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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思如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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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地鐵

長思如顧 · 楠辰辰辰

週六早上,許長思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牛仔褲加白T恤,太普通了。第二套是碎花連衣裙,太刻意了。第三套是淺藍色的襯衫裙,不普通也不刻意,剛剛好。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把頭發散下來,又紮起來,又散下來。

最後散著出了門。

到東門的時候,九點五十二分。

顧常在已經在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黑色的褲子,白色的板鞋——鞋帶係得很整齊,左右對稱。

許長思走過去的時候,發現他在看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看什麽?”她問。

“看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

他沒回答。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兩個人往地鐵站走。從學校到地鐵站大概十分鍾的路,他們走得很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一塊一塊的,她踩著一塊深色的,又踩著一塊淺色的。

“什麽展覽?”她問。

“書畫展。在展覽中心。”

“你對書畫感興趣?”

“還行。”

“那為什麽要去?”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影子。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並排走著,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地鐵站人很多。週六的早上,進站口排著長隊。許長思站在顧常在身後,看著他刷卡進站,她跟著刷。閘機開啟的時候,她走快了一步,差點撞到他背上。

“小心。”他說。

“嗯。”

兩個人下到站台。往展覽中心方向的人很多,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幾站?”她問。

“十一站。”

“這麽遠?”

“嗯。一個小時左右。”

車來了。車門開啟的時候,裏麵已經站滿了人。許長思猶豫了一下,被後麵的人推著往裏走。顧常在走在她前麵,一隻手擋在她身前,幫她隔開人群。

“往裏麵走一點。”他說。

她跟在他後麵,往車廂中間挪。人很多,她的書包被擠得歪到一邊,她伸手去扶,夠不到。

“書包給我。”他說。

她猶豫了一下,把書包取下來遞給他。他單手拎著,另一隻手還擋在她身前。

車廂晃動了一下,許長思沒站穩,往前倒了一下。她的手撐在他手臂上。他的手很快伸過來,扶住她的肩膀。

“站穩。”他說。

“嗯。”

她站穩之後,他的手收回去了。但人越來越多,每一站都有人上車,車廂裏的空間越來越小。許長思被擠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到了他的胸口。

她的頭頂剛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從頭頂掠過,吹動她的發絲。

她僵住了,不敢動。

他沒有退開。他的手撐在她身後的立柱上,在她和人群之間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她站在那裏麵,後背能感覺到他襯衫的布料和他胸腔的溫度。

又到了一站,又上來一群人。

人群湧過來的時候,他的另一隻手也撐在了她另一側的立柱上。她完全被他圈在了懷裏。

車廂晃動,她的後背時不時貼到他的胸口。她能感覺到他襯衫的釦子——硬硬的,隔著她的襯衫裙,硌在後背上。

她低下頭,看到他的手撐在她兩側的立柱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住立柱的時候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耳朵開始發燙。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和他的鞋捱得很近,白色的板鞋和淺藍色的帆布鞋,鞋尖幾乎碰到一起。

她想往旁邊挪一點,但周圍全是人,無處可挪。

她想說“不好意思”,但說不出口。因為說“不好意思”就意味著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他們貼在一起,她注意到了他的體溫,她注意到了他的呼吸。

她什麽都沒說。

他也什麽都沒說。

但她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手指。不知道是誰先碰到的,也許是車廂晃了一下,也許是誰都沒動,隻是空間太小了。他的手指很涼,和手心的溫度不一樣。她記得他手心的溫度,那天在河堤上,他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很熱。

現在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涼的。

她沒有躲。

他也沒有躲。

地鐵在隧道裏穿行,轟隆轟隆的。報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一站又一站。許長思數著站數,但數著數著就忘了。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後,他胸腔的溫度,他呼吸的節奏從頭頂掠過的感覺,他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個點。

一個小時,很長。

長得像一場電影。

長得夠她把這一個月的所有瞬間在腦子裏過一遍——選修課上他坐在隔著一個座位的地方,筆記本從桌麵上推過來,他說“那我來講”,他說“做得很好”,食堂裏他問“你不吃辣?”,他把傘撐到她頭頂,他說“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他說“明天還拉你”。

每一站都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但那個小小的空間一直沒有散。他的手一直撐在立柱上,她的後背一直貼著他的胸口。

不知道是哪一站,車廂突然晃了一下,幅度很大。

許長思沒站穩,整個人往後靠了一下,後背完全貼上了他的胸口。他的手從立柱上落下來,本能地扶住她的腰。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側,隔著襯衫裙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位置和力度。五個指頭,溫熱,微微用力。

隻是一瞬間。然後他的手收回去了。

但那一下,許長思的臉徹底紅了。

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留下的溫度。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

他也沒說話。

地鐵繼續開。轟隆轟隆。

“下一站,展覽中心。”

報站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許長思鬆了一口氣。車門開啟,人群往外湧。顧常在的手從立柱上收回來,輕輕擋在她身前,護著她往外走。

走出車廂的時候,許長思深吸了一口氣。站台上的空氣涼涼的,帶著一股地鐵站特有的味道,混凝土、橡膠、和一點點潮濕。

她站在站台上,把被擠散的頭發攏到耳後。長發有些亂了,幾縷貼在她臉頰上。

“沒事吧?”顧常在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她轉頭看他。他站在她旁邊,手裏還拎著她的書包。他的襯衫被擠得有一點皺,袖口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來了,遮住了手腕。

“沒事。”她說。

他點了點頭,把書包遞還給她。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涼的。

她想起在地鐵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涼的。她的臉又開始燙了。

“你的臉很紅。”他說。

許長思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很燙。

“地鐵裏太悶了。”她說。

他低頭看著她。

“許長思。”

“嗯?”

“你的臉不是因為悶。”

她抬起頭。他站在她麵前,陽光從出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是因為什麽?”她問。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他說。

許長思站在原地,手指攥著書包帶。她的臉更燙了,燙到她覺得整個站台的人都能看到。

“你說什麽?”她問。

“我說你臉紅是因為我。”

他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週六”或者“這個站是展覽中心”。

許長思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

“你知道還問。”

“想聽你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淺藍色的帆布鞋。

“因為……你。”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地鐵站的風聲吞掉。

他聽到了。因為他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很短,但眼睛彎了一下。

“走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地鐵站。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許長思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擋了一下光。

“展覽中心在哪個方向?”她問。

“前麵,走路十分鍾。”

“那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她踩著一塊深色的,又踩著一塊淺色的。

走了一段路,她的手背碰到他的手背。

她沒有躲。

他也沒有躲。

又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握住,是勾住。小指勾著小指,輕輕的,像怕用力就會斷。

許長思低頭看了一眼兩隻勾在一起的手。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走著,小指勾著小指,穿過梧桐樹的影子,走進展覽中心的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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