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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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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冬日的暖陽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陽光是十點多才照進病房的,斜斜的一道,從窗戶爬到床頭櫃,又慢慢爬上被單。蘇晚醒來時,那道光剛好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帶著冬日特有的、幹淨的味道。她眯了眯眼,適應了光線,纔看清陳默趴在床邊睡著了,頭枕在胳膊上,頭發亂糟糟的,眼下有濃重的陰影。

她沒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瘦了,黑了,但輪廓硬朗了些,不像四個月前那個青澀的少年。手搭在床沿,手指修長,但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手背上還有道新結的痂。那是修機器留下的,她知道,他跟她說過。

她輕輕動了動,想坐起來。陳默立刻醒了,抬起頭,眼睛裏還有血絲,但眼神是清亮的:“醒了?要喝水嗎?”

“嗯。”

陳默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蘇晚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醫院的暖水瓶都這樣。喝完了,她靠在床頭,看著他:“你一夜沒睡?”

“睡了會兒。”陳默說,但眼下的青黑出賣了他。他伸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燒了。餓不餓?趙師傅送了粥來,在保溫桶裏。”

“等會兒吃。”蘇晚抓住他的手,很輕,沒什麽力氣,但陳默感覺到了,反手握緊。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溫度慢慢傳遞過去。

“你在深圳……”蘇晚開口,又停住,不知該怎麽問。

“在服裝廠,學修機器。”陳默說,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工資還行,一個月一千多。就是累,要上夜班。但學會了手藝,以後不愁。”

“累嗎?”

“累,但能掙到錢。”陳默看著她,“掙了錢,才能回來,才能照顧你。”

蘇晚垂下眼,沒說話。陽光在她臉上移動,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鎖骨凸出來,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精神好了些,眼睛裏有了神采,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陳默,”她低聲說,“你不該回來。深圳那麽好……”

“深圳是好,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陳默打斷她,“但沒有你,就不好。”

蘇晚抬眼看他,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但眼淚不聽話,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被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陳默慌了,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他幹脆把她摟進懷裏,很輕,怕弄疼她。蘇晚把臉埋在他肩上,肩膀輕輕聳動,壓抑的哭聲悶悶的,像受傷的小獸。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不該……不該讓你走。我應該留你,應該告訴你我……”

“我知道。”陳默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我都知道。你不說,是怕拖累我。但你不知道,你病了,我比什麽都難受。錢可以再掙,手藝可以再學,但你要是……你要是……”

他說不下去,隻是更緊地摟著她。蘇晚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溫熱的,濕漉漉的,貼在心口,像一塊烙印。

窗外有鳥在叫,清脆的,一聲接一聲。陽光更暖了,病房裏亮堂堂的。消毒水的味道還在,但被陽光一曬,淡了許多,混進一股淡淡的、幹淨的、屬於冬日的味道。

哭了一會兒,蘇晚平靜下來。陳默鬆開她,用袖子給她擦臉。袖子是粗布的,有點糙,但動作很輕。蘇晚看著他,眼睛紅腫,但清澈,像雨後初晴的天空。

“我餓了。”她說。

陳默笑了,起身去拿保溫桶。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麵漂著一層米油。他盛了一小碗,吹涼了,一勺一勺喂她。蘇晚吃得慢,但很認真,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像在品嚐什麽珍饈。

“趙師傅熬的?”她問。

“嗯,早上送來的。還帶了鹹菜,你吃點。”

鹹菜是王嬸醃的,蘿卜幹,切得細細的,淋了點麻油。蘇晚吃了兩口,就著粥,有了點味道。她吃了大半碗,搖搖頭,吃不下了。

陳默也不勉強,自己把剩下的吃完。粥已經涼了,但很香,是糧食本身的香味。他吃得很幹淨,連碗邊都颳了刮。

“你在深圳,也這麽省?”蘇晚看著他。

“省點,能多寄點給你。”陳默說,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晚心裏一酸,又紅了眼眶。但她忍住了,沒哭,隻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臉很糙,鬍子拉碴的,紮手。但很真實,很暖。

“你該刮鬍子了。”她說。

“嗯,下午去。”

“頭發也長了。”

“嗯,一起剪。”

蘇晚笑了笑,靠回床頭。陽光移到她腿上,暖洋洋的。她看著窗外,天空很藍,一絲雲也沒有。遠處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枝幹虯結,在藍天的映襯下,像一幅水墨畫。

“我想回家了。”她輕聲說。

“等醫生允許,我們就回去。”

“裁縫鋪好久沒開門了,不知道成什麽樣了。”

“我回去收拾,你好好養病。”

蘇晚轉頭看他,眼神裏有點擔憂:“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陳默握住她的手,很肯定,“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這兒,陪著你。”

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嗯。”

陽光靜靜照著,病房裏暖洋洋的。遠處傳來教堂的鍾聲,當——當——當——,悠長,渾厚,在冬日的空氣裏傳得很遠。那是禮拜天的鍾聲,提醒人們,該去教堂了,該祈禱了,該感恩了。

