在熬,還在扛。

為了她。為了那個穿著藕荷色旗袍,踩著縫紉機,說“人要靠自己”的姑娘。

火車在黑暗中前行,載著他,奔向黎明,奔向希望,也奔向可能更深的黑暗。

但他必須去。因為她在那裏,在等他。

他閉上眼,在心裏說:等我,蘇晚。等我回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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