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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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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夏至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蟬是在夏至那天開始叫的。先是試探性的幾聲,藏在濃密的梧桐葉裏,吱——,拖得老長,然後忽然密集起來,吱吱吱,吱吱吱,像誰撒了一把碎玻璃,在悶熱的空氣裏炸開。蘇晚坐在鋪子門口,手裏搖著蒲扇,風是熱的,帶著柏油路麵被曬化的焦糊味。她看著街對麵那棵老梧桐,葉子肥綠,在陽光下閃著油膩的光。一隻蟬從葉間掉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蹬了蹬腿,不動了。

“這天,熱死人了。”王嬸搖著蒲扇走過來,手裏拎著個竹籃,裏麵是才摘的黃瓜,頂花帶刺,翠生生地誘人,“給,剛摘的,拍個黃瓜,下下火。”

蘇晚接過,道了謝。王嬸在門檻上坐下,扇子搖得更快了:“你家小陳呢?”

“去趙師傅那兒了,說有台電視機難修,讓去看看。”

“這孩子,手藝學得快,趙師傅逢人就誇。”王嬸壓低聲音,“聽說,街口老李家的閨女,托人打聽小陳呢,說他能幹,模樣也周正。我替你回了,說人家結婚了,媳婦是裁縫鋪的蘇晚,手巧著呢。”

蘇晚笑了笑,沒說話。手裏的蒲扇不搖了,隻是看著街對麵的梧桐。蟬還在叫,沒完沒了。熱浪從地上蒸騰起來,遠處的景物在熱氣裏晃動,像隔著一層水。

“你也別在意。”王嬸拍拍她的手,“小陳是個實誠人,心裏隻有你。那天喝醉了,拉著趙師傅的手說,這輩子,就認定你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換。”

蘇晚臉紅了,低下頭。手裏的黃瓜冰涼,水珠從指縫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蒸發了,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陳默是傍晚回來的,一身的汗,工裝濕透了,貼在背上。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是半個西瓜,翠皮紅瓤,還冒著涼氣。

“趙師傅給的,井水裏鎮了一天,涼。”他把西瓜放在桌上,拿刀切開。瓜是沙瓤的,刀刃下去,哢嚓一聲脆響,紅汁流出來,清甜的香氣彌漫開。他切了一塊遞給蘇晚,又切了一塊自己啃。瓜很甜,很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暑氣消了一半。

“電視機修好了?”蘇晚問,小口小口吃著瓜。

“嗯,映象管老化了,換了新的。”陳默幾口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趙師傅說,這台修完,這個月掙了有八十了。加上你接的活兒,夠交房租,還有剩。”

“嗯。”蘇晚放下瓜皮,用濕毛巾擦手,“王嬸下午送了黃瓜,晚上吃拍黃瓜,再煮點綠豆粥。”

“行。”陳默又拿起一塊瓜,忽然想起什麽,“對了,趙師傅說,百貨大樓進了批新布料,上海的貨,花色好。讓你有空去看看,扯幾尺,做件新裙子。天熱,你那件旗袍太厚了。”

“不做了,有穿的。”蘇晚說,但眼裏有光。女人哪有不愛新衣裳的,隻是捨不得錢。陳默知道,沒再說,心裏記下了。等發工錢,就去扯幾尺,給她個驚喜。

晚飯簡單。拍黃瓜,綠豆粥,還有中午剩的饅頭。兩人坐在鋪子門口吃,就著傍晚的涼風。街坊鄰居也陸續出來乘涼,搖著蒲扇,端著飯碗,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孩子們在巷子裏追跑,笑鬧聲、蟬鳴聲、大人的說話聲,混成一片夏夜特有的、慵懶的喧囂。

“聽說沒?”隔壁的張嬸湊過來,壓低聲音,“老李家的閨女,跟人跑了!”

“啊?跟誰?”王嬸眼睛瞪得老大。

“還能有誰,那個開錄影廳的劉三。”張嬸撇嘴,“說是看錄影看對眼了,半夜收拾包袱走的。老李氣得躺床上,說就當沒養這個閨女。”

“嘖嘖,現在的年輕人……”王嬸搖頭,忽然看向蘇晚,“還是你家小陳好,踏實,肯幹,不那些花花腸子。”

蘇晚笑了笑,沒接話。陳默埋頭喝粥,耳朵卻豎著。他知道,街坊們這是在敲打他,讓他安分,別學壞。他當然不會。深圳那麽遠,那麽大的世界都看過了,最後不還是回來了?回來了,就定心了。有蘇晚,有這個家,足夠了。

夜裏,更熱了。屋裏像蒸籠,風扇開到最大檔,吹出的風也是熱的。兩人躺在床上,竹蓆被汗水浸得發黏。蘇晚翻來覆去睡不著,陳默也睡不著,索性坐起來,點了根煙。煙是趙師傅給的,很嗆,但他需要這點尼古丁,讓躁動的心平靜些。

“想什麽呢?”蘇晚也坐起來,靠在他肩上。

“想深圳。”陳默吐出口煙圈,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裏緩緩上升,“想那台自動裁床,想張主任給的本子,想夜班時喝的咖啡,想工業區的日出。”

“想回去嗎?”

