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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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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暑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大暑,是一年最熱的時候。天像下了火,太陽白花花地懸著,曬得人睜不開眼。空氣是燙的,吸進肺裏,火燒火燎。青石板路反射著刺眼的光,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覺得燙。梧桐葉子卷得更厲害了,蒙著厚厚的灰,在熱風中無力地晃動。蟬聲嘶啞,斷斷續續,像垂死掙紮。

江生的痱子好了些,但天熱,還是哭鬧。蘇晚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抱著他在屋裏走,哼歌,拍背,自己也是一身痱子,脖子後麵,胳肢窩,紅紅的一片,又癢又疼。她不敢抓,怕感染,隻能用濕毛巾一遍遍擦,擦得麵板發紅,火辣辣地疼。

陳默修好了發電機,從李師傅那兒拿了一百塊錢。加上之前剩的九塊,一共一百零九。他交了房租二十,買了煤十塊,米麵油鹽三十,江生的奶粉十五塊,電費五塊,還了西瓜錢三塊,還剩二十六塊。他用這二十六塊,給蘇晚買了件的確良襯衫,淺藍色的,帶小碎花,很涼快。給江生買了條小褲子,開襠的,棉布的,軟和。還買了斤肉,晚上包了頓餃子。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油放得足,很香。蘇晚吃了十個,陳默吃了二十個,江生吃了五個——碾碎了,拌在粥裏。小家夥吃得香,小嘴吧嗒吧嗒,臉上沾了餡。蘇晚看著,笑了,但眼裏有淚。她知道,這頓餃子,是陳默用命換來的。他瘦了,黑了,手上的繭更厚了,虎口處還有道新傷,是修機器時劃的,結了暗紅的痂。

“慢點吃,別噎著。”她輕聲說,拿手帕給江生擦嘴。

陳默抬頭看她,她也瘦了,臉色不好,但穿著新襯衫,顯得精神了些。淺藍色襯得她麵板更白,碎花很素雅,是他挑的,她穿著好看。他心裏一暖,夾了塊餃子給她:“你也吃,別光顧著孩子。”

蘇晚接了,慢慢吃。餃子很香,但她吃不出滋味,心裏沉甸甸的。這二十六塊花完了,下個月怎麽辦?天這麽熱,江生要是再生病,看病的錢從哪來?陳默的活兒不穩定,這個月有發電機修,下個月呢?

“想什麽呢?”陳默問,看出了她的心事。

“沒想什麽。”蘇晚搖頭,勉強笑笑,“餃子真香。”

陳默沒再問,低頭繼續吃。他知道她在想什麽,他也想。可光想沒用,得幹。他得再找活兒,再多掙點錢。可天這麽熱,誰家電器愛壞?收音機電視機,天熱了反而用得少。修理的活兒,淡了。

夜裏,更熱了。屋裏像蒸籠,風扇開到最大檔,吹出的風也是熱的。江生哭鬧,蘇晚抱著走,陳默在旁邊扇扇子。兩人都像從水裏撈出來,汗如雨下。蘇晚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陳默看著心疼,卻無能為力。

“要不,咱們去江邊睡?”他忽然說,“江邊涼快,有風。”

蘇晚愣了愣:“江邊?蚊子多,孩子受不了。”

“拿蚊帳,支起來。我看了,這幾天沒雨,地上幹。”陳默說,越想越覺得可行,“總比在屋裏蒸著強。”

蘇晚猶豫了下,點了點頭。屋裏實在太熱了,江生哭得嗓子都啞了,她怕孩子中暑。

說幹就幹。陳默找了張舊竹床,擦洗幹淨。又拿了蚊帳,繩子,還有被單。蘇晚收拾了江生的尿布、奶粉、小衣服。兩人趁著夜色,把東西搬到江邊。選了個平坦的地方,支起竹床,掛上蚊帳。江邊果然涼快,有風從江上吹來,帶著水汽,濕漉漉的,清涼。江生一到江邊就不哭了,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黑暗中的江水,聽著嘩嘩的水聲。

“看,寶寶,這是江,是水。”蘇晚指著江水,輕聲說。

江生聽不懂,但感覺到了涼快,舒服地哼唧了兩聲,在媽媽懷裏睡著了。蘇晚把他放在竹床上,蓋了條薄被單。陳默在竹床四角點了蚊香,青煙嫋嫋,驅趕著蚊子。然後他也躺下,挨著蘇晚。竹床很窄,兩人得側著身,緊緊挨著,但誰也不嫌擠。

“真涼快。”蘇晚輕聲說,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江水的氣息,有青草的味道,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比屋裏那股悶熱的、混著汗味和痱子粉的味道,好聞多了。

“嗯,涼快。”陳默應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是江風吹的。他的手很熱,是幹活幹的。一冷一熱,握在一起,卻奇異地和諧。

兩人都沒說話,隻是看著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銀河橫跨天際,乳白色的,朦朦朧朧,像一條發光的河。遠處有漁火,一點兩點,在江麵上漂,像流螢。更遠處,是城市的燈火,隱隱約約,像另一個世界。

“陳默,”蘇晚輕聲說,“你看,星星真多。在屋裏,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星星。”

“嗯,江邊開闊,沒遮擋。”陳默說,也仰頭看著。他想起在深圳時,工業區的夜空是暗紅色的,被霓虹燈映的,星星很少,看不清。不像這裏,清澈,深邃,像能把人吸進去。

“等江生長大了,咱們就告訴他,他小時候,爸爸媽媽帶他在江邊睡過覺。看星星,聽江水,吹江風。”蘇晚說著,眼裏有憧憬。

“好,告訴他。告訴他,他爸爸沒本事,不能讓他住大房子,吹空調。但能帶他來江邊,看最亮的星星,吹最涼快的風。”陳默的聲音很低,帶著點自嘲,但更多的是溫柔。

蘇晚握緊他的手:“誰說你沒本事?你能修機器,能扛家,能疼老婆孩子。在我心裏,你最有本事。”

陳默心裏一熱,側過身,看著她。星光下,她的臉很柔,眼睛很亮,像蓄著兩汪水。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很輕,像羽毛拂過。

“睡吧,”他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蘇晚點頭,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江風很涼,吹在身上,驅散了暑氣。蚊帳輕輕晃動,像柔軟的屏障,隔開了蚊蟲,也隔開了塵世的煩擾。江聲嘩嘩,像古老的搖籃曲,催人入眠。

陳默摟著蘇晚,也閉上了眼睛。很累,但心裏是安寧的。雖然日子艱難,雖然前路未知,但此刻,此刻是涼爽的,是安靜的,是有她在身邊的。這就夠了。

大暑,熱到極致。但在這江邊,在這簡陋的竹床上,在這漫天星鬥下,他們找到了片刻的清涼,和相依為命的、最深沉的慰藉。

夜漸深,星更亮。江水長流,不捨晝夜。而他們,在這天地之間,相擁而眠,做著關於明天的、或許艱難但總有盼頭的夢。

因為,隻要在一起,再熱的天,也能熬過去。再難的日子,也能過下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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