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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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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小燕子穿花衣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燕子是清明前後飛回來的。先是一兩隻,試探著在屋簷下掠過,留下清脆急促的啁啾。沒過幾天,就多了起來,成雙成對,銜著泥,叼著草,在裁縫鋪斜對門王嬸家的屋簷下忙忙碌碌,修補舊巢,或者搭建新家。它們飛進飛出,身影輕捷如剪,劃破春日明淨的天空。

江生最先發現了這些新來的“鄰居”。他正扶著修理攤的木架子,努力地想要獨自站穩,一抬頭,就看見一道黑影“嗖”地一下掠過,停在屋簷下,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江生也睜大了眼睛,小嘴張成“O”型,看了幾秒,忽然興奮地揮舞起小手,指著屋簷,嘴裏發出模糊的音節:“鳥!鳥!”

蘇晚在鋪子裏聽見,放下手裏的針線,走出來看。果然,去年那隻燕巢還在,隻是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破敗,兩隻燕子正忙著銜來新泥,一點點地修補。它們不怕人,甚至對下麵仰著腦袋看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似乎也並不在意,隻顧著專心經營自己的小家。

“是燕子,寶寶。”蘇晚彎腰,把興奮的江生抱起來,讓他看得更清楚,“燕子是益鳥,吃蟲子,是咱們的好朋友。春天來了,它們就從很遠很遠的南方飛回來了。”

“南……方?”江生學舌,大眼睛裏充滿了對“很遠很遠”的好奇。

“嗯,南方,暖和的地方。就像爸爸以前去過的深圳。”蘇晚輕聲說,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修理攤。陳默正埋頭修理一台收音機,側臉專注,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聽到“深圳”兩個字,他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抬頭,隻是嘴角似乎微微彎了彎。

“等咱們江生長大了,也去南方看看,好不好?”蘇晚蹭了蹭兒子柔軟的臉頰。

江生聽不懂,但他喜歡媽媽溫柔的聲音和懷抱,滿足地靠在媽媽肩上,眼睛還盯著屋簷下忙碌的燕子。

陳默修好了收音機,試了試,聲音清晰洪亮。主家是個老太太,很滿意,給了三塊錢,還硬塞給他兩個煮雞蛋。陳默道了謝,把錢收好,雞蛋揣進口袋。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痠麻的脖頸,目光也落在那對燕子身上。看了一會兒,他走到蘇晚身邊,伸手接過江生。

小家夥到了爸爸懷裏,立刻轉移了注意力,小手去抓爸爸工作服口袋裏的螺絲刀。陳默由著他玩,對蘇晚說:“燕巢有點歪了,我下午找根竹竿,幫忙支一下。萬一掉下來,可惜了。”

蘇晚點頭:“嗯,是該支一下。王嬸年紀大了,也弄不了。”

下午沒什麽活兒,陳默真的找了根細竹竿,又尋了些舊布條,小心翼翼地伸上去,把那個有些傾斜的泥巢輕輕托正,用布條在椽子上固定好。兩隻燕子起初被驚動了,在附近盤旋驚叫,但見陳默沒有惡意,很快又飛回來,落在修葺一新的巢邊,嘰嘰喳喳,彷彿在道謝。

江生在蘇晚懷裏,仰著小臉,看爸爸“幫小鳥修房子”,看得入了迷。等陳默下來,他伸出小手,要爸爸抱。陳默把他舉高,讓他能更清楚地看見那個牢固的燕巢。燕子們已經重新開始忙碌,進進出出,一派生機勃勃。

“看,寶寶,這是燕子的家。它們辛辛苦苦銜泥做的,就像爸爸媽媽努力掙錢,給咱們建的這個家一樣。”陳默指著那個泥巢,又指了指身後的裁縫鋪和旁邊的修理棚,很認真地對兒子說,雖然知道他現在還聽不懂。

江生看著燕子,又看看爸爸,再看看媽媽,小臉上露出一種似懂非懂的表情,然後伸出小胳膊,一邊摟住爸爸的脖子,一邊轉向媽媽,含糊地喊:“家……爸爸……媽媽……”

