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穀雨

穀雨前後，種瓜點豆。王嬸在裁縫鋪門口的空地上撒了把菜籽，說是絲瓜，等夏天爬了藤，能遮陰，還能結瓜吃。蘇晚抱著江生看，小家夥已經能豎著抱了，小腦袋轉來轉去，對什麽都好奇。他伸出小手，想去抓王嬸手裏的菜籽，被蘇晚輕輕握住：“寶寶，這個不能吃，是種子，要種到土裏，才能長成大絲瓜。”

江生聽不懂，但看著媽媽溫柔的臉，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牙，白白的小點，像米粒。蘇晚的心都要化了，低頭親了親他的小臉蛋。陽光暖暖的，曬在身上很舒服。江生穿得單薄了些，是蘇晚用陳默的舊襯衫改的小褂子，淺藍色，洗得發白，但柔軟。小家夥穿著，像個小大人，可愛得緊。

陳默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是兩條鯽魚，還在撲騰。“趙師傅給的，他今天去江邊釣魚，收獲不錯。”他把魚放進盆裏，倒上水，魚立刻歡實地遊起來，濺起水花。江生看見，興奮地揮舞小手，嘴裏咿咿呀呀。

“小心點，別濺到孩子。”蘇晚笑著退開些，但眼裏是歡喜的。有魚，就有湯喝，陳默和江生都能補補。

“下午我修收音機，你在旁邊看著江生，別讓他碰工具。”陳默洗了手，在圍裙上擦幹。今天活兒不多，隻有一台收音機要修，是街尾雜貨鋪劉老闆的，老出雜音。他打算慢慢修，順便教教蘇晚一些簡單的原理。蘇晚聰明，學東西快，以後萬一他不在家，收音機電視機出點小毛病，她也能應付。

吃過午飯，陳默把工作台搬到門口，借著天光幹活。蘇晚抱著江生坐在旁邊，手裏拿著件小衣服在縫，是給江生做的小褲子，開襠的，方便把尿。陳默拆開收音機後蓋，裏麵線路密密麻麻，但在他眼裏，條理清晰。他一邊檢查，一邊跟蘇晚說：“你看，這是電容，這是電阻，這是線圈。雜音一般是電容老化，或者接觸不良……”

蘇晚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她不懂電路，但陳默講的，她記在心裏。江生在她懷裏不安分，扭來扭去，小手去抓陳默手裏的螺絲刀。蘇晚趕緊握住他的小手：“寶寶，這個危險，爸爸在工作，咱們不打擾。”

江生不樂意，癟癟嘴要哭。陳默放下工具，洗了手，接過江生：“來，爸爸抱，讓媽媽歇會兒。”他把江生舉高，小家夥立刻笑了，咯咯的，聲音清脆。陳默抱著他，在院子裏慢慢走，指著院子裏的東西教他：“這是樹，這是花，這是螞蟻……”

蘇晚看著父子倆，眼裏全是溫柔。陽光透過梧桐葉子灑下來，光影斑駁，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幅溫馨的畫。她拿起針線，繼續縫褲子，針腳細密，心裏是滿的，是踏實的。

收音機修好了，雜音消除，聲音清晰洪亮。陳默裝上後蓋，試了試，滿意地點頭。劉老闆來取，試聽了，很滿意，給了五塊錢。陳默收了錢，又跟劉老闆聊了幾句，聽說他店裏那台黑白電視機也有點毛病，影象老閃，約了過兩天去看看。

送走劉老闆，天還早。陳默把工具收拾好，對蘇晚說：“我帶江生去江邊走走，你歇會兒。”

“好，別走遠，早點回來。”

陳默用背帶把江生綁在胸前，小家夥麵朝外，興奮地手舞足蹈。父子倆出了門，沿著青石板路往江邊走。路邊的梧桐葉子綠得發亮，在春風裏嘩嘩響。有蝴蝶飛過，白色的，在綠蔭間翩翩起舞。江生伸出小手去抓，當然抓不到，但樂此不疲。

