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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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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長生帳 · 李長空

第1章 泥中劍,碎草芥與續命錢------------------------------------------:雲掩青峰不見骨:泥中劍,碎草芥與續命錢,墜星海,青雲宗外門落雁峰第七靈田。,像個巨大的火爐,要把地麵上所有活物的油脂都給烤出來。連田埂上最耐旱的鐵皮蛤蟆,都鑽進泥縫裡閉上了嘴。,一股混合著爛泥、草木發酵以及汗酸味的刺鼻氣息,在靈田上方凝而不散。“嘶——這殺千刀的火穗穀!這哪是長在地裡的莊稼,分明是長在人身上的閻王刺!”,兩條粗壯的腿敞開著,雙手在灰撲撲的外門道袍裡一通瘋狂亂撓。他體型肥胖,此刻活像個剛從水裡撈出來、還在冒著熱氣的大白麪饅頭。,它的葉片邊緣生有極其細小的紅色絨毛。一旦沾上修士的汗水,那絨毛就會像活過來的毛蟲一樣,順著毛孔往肉裡鑽,奇癢無比,且帶著火燒般的痛感。“長空,歇半柱香吧……我求你了!”王富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再這麼割下去,我這身肥油都要給這片地當靈肥了!咱們外門弟子每個月不過就是一百斤的歲貢,你這都割了快三百斤了,你不要命啦?”。,像一張因為常年拉扯而快要崩斷的舊牛角弓,雙腿深深紮在及膝深的黑色爛泥裡。“嚓!”,劃過三株火穗穀的根部。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也冇有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熟練地抖掉穀穗根部裹挾的爛泥。執事堂那幫記賬的管事心黑得很,若是泥巴帶多了,不僅要扣去兩成重量的“損耗”,月底還要倒扣門派貢獻點。若是貢獻點成了負數,執法堂那個凶神惡煞的“剃刀”鐵屠,就會提著剝皮刀找上門,切下欠債人的半截靈根去填護山大陣。,這才用粗糙的麻布袖子狠狠蹭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鹹澀汗水。

“少廢話,富貴。”李長空的聲音因為極度缺水而變得極其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猶如餓狼般的執拗,“你把那一百斤歲貢交了,剩下的日子喝西北風?我昨晚路過坊市,‘藥寡婦’春娘攤子上的止血草又漲價了。那娘們心黑,但在她那買,至少不用看內門藥堂的臉色。”

李長空直起腰,看著推車上那堆金燦燦的收成,嚥了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

“加上今天這半畝地,剛好能湊出整整十塊下品靈石。明天去找張長老換大半瓶‘清目液’,剩下的碎銀子,去老瞎子陳那裡買兩張安神符。隻要按時滴藥,小魚的眼睛……明天晚上就能在夜裡辨出點人影了。”

聽到“小魚”這兩個字,王富貴那張因為抱怨而皺在一起的胖臉,瞬間僵了一下,隨後默默地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小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靈麵饅頭,撕下一小半塞進嘴裡,嚼得直翻白眼。

李長空冇理會死黨,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彎下腰,將鐮刀探向下一株火穗穀。

就在這時,九霄之上原本萬裡無雲的晴空,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嘶鳴聲!

那聲音宛如裂帛,又像是一把鈍刀在生鏽的鐵鍋上死命地刮。

兩人同時抬頭望去。

隻見極高處的雲層被生生撞開一個大洞。一道原本該輕靈出塵的銀色劍光,此刻正像一隻被人折斷了翅膀的巨大無頭蒼蠅,在半空中劇烈地打著旋兒。

劍身尾部篆刻的聚風陣紋,正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光,由於靈力逆流衝撞,劍尾正“滋滋”往外噴吐著焦臭的黑煙!

“不好!陣紋崩毀,墜劍了!”

王富貴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對危險的直覺敏銳到了極點。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雙手抱頭,連滾帶爬地撲向了旁邊那條惡臭的水溝,整個人像個地鼠一樣死死趴在淤泥裡。

李長空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把劍墜落的軌跡,不偏不倚,正對著他身後那輛裝滿了火穗穀的小推車!

逃?

李長空的腦子裡根本冇有閃過這個字。如果逃了,他這三天不吃不喝、忍著火穗刺割下來的心血就會化為飛灰。那不是一車草,那是小魚的眼睛!那是他在這吃人的修仙界唯一的念想!

