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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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昔的閨房,還是往日的雅緻模樣,筆墨紙硯規整,書卷羅列整齊,唯獨靠窗的梁上,掛著一盞舊花燈。
那是她七歲那年,花燈宴上,夏家哥哥親手為她買的。
蓮花造型,絹布糊成,雖已過了四年,邊角微微泛黃,顏料也淡了些許,卻依舊被打理得乾乾淨淨,不曾沾染半分灰塵。
風從窗縫吹進來,花燈輕輕晃動,燈影在牆上搖曳,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
他穿著淺青色長衫,眉眼溫潤,笑著將花燈遞到她手裡,聲音清和:“如昔妹妹,初見時不知道送何可好,便為你買一盞花燈吧。
”那笑容乾淨和煦,像春日裡最暖的風,是她記了整整四年,再也見不到的模樣。
還有夏峋姐姐。
那個明豔張揚,又與她心意相通的少女,是這世間唯一懂她沉默與迷茫的知音。
會拉著她在花燈下奔跑,會與她促膝說儘心事,會在她傷感時輕聲安慰,眼底的光亮,耀眼又熾熱。
兩個最好的人,都在最好的年紀,永遠留在了那個陰冷的深秋。
宋如昔站在花燈下,仰頭望著,指尖微微顫抖,眼眶早已泛紅,淚水無聲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護不住他們。
拚儘全力,苦苦哀求,也終究是無能為力。
隻能眼睜睜看著,十三歲的夏峋姐姐,即將弱冠的夏家哥哥,那般鮮活的十幾歲的生命,被這無情的世道生生掐斷,就此消散,連一絲餘溫都留不下。
她恨啊。
恨這世道不公,恨這人心險惡,恨自己弱小不堪,恨這朝堂黑暗,讓奸佞得誌,讓忠良含冤,讓好人不得善終,讓壞人長存世間,逍遙法外。
這份恨,日夜啃噬著她的心,讓她夜不能寐,讓她看儘世間涼薄。
可恨又能如何?她什麼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隻有保全自身。
她是宋家嫡女,是尚書府的小姐,生來便被套上了層層枷鎖,由不得自己任性,由不得自己沉淪於悲痛。
她必須收起所有的恨意與鋒芒,壓下心底的痛與憾,繼續做那個循規蹈矩的貴家小姐。
要日日研習琴棋書畫,做到樣樣精通,不負世家閨秀的名頭;要時時苦讀詩書,做到出口成章,守著宋家的教養與體麵;要舉止端莊,言行得體,在外人麵前,不露半分悲慼與怨懟,做一個旁人眼中溫婉文藝、才情卓絕的女子。
不能哭,不能鬨,不能喊恨,不能露出半點失態。
因為她隻是個無權無勢的深閨女子,在這波譎雲詭的世道裡,連自保都要小心翼翼,根本冇有資格與這黑暗的朝堂、不公的天命抗衡。
上天從來都是不公的。
它奪走她最珍視的人,讓善良的人含冤而死,讓作惡的人高枕無憂,讓她承受著錐心之痛,還要逼著她強裝鎮定,按著既定的軌跡,一步步走下去。
舊花燈依舊在風中輕晃,燈影斑駁,映著宋如昔蒼白消瘦的臉。
她抬手輕輕撫過花燈的絹布,淚水流得更凶。
夏家哥哥的笑,夏峋姐姐的音容,早已刻進她的骨血裡,永生難忘。
而這份無能為力的恨,這份求告無門的憾,也將伴著這盞舊花燈,陪著她,在這四方深閨裡,歲歲年年,永難平息。
她能做的,隻有帶著這份痛,好好活下去,保全自己,守著這份回憶,在這不公的世間,艱難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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