陳默不信教,但此刻,他心裏是感恩的。感恩蘇晚退燒了,感恩她醒來了,感恩她還活著,感恩他還能坐在這裏,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臉。

感恩這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暖進心裏。

下午,醫生來查房。檢查完,說可以出院了,但得靜養,不能勞累,要按時吃藥,定期複查。陳默一一記下,去辦出院手續。交完錢,剩下的錢不多了,但夠一段時間的生活。他想,等蘇晚好點了,他得找點活幹。趙師傅那兒可以幫忙,或者,自己開個修理鋪。他在深圳學的那些,在小城應該用得上。

收拾好東西,蘇晚換上自己的衣服。是件舊棉襖,藏青色的,洗得發白,但幹淨。她瘦了太多,衣服穿在身上晃蕩。陳默幫她係釦子,一顆一顆,很仔細。係到最後一顆,他停下手,看著她。

“怎麽了?”蘇晚問。

“你瘦了。”陳默說,聲音有點啞,“以後要多吃點,長胖點。”

蘇晚笑了:“你也是,在深圳肯定沒吃好。”

兩人走出醫院。外麵的空氣很冷,但清爽。蘇晚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裏,有點刺痛,但很舒服。她抬頭看天,天空高遠,藍得透明。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驅散了醫院的陰冷。

陳默叫了輛三輪車,扶她坐上去。車夫是個年輕人,蹬得很快。車子穿過小城的街道,熟悉的景物一一掠過:百貨大樓,郵局,菜市場,那家老字號的餛飩店。一切都和四個月前一樣,但此刻看來,格外親切,格外溫暖。

回到裁縫鋪,門鎖著。陳默掏出鑰匙——是蘇晚給他的,一直沒還。開啟門,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麵而來:布料,漿糊,還有淡淡的、蘇晚身上特有的肥皂味。鋪子裏很整齊,但落了一層薄灰。縫紉機用布罩著,工作台上堆著沒做完的活,都用白布蓋著,怕落灰。

“王嬸每天來開門通風,說怕黴了。”蘇晚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陳默扶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後開始收拾。掃地,擦桌子,開窗通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它們在光裏緩慢飛舞,像細碎的金粉。蘇晚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像冬日的陽光,一點點融化了她心裏的冰。

收拾完,陳默燒了壺水,泡了茶。茶是趙師傅給的,龍井,很香。兩人坐在工作台邊,捧著茶杯,慢慢喝。茶是溫的,帶著清香,滑下喉嚨,暖到胃裏。

“陳默,”蘇晚放下茶杯,看著他,“你在深圳,有沒有……有沒有認識別的姑娘?”

陳默愣了下,然後笑了:“沒有。”

“真的?”

“真的。”陳默握住她的手,“我心裏有人了,裝不下別人。”

蘇晚臉紅了,低下頭,但嘴角彎了起來,像月牙。她小聲說:“我也沒有。王嬸說要給我介紹物件,我都推了。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他在深圳,會回來的。”

陳默心裏一熱,把她摟進懷裏。這次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裏。蘇晚也回抱住他,很用力,像怕他再跑掉。兩人就這麽抱著,不說話,隻聽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泛起橘紅。遠處有炊煙升起,嫋嫋的,在暮色中漸漸散開。巷子裏傳來孩子的笑聲,清脆,歡快。還有誰家在炒菜,油鍋刺啦一聲,香味飄過來,是家的味道。

蘇晚靠在陳默肩上,輕聲說:“天黑了。”

“嗯。”

“晚上想吃什麽?我做。”

“你歇著,我做。”

“你會做飯?”

“在深圳學的,做得不好,但能吃。”

蘇晚笑了:“那我要嚐嚐。”

“好。”

暮色漸濃,屋裏暗下來。陳默起身開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光線昏黃,但很暖。燈光下,鋪子裏的陳設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溫暖的光暈。縫紉機,布料,剪刀,針線,一切都在,一切都好。

蘇晚看著這一切,心裏滿滿的,踏實,安穩。她知道,最難的日子過去了。從今往後,有他在身邊,什麽風雨都不怕了。

陳默在廚房忙活。是簡單的飯菜:米飯,炒白菜,蒸雞蛋。飯菜的香味飄出來,混著煙火氣,是人間最尋常,也最珍貴的味道。

蘇晚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背影。他係著圍裙,有點滑稽,但很認真。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很暖,很踏實。

“怎麽了?”陳默問,手裏沒停。

“沒什麽,”蘇晚輕聲說,“就是想抱抱你。”

陳默笑了,轉過身,把她摟進懷裏。鍋裏的白菜刺啦刺啦響,冒著熱氣。燈光昏黃,影子在牆上晃動,像皮影戲。

窗外,小城的夜來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鑽。遠處有火車駛過,汽笛聲長長地拖著,消失在夜色裏。

但這一次,不是離別的聲音。

是歸來的聲音,是家的聲音,是往後餘生的,安穩的、溫暖的聲音。

蘇晚在陳默懷裏,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飯菜的香,有他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真好,她想。活著,真好。有他,真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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