李長空發出一聲猶如困獸瀕死前的淒厲嘶吼,他不僅冇退,反而將手中的鐵鐮刀猛地擲出,整個人合身撲向了那輛小推車,試圖用自己練氣三層的血肉之軀,去替那些脆弱的穀穗擋住高階飛劍墜落的殘餘劍氣!

“轟隆——!!!”

飛劍挾著千鈞之勢,轟然砸在李長空身前不足三尺的泥地裡。

狂暴的劍氣夾雜著泥漿、碎石,猶如一場小型的風暴瞬間炸開。李長空隻覺得胸口彷彿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連同那輛推車一起被氣浪掀飛了出去。

他在泥地裡連續翻滾了七八圈,才重重地撞在一塊青石上停了下來。

耳鳴聲尖銳刺骨,視線一片血紅。

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後。

泥坑中央,傳來一聲極其高傲、冷豔,卻又因為過度驚嚇而帶著濃重鼻音的嬌喝:

“哪來的醃臢泥地!竟敢汙了本姑娘千金難求的雲絲法袍?!”

煙塵與泥點如雨般簌簌落下。

隻見落雁峰傳功長老的掌上明珠、外門無數男弟子深夜幻想的夢中神女——林婉兒,此刻正維持著一個極其端莊的“單膝觸地、單手拔劍”的仙家姿勢。

如果忽略她精心梳理的髮髻上掛著半截爛菜葉、大半條白皙的美腿都陷在臭不可聞的爛泥裡拔不出來的話……這落地的姿勢,當真堪稱風華絕代。

水溝裡的王富貴艱難地探出半個腦袋,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泥,藉著陽光看清了那張臉,嚇得渾身肥肉一哆嗦,結結巴巴地喊道:“林……林師姐?您、您這是在修習什麼失傳的土遁之術嗎?”

“閉嘴!”

林婉兒氣急敗壞地猛地用力,伴隨著“吧唧”一聲令人牙酸的泥濘聲,終於把腿從爛泥裡拔了出來。她高傲地一甩秀髮,“啪”的一聲,一條足有半尺長的水螞蟥被從她脖子上甩飛了出去。

林婉兒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試圖維持長老之孫的尊嚴:“本姑娘隻是在測試爺爺新賜的‘霜寒劍’!方纔不過是那劍身上的陣符刻得深了些,靈力週轉略有滯澀罷了!”

“閉上你的嘴。”

一道壓抑著極致的顫抖、猶如從地獄深處刮出來的陰風般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林婉兒高高在上的解釋。

林婉兒一愣,低下頭。

隻見那個滿身是血和爛泥的雜役弟子,正雙手撐著地,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梁的野狗,一點點從泥水裡爬起來。

他冇有看高高在上的林師姐,而是跌跌撞撞地撲向那一地狼藉。

那輛他親手釘起來的小推車已經散了架。他三天來不眠不休割下的火穗穀,大半被劍氣絞成了比頭髮絲還細的齏粉,徹底融進了惡臭的黑泥裡。剩下的十幾捆,也被劍身附帶的冰霜之氣凍成了脆渣,輕輕一碰就化作了一攤黑水。

全毀了。

一點都不剩。

李長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爛泥裡。他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雙手,一點點捧起那些混在臭泥裡的火穗穀殘渣。

泥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

“四百二十株……”

李長空死死盯著手心裡的爛泥,眼底的血絲瘋狂蔓延。他僵硬地轉過頭,盯著站在泥坑邊緣嫌棄地拍打著裙角的林婉兒。

那眼神,冇有任何對於美貌的欣賞,也冇有對於高位的敬畏。那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死仇。

“你壓爛了我四百二十株火穗穀。”李長空的聲音極輕。

林婉兒從小到大,哪裡見過這種野獸瀕死前絕望而瘋狂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心底莫名升起一絲慌亂,但身為大小姐的驕傲讓她立刻強撐起氣場,柳眉倒豎:

“你這外門弟子怎麼如此粗鄙不知禮數!不過是幾株低賤的野草罷了,本姑娘堂堂落雁峰傳人,還能短了你這幾文散碎銀兩不成?我爺爺隨便賞我的一枚丹藥,都夠買下你這片破地了!滿眼皆是阿堵物,你修的什麼仙!”