蘇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偏過頭,悄悄擦掉,再轉回來時,臉上是溫柔的笑,眼裏是滿溢的幸福。“嗯,家。爸爸媽媽和寶寶的家。”

有了穩定的收入,日子雖然依舊節儉,但總算鬆快了些。蘇晚用攢下的布頭,給江生拚了件五彩的小坎肩,穿在身上,像隻快樂的花蝴蝶。陳默的工具箱裏,也漸漸添置了幾樣像樣的新工具。他們甚至開始有計劃地存錢,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存下十塊、二十塊,放在那個鐵皮盒子裏。盒子還是那個舊盒子,但裏麵的內容,不再僅僅是幾張毛票和零散的硬幣,開始有了疊放整齊的塊票。那五百塊錢的債,像一座山壓在心頭,但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惶惶不可終日,而是有了慢慢將它移開的底氣和耐心。

天氣越來越暖,白天越來越長。修理攤的生意不錯,陳默有時候忙到天黑。蘇晚就帶著江生,在鋪子門口擺張小桌子,一邊做針線,一邊等他收工。江生會走路了,雖然還不太穩,但總想掙脫媽媽的牽絆,搖搖晃晃地往爸爸的修理攤跑,去看那些亮閃閃的零件,聽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戲曲。陳默怕他碰到電烙鐵或者尖銳的工具,總要用一隻手臂虛虛地環著他,一邊幹活,一邊分神照看。蘇晚看著父子倆頭挨著頭,一個專注修理,一個好奇觀望的畫麵,心裏是滿的,是靜的。

傍晚時分,夕陽把半邊天空染成絢爛的橘紅。燕子歸巢,在屋簷下呢喃細語。空氣中飄來家家戶戶做飯的香氣。蘇晚收了針線,起身去廚房。不一會兒,炊煙從裁縫鋪小小的煙囪裏嫋嫋升起,混在暮色裏,消散在帶著花香的晚風中。

陳默也收了攤,把工具一件件收好,木板用油布蓋嚴實。然後他抱起玩得有些髒兮兮的江生,走到廚房門口。蘇晚正在炒菜,鍋裏刺啦作響,香氣撲鼻。是青菜炒豆腐,還有一小碟中午剩下的肉片。簡單,但熱乎。

“洗手,吃飯。”蘇晚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裏帶著笑意。

“哎。”陳默應著,把江生放下,拉著他的小手去後院水缸邊。水很涼,但舒服。江生學著爸爸的樣子,把手伸進盆裏,胡亂攪著,水花四濺,他自己先咯咯地笑起來。

飯菜上桌,一家三口圍坐。照例是陳默先給蘇晚夾菜,又給江生喂飯。江生現在能自己抓著勺子往嘴裏送了,雖然吃得滿臉都是,但進步神速。蘇晚看著,眼裏是藏不住的驕傲。

“今天王嬸說,街口小學秋天要招新生了。”蘇晚一邊吃飯,一邊說,“江生再有一年多,也能去了。咱們得提前打算,學費、書本費,都不是小數目。”

陳默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向正努力和勺子搏鬥的兒子,眼神變得深遠。“嗯,得打算。讀書是大事,再窮不能窮教育。咱們……得讓他上學,識字,明理。不能像咱們,隻會賣力氣。”

“嗯。”蘇晚點頭,給他夾了塊豆腐,“咱們一起,使勁攢。等他上學了,我也好多接點活。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窗外,夜色漸濃,星子一顆顆亮起來。燕子巢裏傳來幼鳥細微的啁啾,是新生命降臨的喜悅。屋裏,燈光昏黃,飯菜飄香,尋常的對話裏,是對未來最樸實也最堅定的規劃。

燕子年年來,巢舊了又新。日子也一天天過,苦了又甜。他們在生活的塵埃裏紮根,在彼此的目光中汲取力量,像那對銜泥的燕子,一點一點,構築著屬於他們的、雖然微小但堅實溫暖的巢穴,守護著裏麵最珍貴的、關於愛、關於成長、關於明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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