陳默搖頭,很堅定:“不想。那裏再好,沒你,就不是家。”他頓了頓,“就是有時候……會想那時候的自己。十八歲,天不怕地不怕,以為能闖出一片天。現在想想,傻。”

“不傻。”蘇晚輕聲說,“你要是沒去,就不會學到手藝,不會知道外麵的世界什麽樣。回來了,心就定了。像我,一輩子沒出過這個小城,有時候夜裏想想,也覺得……有點遺憾。”

陳默轉頭看她,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柔和,安靜。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等以後,有了錢,我帶你去深圳看看。看看高樓,看看海,看看我待過的地方。”

“真的?”

“真的。”

蘇晚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陳默掐滅煙,躺下,摟住她。汗水黏膩,但誰也沒鬆開。風扇還在轉,吱呀呀的,像老舊的鍾擺。窗外的蟬聲漸漸小了,有青蛙在叫,呱,呱,一聲,兩聲,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輕聲說:“陳默,我有了。”

陳默沒反應過來:“有什麽?”

“有孩子了。”蘇晚的聲音很輕,但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陳默僵住了,腦子一片空白。孩子?他和蘇晚的孩子?他猛地坐起來,看著蘇晚。月光下,她的臉很平靜,但眼睛很亮,像蓄著兩汪水。

“真的?”他的聲音有點抖。

“嗯,月事遲了半個月,下午去衛生所看了,說是。”蘇晚也坐起來,握住他的手,“你……不高興?”

“高興!怎麽會不高興!”陳默一把抱住她,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裏,“我要當爸爸了!蘇晚,我們要有孩子了!”

蘇晚也抱住他,眼淚掉下來,是甜的。兩人就這麽抱著,在悶熱的夏夜裏,在吱呀呀的風扇聲裏,在窗外青蛙的叫聲裏,抱著,笑著,哭著。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清輝如水,靜靜流淌。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長長的,拖著尾音,消失在夜色裏。但這一次,不是離別的聲音,是希望的聲音,是新生的聲音,是往後餘生的、甜蜜的、沉重的、真實的聲音。

陳默鬆開蘇晚,手輕輕放在她小腹上。還很平坦,什麽也感覺不到。但他知道,裏麵有一個小生命,正在生長,是他和蘇晚的血脈,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是他們往後餘生的牽絆和希望。

“男孩叫江生,女孩叫小梔。”他重複著蘇晚說過的話,每個字都像誓言,“咱們好好養,讓他讀書,識字,有出息。不像我,隻會修機器。也不像你,隻會做衣服。要讓他……讓她,過更好的日子。”

“嗯。”蘇晚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咱們一起,好好過。”

夜更深了。兩人重新躺下,這次,陳默的手一直放在蘇晚小腹上,捨不得拿開。蘇晚枕著他的胳膊,閉上眼睛。很快,呼吸均勻,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陳默沒睡。他睜著眼,看著黑暗,心裏翻江倒海。高興,當然高興。但更多的是責任,沉甸甸的,壓在肩上。他要當爸爸了,要養活一家三口。裁縫鋪的生意,修理的活兒,要更努力才行。孩子的奶粉,尿布,以後上學的學費……樣樣都要錢。

他想起了深圳,想起了那一千多的工資。如果還在那裏,現在會怎樣?也許攢了點錢,但蘇晚一個人在這裏,懷孕,生子,他不在身邊。不,他不要那樣。錢可以少掙,但陪伴不能少。他要看著孩子出生,看著孩子長大,陪著蘇晚,一起經曆為人父母的喜悅和艱辛。

就這麽定了。留下來,守著她,守著這個家,守著即將到來的新生命。

窗外的青蛙不叫了。夜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蘇晚平穩的呼吸。陳默側過身,在蘇晚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睡吧,”他低聲說,像說給她聽,也像說給自己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蘇晚在睡夢中動了動,往他懷裏靠了靠,睡得安穩。

陳默也閉上眼睛,手還放在她小腹上。那裏,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長。像一粒種子,落在泥土裏,在雨露陽光的滋潤下,終將破土而出,長成大樹。

而他,是那棵樹下的泥土,是那棵樹旁的籬笆,是那棵樹生長的,全部的依靠和希望。

夜很靜,很沉。但心裏,是滿的,是暖的,是踏實實的,對未來所有的、美好的憧憬。

夏至,晝最長,夜最短。但屬於他們的日子,還很長,很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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