“是,我粗鄙。我修的不是仙,我修的是命。”

李長空猛地豁然站起身,帶著一身刺鼻的血腥味和泥臭味,幾步逼近到林婉兒麵前!

他冇有動手打人,隻是極其僵硬地伸出手,將沾滿泥巴和鮮血的掌心向上,直勾勾地逼視著這位雲端上的仙子:

“這幾把在你眼裡不值一提的野草,是整整半塊下品靈石!這半塊靈石,能換半瓶清目液!這半瓶藥,能讓我瞎了三年的妹妹,在今天晚上少疼兩個時辰!”

李長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因為極度悲憤而劈裂:

“林師姐。你腳下踩著的,不是草,是我妹妹的眼睛!給錢。”

林婉兒被他話語中那種絕望的重量狠狠砸在了心口。

原本高高在上的氣焰瞬間熄滅了大半。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漿、眼眶通紅卻硬生生逼著自己伸出手討債的同齡少年,突然覺得心裡一陣莫名的發堵。

“我……我賠你便是,你莫要一副要吃人的樣子。”林婉兒的氣勢弱了下來,有些手忙腳亂地去摸腰間那個繡著精緻仙鶴的儲物袋,“我不僅賠你,我給你雙倍……給你十倍賠罪總行了吧!”

林婉兒將神識探入儲物袋,摸了一下,冇動靜。

她秀眉微蹙,神識又在袋底掃了一圈,原本有些內疚的臉色,突然僵住了。

她不信邪地一把扯下儲物袋,將袋口朝下,用力地抖了抖。

“啪嗒。”

掉出一盒用金粉混合著高階靈草研磨的胭脂。

“吧嗒。”

掉出半包內門靈獸園特供的“玉鬆子糖”。

“噹啷。”

最後掉出來一麵鑲嵌著三階水係妖丹的水月寶鑒。

唯獨冇有一塊,哪怕是最下等的下品靈石。

空氣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尷尬。

隻有田埂邊水溝裡的一隻癩蛤蟆,“呱”地大叫了一聲。

王富貴看呆了。他不敢相信一個堂堂長老的孫女,出門居然不帶錢。

李長空那原本因為聽到“十倍賠償”而稍微舒緩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冰冷刺骨。

他看林婉兒的眼神,從剛纔的“憤怒”,直接變成了看一團毫無價值的死肉。

“看什麼看!我……我今日出門換了件輕巧的袋子,忘了裝靈石進去不行嗎!”

林婉兒被李長空那毫不掩飾的鄙視刺痛了。她臉漲得通紅,猛地從地上抓起那盒胭脂,強行塞向李長空的手裡,企圖挽回顏麵:

“我拿這個抵給你!這是駐顏丹磨成的粉!拿去宗門下的坊市,十塊下品靈石都有女修搶著要!便宜你這泥腿子了!”

李長空冇有接。

他任由那盒價值連城的胭脂掉在爛泥裡,麵無表情地看著那粉色的幽香粉末與黑泥混作一團。

李長空看著林婉兒,聲音已經冇有了憤怒,隻剩下極致的刻薄:

“我妹妹瞎了。抹這個,能讓她看見太陽嗎?”

林婉兒咬著紅潤的嘴唇:“……不能。”

“能拿到黑市的藥寡婦春娘那裡,抵止血草的賬嗎?”

“……那是世俗商賈才做的粗鄙之事,那些賤民未必識貨……”

“那這就是一坨香噴噴的爛泥。”李長空極其冷酷地做出了總結。

他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對水溝裡的死黨喊道:“富貴,爬起來。去外門刑罰堂擊鼓。”

“啊?”王富貴懵了。

李長空指著林婉兒,語氣森寒:“就說落雁峰林婉兒,無故墜劍損毀靈田,意圖斷絕同門生計。按照門規第三十條,無論出身,一律罰去後山倒三個月夜香,以觀後效。”

“你敢!!!”

林婉兒徹底破防了,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慘叫。

她今日是揹著爺爺偷溜出來的。要是被外門的刑罰堂抓去,若是真讓她去後山倒大糞……她以後還怎麼見人?

“你給我站住!”

林婉兒什麼仙子儀態全顧不上了。她猛地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李長空沾滿臭泥的袖子,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

“你到底想怎樣!除了一時半刻拿不出靈石,我什麼條件都能答應你!”

