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長夜燈如故
書籍

第 23 章

長夜燈如故 · 木淺雲

-

清明時節,雨紛紛揚揚,纏纏綿綿,落了整整日。

細雨如絲,冰涼刺骨,打濕了青石板路,打濕了枝頭新芽,也打濕了整個京城的哀思,正應了那句流傳千古的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這一年,宋如昔十四歲。

褪去十三歲的稚嫩,身形愈發纖長,眉眼間的沉靜更甚,隻是那雙本該清亮的眸子裡,常年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與執念,再無少女該有的靈動鮮活。

天剛矇矇亮,她便瞞著府中人,一身素衣素裙,未施粉黛,提著親手準備的清酒、素果與紙錢,獨自出了尚書府,往城郊的亂葬崗旁走去。

那裡,葬著夏家滿門。

當年謀逆慘案,夏家被扣上叛臣的罪名,連像樣的墓地都不曾有,更無碑無文,隻是被草草埋在城郊偏僻處,與孤魂野鬼為伴,受儘世人冷眼。

是宋如昔苦苦央求父親,又拿出自己積攢多年的月例,偷偷找人,為夏家每一個人立了一塊簡陋的石碑,冇有刻名,冇有落款,隻悄悄做了記號,唯有她能認出,哪一塊是夏侍郎,哪一塊是夏夫人,哪兩塊,是她心心念唸的夏家兄妹。

細雨打濕了她的髮絲,貼在臉頰上,冰涼的雨水混著眼底的熱淚,悄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濕痕。

她步履緩慢,一步步朝著那片簡陋的墓碑群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徹心扉。

不過短短一年多,曾經鮮活溫暖的一家人,終究變成了眼前這一排排冰冷簡陋的石碑,孤零零立在淒風苦雨裡,無人問津,無人祭奠。

周遭寂靜無聲,隻有細雨飄落的聲響,風吹過墓碑,帶著無儘的悲涼與寂寥。

宋如昔緩緩蹲下身,輕輕拂去夏家兄妹墓碑上的雨水與塵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生怕驚擾了地下長眠的人。

她將帶來的素果一一擺好,斟上一杯清酒,灑在碑前,又慢慢燒著紙錢,青煙嫋嫋,被細雨打濕,盤旋著消散在雨幕裡。

望著眼前冰冷的石碑,她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紅,淚水決堤般湧出,混著雨水,肆意流淌。

她微微哽咽,聲音輕得像細雨,卻字字堅定,帶著泣血般的執念,對著墓碑一遍遍呢喃:“夏伯父,夏伯母,峋兒姐姐,夏崢哥哥……你們等著我,好不好?”“再等等我,我一定會找到證據,一定會為你們平反昭雪,一定會洗去你們身上所有的汙名,讓你們堂堂正正,安息於九泉。

”“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做到的,一定會的。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無儘的悲痛與承諾,在這淒冷的雨幕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堅定。

眼前的石碑冰冷無言,可她腦海裡,全是夏家眾人鮮活的模樣,那些溫暖的過往,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永遠忘不了,七歲那年的春日宴。

陽光正好,繁花盛開,父親牽著她的小手,帶她入宴,認遍了朝中的忠臣權臣、王孫貴族。

彼時的夏家,便是席間最溫潤的存在,夏侍郎溫和儒雅,夏夫人端莊慈愛,夏峋姐姐穿著淺碧色的衣裙,明豔靈動;夏家哥哥身著青衫,溫文爾雅,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們說笑,眉眼間全是善意。

那一日,宴會上滿是鮮活的人,笑語晏晏,衣香鬢影,一派祥和。

有對她關懷備至的夏家兄妹,有正直謙和的朝臣,有意氣風發的少年,每一個人,都鮮活生動,都帶著煙火氣的溫暖。

可如今,不過七年光陰,物是人非,世事滄桑。

那些春日宴上鮮活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含冤的含冤,赴死的赴死,她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明豔的夏峋姐姐,再也見不到給她買花燈的夏家哥哥,再也見不到那滿門溫良的夏家人。

曾經的歡聲笑語,終究化作瞭如今的冰冷墓碑;曾經的溫暖相伴,終究變成瞭如今的陰陽兩隔。

宋如昔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裡疼得厲害,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冷風灌入,徹骨寒涼。

哎,這世道啊!她在心底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滿是無奈,滿是悲涼,滿是對這不公世道的控訴。

為何忠良含冤,不得善終?為何好人短命,惡人長存?為何這看似太平的天下,藏著如此多的黑暗與血淚?清明時節,行人皆斷魂,可她宋如昔的魂,好似已經斷了一半。

一半留在了夏家慘案發生的那日,一半留在了這冰冷的墓碑前,隨著這淒冷的春雨,散在天地間,再也找不回完整的自己。

她蹲在碑前,任由雨水打濕衣衫,任由淚水肆意流淌,久久不願離去。

她對著墓碑,一字一句,輕聲訴說:“你們放心,就算全世界都忘了你們,就算這世間所有人都對夏家的冤屈閉口不談,我宋如昔,也絕對不會忘。

”“我會守著這份執念,一輩子找下去,一輩子等下去,直到沉冤得雪,直到正義降臨。

”細雨依舊紛紛,哀思綿綿無儘。

少女單薄的身影,在冰冷的墓碑前,顯得格外孤獨,卻又格外倔強。

她的魂斷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全是為夏家昭雪的執念,支撐著她,在這涼薄不公的世間,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歲歲年年,永不相忘。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