江邊風大，陳默給江生緊了緊小褂子。江水漲了，渾黃的，浩浩蕩蕩向東流。對岸的蘆葦綠了，一片一片，在風裏起伏，像綠色的波浪。有漁船在江心撒網，船伕站在船頭，身子隨著波浪起伏，像剪影。遠處有火車駛過鐵橋，轟隆隆的，汽笛聲在江麵上傳得很遠。

陳默抱著江生，站在江堤上，看江水，看船，看遠山。懷裏的江生安靜下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陌生又宏大的景象。風吹起他的小頭發，軟軟的，拂在陳默臉上，癢癢的。

“兒子，這是長江。”陳默輕聲說，像在說一個古老的秘密，“爸爸是在江邊長大的，你也是。咱們江邊的人，骨子裏有江水的魂，豁達，能忍，但心裏有股勁，流向大海的勁。”

江生聽不懂，但他似乎感受到了父親語氣裏的鄭重，小臉貼著陳默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噴出溫熱的氣息。

陳默低頭看著兒子熟睡的臉，心裏湧起無限柔情。這個小小的生命，是他和蘇晚的血脈，是這條江養育的又一代人。他會在這江邊長大，也許會像他一樣，離開，去遠方闖蕩，但最終，魂會回來，因為根在這裏，家在這裏。

太陽偏西了，江麵泛起粼粼的金光。陳默抱著江生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大一小，緊緊依偎。路過百貨大樓，他進去買了包奶粉，又給蘇晚買了盒雪花膏。蘇晚的手因為常做針線，有些粗糙，他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回到家，蘇晚已經把晚飯做好了。稀飯，饅頭，炒青菜，還有中午剩下的魚湯。簡單，但熱乎。陳默把雪花膏給她，蘇晚愣了愣，然後紅了臉：“買這個幹嘛，浪費錢。”

“不浪費，你的手要緊。”陳默拉過她的手，摸了摸掌心薄薄的繭，“以後少做點針線，眼睛也要緊。”

蘇晚鼻子一酸，低下頭：“嗯。”

吃飯時，江生醒了，餓得直哭。蘇晚抱起他餵奶，小家夥吃得急，嗆了一口，咳得小臉通紅。蘇晚輕輕拍他的背，眼裏是心疼。陳默放下筷子，去倒了杯溫水，遞給蘇晚。兩人配合默契，一個餵奶，一個照顧，眼裏隻有孩子。

窗外，天色暗下來。遠處傳來歸巢鳥的啼叫，清脆，悠長。屋裏燈亮了，昏黃的光，溫暖了一室。爐子上坐著水，咕嘟咕嘟響，熱氣氤氳，模糊了窗玻璃。

這就是穀雨時節，平常的一天。有陽光，有微風，有江水，有勞作，有嬰啼，有熱飯，有彼此無聲的關懷和扶持。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隻有瑣碎真實的細節，像春雨，潤物無聲，卻滋養著生命，滋潤著日子。

夜裏，江生睡了。蘇晚在燈下做針線，是給陳默做的新襯衫。布料是上次剩下的，淺灰色，很素淨。她一針一線地縫，針腳細密均勻。陳默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專注，美得像一幅靜默的油畫。

“陳默，”蘇晚忽然開口，沒抬頭，“等江生大點了，我想把裁縫鋪重新開起來。接點活兒，多少能貼補家用。你一個人，太累了。”

陳默放下書，看著她：“你不累？帶孩子就夠辛苦了。”

“不累，江生乖，好帶。我做衣服快，不耽誤事。”蘇晚抬起頭，眼神堅定，“咱們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

陳默心裏一熱，握住她的手：“好，一起。”

窗外，春雨又下了起來，細細的，密密的，沙沙地響。滋潤著土地，也滋潤著這間小小的裁縫鋪，滋潤著裏麵平凡但堅韌的一家人。

穀雨，雨生百穀。而他們的日子，也在這春雨的滋潤下，生根，發芽，抽枝，長葉，終將開花結果，碩果累累。

夜漸深，燈還亮著。一針一線，一字一句，都是對生活的熱愛，對未來的期盼，對彼此最深沉的、無需言說的愛。

雨靜靜地下，日子慢慢地過。而有愛，有家，有彼此扶持的心，再難的日子，也能過得有滋有味，有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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