李長空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像是一隻盤旋在荒野上的禿鷲,極其放肆地上下打量著林婉兒這身行頭。

損壞的極品火係飛劍。腰間佩戴著隱匿活人氣息的香囊。這個時辰,這個方向,直指後山……

李長空眯起眼睛:“林師姐。你帶著殺伐之劍和隱匿香囊,偷偷摸摸往後山跑……你想私自去黑風林,獵殺那頭近期流竄到外圍的一階中期‘瞎眼赤焰虎’?”

林婉兒渾身一震:“你怎麼知道?!我要取它的火係妖丹做我新飛劍的劍穗引子……”

李長空和王富貴對視了一眼。

王富貴的眼神是:這娘們瘋了,那頭瞎眼虎是連內門弟子都不願招惹的凶獸。

但李長空的眼神卻亮得嚇人,眼底的血絲被一種極度的貪婪和瘋狂所取代。

赤焰虎的虎骨、虎皮,哪怕拿到黑市給殘淵那幫吸血鬼抽成,至少也能換五十塊靈石!小魚一年的藥錢都有了!

“這樁因果,我接了。”

李長空瞬間換上了一副極其世故的笑臉。他抽出被林婉兒拽著的袖子。

“林師姐。你的飛劍壞了,此地離黑風林還有三十裡崎嶇山路。且林中瘴氣極重,地形錯綜複雜。冇有熟悉地形的嚮導,你連黑風林的外圍都進不去。”

李長空豎起兩根沾滿泥巴的手指,開始了極限盤剝:

“其一,我們兄弟倆給你引路。包找虎蹤,包設陷阱。

“其二,事成之後,妖丹歸你。剩下的虎皮、虎骨、虎血、虎筋,全歸我。

“這四百二十株火穗穀的賬,一筆勾銷。成交否?”

林婉兒看著眼前這個變臉如翻書、三句不離算計的泥腿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但看看地上那柄還在冒黑煙的廢劍,再想想刑罰堂那臭氣熏天的夜香車……

她屈辱地咬緊了銀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成交!若是遇險你敢扔下本姑娘逃跑,我林婉兒就是拚著受門規重罰,也要戳你一萬個窟窿!”

“師姐放心,拿錢辦事,童叟無欺。”

李長空笑得見牙不見眼,猛地轉過頭大吼:

“富貴!回去拿傢夥!把我那張‘破靈網’帶上!”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順便去後山的豬圈旁邊,把咱們上個月收集的兩斤‘疾風狼糞便’包好帶上!”

“帶那等汙穢之物作甚?”林婉兒瞪大了眼睛。

“掩蓋氣息啊。”李長空指了指她散發著百花香氣的流雲裙,“等會兒進了林子,為了保命,你得親手,把那些狼糞塗滿你全身。”

“你——做——夢!!!”

林婉兒絕望而憤怒的尖叫聲,驚飛了落雁峰上的仙鶴。

李長空充耳不聞,他彎腰從泥水裡撈起鐮刀,隨意蹭了蹭泥漿,轉身朝雜役區走去。

“未正三刻,黑風林外圍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碰頭!過時不候!”李長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林婉兒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獨自站在齊膝深的爛泥裡。最終隻能屈辱地跺了跺腳,捏起一個避塵訣,狼狽地飛掠而去。

日頭依舊毒辣。

微風拂過滿目瘡痍的靈田。除了多出一個大坑,外門第七靈田似乎又恢複了青雲宗應有的祥和與寧靜。

隻是,在那個被劍氣徹底翻爛的泥坑最深處。

一截被絞斷的火穗穀根鬚,正在烈日的暴曬下,極其細微地抽搐著。

斷口處,並冇有流出靈植該有的青色汁液,而是緩緩滲出了一滴極其粘稠的、暗紅色的水珠。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水珠滴落在泥土上。

並冇有化開。

那塊黑褐色的泥土彷彿一張乾渴的嘴,瞬間將那滴暗紅色的水珠貪婪地“吸”了進去,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而在水珠被吞噬的刹那,那株原本還有幾分生機的火穗穀殘骸,就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歲月,徹底化作了一小撮灰白的粉末。風一吹,便散在了空氣裡。

遠處,執事堂的鐘聲悠悠盪盪地響起,清脆悅耳,催促著外門弟子們繼續這一天的勤勉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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