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開心
開春的時候，裁縫鋪的生意好了些。年過完了，人們把過年的新衣穿舊了，該拆洗的拆洗，該縫補的縫補。蘇晚的身體徹底好了，臉色紅潤了，手指又能在布料間靈巧地穿梭。陳默在鋪子門口掛了塊木牌，用毛筆寫著：“代修收音機、電視機、縫紉機。”是趙師傅教他的手藝，在小城還能派上用場。
活不多，但細水長流。修一台收音機五塊，電視機十塊，縫紉機三塊。加上蘇晚接的針線活，一個月下來，也能有三四百的收入。比不得在深圳，但夠吃飯，夠交房租，還能攢下一點。陳默把攢下的錢放進鐵皮盒子，和蘇晚商量，等攢夠了，把鋪子翻修一下，漏雨的屋頂要補，吱呀響的木門要換，再添台新縫紉機。
日子很慢，像江水流過，不疾不徐。早上，陳默去買菜，蘇晚在鋪子裏打掃。中午，兩人一起做飯，簡單的兩菜一湯，吃得幹淨。下午，蘇晚做針線，陳默修電器。傍晚，收了工，沿著江邊散步。江水還是黃的，但春天來了，岸邊有了綠意，柳樹抽了新芽，在風裏軟軟地飄。
他們很少說起深圳。那些日子像一場夢，醒了，痕跡還在，但淡了。陳默手上的繭，蘇晚抽屜裏那幾封沒寄出的信，還有鐵皮盒子裏那張深圳到小城的車票，是僅存的證據，證明那些日子真實存在過。但不說，不提，就像傷疤結了痂，不去碰，就不疼。
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陳默會想起那台自動裁床。鐳射頭移動的紅色軌跡，布料在刀下嗤啦裂開的聲音，張主任給的那本發黃的筆記。他會想，如果留在深圳，現在會怎樣？也許成了師傅，工資漲到兩千，住在有衛生間的宿舍，週末可以去關內逛逛。但也可能，還在上夜班，還在修機器，還在攢錢，攢永遠不夠的錢。
他不知道哪個選擇更好。趙師傅說得對，人這輩子，怎麽選都會後悔。留下，會想出去。出去了，會想回來。所以不想了，選了，就往前走。
往前走，是這條青石板路，是這間漏雨的鋪子，是身邊這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是柴米油鹽，是針頭線腦，是冬天爐火夏天蒲扇，是日複一日、平凡得近乎瑣碎的生活。
但這生活，是他選的，也是他想要的。
四月，梔子花開了。巷口那株老梔子樹，經過一冬的蟄伏，在春雨的滋潤下，爆出滿樹花苞。一夜之間，全開了，奶白的花瓣，嫩黃的花蕊，香氣濃得化不開，整條巷子都浸在花香裏。蘇晚摘了幾朵，插在瓶裏，擺在縫紉機旁。花香混著布料和漿糊的味道，成了裁縫鋪獨有的氣息。
陳默修好一台老收音機，是街尾吳奶奶的，用了三十年，外殼都裂了。他換了幾個零件，又能響了。開啟，滋滋的電流聲後，傳出咿咿呀呀的京劇。吳奶奶高興，多給了兩塊錢，說孫子要結婚，要做新被褥，讓蘇晚接活。
活多了，兩人忙到很晚。夜深了，鋪子裏還亮著燈。蘇晚在縫被麵，大紅的綢子，繡著鴛鴦。陳默在旁邊修一台電視機，是黑白的，影象不穩，要調映象管。兩人各忙各的，不說話，但偶爾抬頭，對視一笑，又低頭繼續。空氣裏有梔子花香，有縫紉機噠噠的聲音，有電烙鐵的鬆香味，混在一起，和諧，安寧。
“陳默，”蘇晚忽然說，手裏的針沒停，“等這批活做完，咱們去趟省城吧。”
“去省城幹什麽？”
“看看有沒有新樣式的布料，再……再給你買身像樣的衣服。”蘇晚抬起頭，看著他，“你身上這件，還是從深圳帶回來的，袖口都磨破了。”
陳默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襯衫，是廠裏發的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確實磨破了。他笑了笑：“破就破吧，幹活穿，不講究。”
“要講究。”蘇晚認真地說，“你現在是老闆了，走出去要體麵。”
老闆。陳默愣了愣，然後笑了。是啊，他現在是老闆了，雖然鋪子小，雖然隻有一個員工。但他是老闆，是這間裁縫鋪的男主人，是蘇晚的依靠，是街坊鄰居口中的“小陳師傅”。
“好，聽你的。”他說。
蘇晚笑了，低下頭，繼續縫。針在紅綢上穿梭，繡出一對交頸的鴛鴦，栩栩如生。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專注，美得像一幅畫。
陳默看著，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想，這就是幸福吧。平凡，瑣碎，但真實，踏實。像這春夜的梔子花香，不濃烈，但悠長，浸在空氣裏，滲進骨子裏，一輩子都忘不掉。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遠處有蛙鳴，一聲接一聲，在靜夜裏格外清晰。更遠處，是江水，無聲地流，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但這裏，是家。有她，有這盞燈，有這花香，有這踏實的生活。
他放下手裏的烙鐵，走到蘇晚身後，輕輕抱住她。蘇晚沒動，隻是往後靠了靠，靠在他懷裏。兩人就這麽站著，看著窗外那輪明月。
“蘇晚。”陳默在她耳邊輕聲說。
“嗯？”
“等夏天，梔子花再開的時候，咱們結婚吧。”
蘇晚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轉過身，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蓄著兩汪水。她看了他很久，然後點點頭，很輕，但很堅定：
“好。”
一個字，像一粒種子，落在心裏，生根，發芽，長出枝葉，開出花來。
陳默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蘇晚閉上眼，靠在他懷裏。兩人就這麽站著，在月光下，在花香裏，在縫紉機噠噠的餘音裏，站成永恒。
窗外，蛙聲依舊，江水長流。
而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平淡，瑣碎，但真實，溫暖。像那株老梔子，年年開花，年年香。像那條江，日日流淌，日日不息。
這就是生活。他們的生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