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晨光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戀戀不捨地掛在那兒。空氣是清冽的，帶著露水和夜氣的涼意，吸進肺裏，讓人精神一振。巷子裏很靜，隻有早起的麻雀在屋簷下啾啾幾聲，撲棱棱飛過，攪動一巷的寧靜。
蘇晚總是第一個醒。多年的習慣，生物鍾比鬧鍾還準。她睜開眼，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先側耳聽了聽身邊的動靜——陳默睡得沉，呼吸均勻綿長，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睡夢中也不忘護著。另一側小床上的江生也還睡著，小臉埋在枕頭裏，發出細微的、小豬一樣的呼嚕聲。蘇晚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心裏是滿的，是踏實的。
她輕輕挪開陳默的手，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激得她縮了一下，但她沒停留，利落地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襖，又給陳默掖了掖被角，才趿拉著鞋，輕手輕腳地走出裏屋。
外間修理攤的棚子還沉浸在黎明前的幽暗裏，工具、零件靜靜地躺在木板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夜露。蘇晚沒開燈，借著從門縫和窗戶透進來的微光，走到後院的灶間。她先捅開爐子，昨夜封好的煤火還沒完全熄滅，露出暗紅的芯子。她添了幾塊新煤，用火鉤撥弄幾下，火苗很快竄起來，橘紅的光照亮了她沉靜的臉。然後她舀水，淘米，把米和水放進鐵鍋裏，架在爐子上。粥要慢慢熬，才香稠。
做完這些，天才真正亮起來。淡金色的晨曦從東邊漫過來，驅散了巷子裏最後一點黑暗，給灰撲撲的牆壁、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蘇晚走到鋪子門口，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晨風立刻帶著新鮮的、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遠處江麵飄來的水汽，和不知誰家院子裏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一夜的濁氣都被滌蕩幹淨了。
巷子開始蘇醒了。對麵王嬸家的門也開了，王嬸端著痰盂出來倒，看見蘇晚，隔著巷子打招呼：“蘇晚，起這麽早？”
“王嬸早。熬粥呢，一會兒就好。”蘇晚笑著回應。
“你家小陳和江生還沒起？”
“還睡著，讓他們多睡會兒。”
簡單寒暄兩句，各自忙去。蘇晚回屋，粥已經滾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水汽彌漫開來。她掀開鍋蓋，用勺子慢慢攪著，防止粘底。粥很稠，米粒漸漸開花，湯汁變得乳白。她又洗了幾棵小青菜，準備等會兒炒了，就粥吃。
裏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江生含糊的、帶著睡意的叫聲：“媽媽……”
蘇晚擦擦手，走進去。江生已經坐起來了，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看見媽媽，立刻張開小胳膊。蘇晚把他抱起來，小家夥軟軟地趴在她肩上，帶著奶香和睡眠特有的溫熱氣息。
“寶寶醒了？餓不餓？媽媽熬了粥。”蘇晚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粥……餓。”江生奶聲奶氣地說，小腦袋在媽媽頸窩裏蹭了蹭。
陳默也醒了，撐著胳膊坐起來，看著母子倆，眼裏還帶著初醒的慵懶和溫柔。“幾點了？”
“還早，你再躺會兒。”蘇晚說，抱著江生去把尿。
陳默沒躺，也起來了。他穿上衣服，走到外間，先檢查了一下爐火，又看了看鍋裏的粥。“粥好了，我先盛出來涼著。你去給江生穿衣服洗漱，我來炒菜。”
“嗯。”蘇晚應著，把江生放在小椅子上，開始給他穿衣服。小家夥現在有主意了，非要自己挑衣服，指著那件五彩的小坎肩：“這個！花花！”
“好，穿花花的。”蘇晚順著他，幫他穿好。又打了熱水，給他洗臉洗手。江生很乖，仰著小臉讓媽媽擦，擦完了，還知道說：“謝謝媽媽。”
“寶寶真乖。”蘇晚親了親他的小臉蛋。
外麵傳來刺啦一聲，是陳默把青菜下鍋了。油香混著青菜的清氣飄進來。蘇晚給江生穿戴整齊，抱到外間。陳默已經把粥盛好了，三碗，晾在桌上。青菜也炒好了，碧綠油亮，裝在盤子裏。簡簡單單，但熱氣騰騰，是清晨最撫慰人心的景象。
一家三口圍坐在修理攤旁那張兼做飯桌、工作台的小方桌邊，開始吃早飯。陳默把菜夾到蘇晚和江生碗裏，自己就著鹹菜，呼呼地喝粥。江生用他的小勺子，努力地自己吃，雖然撒得到處都是，但進步明顯。蘇晚不時給他擦擦嘴，眼裏全是溫柔的笑意。
陽光漸漸升高，從棚子口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柱裏塵埃飛舞。修理攤開始有生意了。第一個來的是街口的劉大爺，拿著個不響的半導體收音機。陳默放下碗，擦了擦嘴，立刻進入工作狀態。他讓劉大爺坐下等，自己麻利地拆開收音機後蓋，檢查起來。
蘇晚收拾了碗筷，把江生放在棚子角落一個鋪了舊棉墊的竹筐裏——那是他的專屬“遊樂場”，裏麵放著些不會傷到他的舊零件、線軸當玩具。然後她坐在縫紉機前，開始一天的工作。噠噠的縫紉機聲，和陳默修理時偶爾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除錯收音機發出的滋滋電流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清晨最和諧、最充滿生命力的樂章。
江生自己在竹筐裏玩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了，爬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爸爸腿邊，仰著小臉看。陳默低頭衝他笑笑，拿起一個廢舊的、亮閃閃的電容遞給他玩。江生如獲至寶，拿著跑到媽媽腳邊，獻寶似的舉起來：“媽媽，看！”
“嗯，寶寶真厲害，找到寶貝了。”蘇晚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針線不停，笑著誇了一句。
江生心滿意足，又跑回爸爸身邊，安靜地看著爸爸手裏那些神奇的、能讓啞巴收音機重新唱歌的“魔法”。
巷子徹底熱鬧起來。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人聲、自行車鈴聲、遠處江上隱約的汽笛聲……各種聲音匯成市井的喧囂，湧進這個小小的修理攤和裁縫鋪。但棚子下的這一方天地，卻彷彿自成一個世界，忙碌，充實，安寧，被晨光溫柔地籠罩著，被一種名為“家”的、平淡而強大的力量穩穩地托著。
日子，就是這樣開始的。在每一個相似的清晨，在粥飯的溫熱裏，在工具的叮當聲和針線的穿梭聲裏，在孩子的咿呀學語和夫妻的眼神交匯裏，緩緩拉開序幕，奔向那未知的、但註定會被他們的汗水、愛和希望一點點填滿的、嶄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