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
新婚之夜的傾訴與安撫，像一縷溫軟的光，照進宋如昔積滿陰霾的心底，可天剛泛起魚肚白，她還是醒了，半點睡意也無。
新房裡的紅綢還綴著喜氣，殘燭燃儘隻剩一截蠟頭，晨光透過窗紗，柔柔地鋪在青磚地上。
宋如昔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撚著錦被的邊緣，心頭依舊是掩不住的忐忑。
昨夜容慕寧的溫言寬慰還在耳邊，可她初入容家，本就因聖旨賜婚身不由己，性子又素來沉靜寡言，更兼滿心舊事，麵對容家的長輩，終究是怕禮數不周，怕性子沉悶惹人不喜，怕自己滿身的沉鬱，攪了這府裡的清淨。
外間的侍女早已候著，聽得她起身的動靜，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語氣恭謹又柔和：“少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夫人已在前廳備好了早膳，等著您和公子呢。
老爺遠在西北邊關駐守，未能趕回來主持婚事，府裡諸事，皆是夫人一手操持。
”宋如昔聞言微微頷首，心底又多了幾分瞭然——容家世代將門，容老將軍常年駐守邊疆，保家衛國，連兒子的大婚都未能歸府，府中內宅，全靠容夫人一人操持，想來這位夫人，定是端莊持重、沉穩乾練的。
侍女為她換下昨日的喜服，換上一身月白色繡淺竹紋樣的羅裙，色調溫婉，襯得她本就白皙的麵龐，多了幾分柔和。
髮髻梳得簡單，隻簪了一支素玉簪，冇戴繁複珠翠，清麗又端莊。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襬，深吸一口氣，才緩步走出新房。
廊下，容慕寧早已等在那裡，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溫潤，見她神色緊繃，緩步走近，聲音放得極輕，細細安撫：“莫怕，母親性子最是和善溫柔，這些年父親駐守邊關，她獨自打理府中上下，待人向來寬厚，尤其知曉你這些年的境遇，滿心都是疼惜，定會待你極好，有我在，不必拘謹。
”他陪著她往前廳走，腳步放得極慢，刻意遷就她的步調，一路無言，卻用這份細緻，悄悄撫平她心底的不安。
剛踏入前廳，便瞧見上首坐著的容夫人。
容夫人身著一身暗紋絳紫色錦裙，妝容素淨，眉眼溫婉，氣質雍和又端莊，冇有世家主母的淩厲與嚴苛，周身透著溫潤的書卷氣，想來這些年獨自持家，又牽掛邊關夫君，多了幾分沉穩，卻半點不見刻薄。
她正看著門口，瞧見兩人進來，眼底立刻漾起溫和的笑意，起身時動作輕柔，全然冇有擺婆母的架子。
宋如昔連忙斂衽屈膝，行晚輩大禮，聲音輕柔卻恭謹：“兒媳如昔，見過母親。
父親遠在邊關，未能當麵請安，還望母親見諒。
”她禮數週全，姿態恭謙，垂著眼，指尖微微攥著裙角，滿心都是侷促。
不等她行完禮，容夫人已經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托住她的胳膊，掌心溫暖厚實，力道輕柔得很，連忙柔聲說道：“好孩子，快起來，萬萬行不得這麼重的禮。
自家人，何須這般見外，老爺在邊關為國儘忠，家裡便是我們母女婆媳，隨意些就好。
”她扶著宋如昔起身，目光細細落在她身上，滿眼都是疼惜，伸手輕輕拂了拂她鬢邊的碎髮，語氣慈愛得如同親母：“早就聽慕寧提起過你，也知曉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模樣生得這樣標緻，就是太瘦了，看著就讓人心疼。
往後進了容家的門，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千萬不要委屈自己。
”容夫人拉著她的手，引著她在身側坐下，全然將她當作親女兒一般照料，冇有半分疏離與客套。
容慕寧坐在另一側，看著母親待她這般真心，眼底也漾起暖意，默默陪著，不多言語，隻在母親說話時，輕輕點頭附和，讓她安心。
桌上的早膳早已備好，滿滿一桌，皆是軟糯清淡的吃食，粥品熬得綿密，點心做得精緻，小菜爽口，顯然是容夫人特意吩咐廚房做的，知曉她身子弱，性子靜，特意挑了她能入口、易消化的食物。
容夫人全程都在悉心照料她，親自拿起公筷，往她碗裡夾菜夾點心，碗裡堆得滿滿噹噹，溫聲叮囑：“快嚐嚐，這蓮子粥熬了兩個時辰，養胃得很，這玫瑰糕不甜不膩，是京中最有名的點心鋪子做的，你若是喜歡，日後我讓人天天去買。
昨日大婚折騰了一天，肯定累壞了，多吃些，補補身子。
”見宋如昔低頭用膳，話不多，神色還有些拘謹，容夫人也不勉強她多言，更不提那些讓她傷心的舊事，怕勾起她的傷痛，隻慢悠悠說著府裡的日常，說著容慕寧年少時的趣事，說著自己平日裡打理府中瑣事的點滴，語氣輕柔，像是在跟親女兒嘮家常，一點點化解她的侷促。
“如昔啊，你不必拘束，府裡冇有那些嚴苛的規矩，你想睡懶覺便睡，想在院裡賞花看書，便隨意安排，想吃什麼想用什麼，直接跟管事嬤嬤或是侍女說，若是她們怠慢了你，儘管來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容夫人握著她的手，字字句句都是體貼，“慕寧這孩子，隨他父親，性子沉穩，不善甜言蜜語，但心最善，最是負責任，往後他若是待你不周，你不必忍著，跟我說，我定然教訓他。
”“父親遠在邊關，一年到頭也難歸府一次，家裡就我們幾個，平日裡冷清得很，你來了，府裡也熱鬨些，往後我就當多了個親女兒，你若是悶了，或是有什麼心事，不必憋在心裡，儘管來找我說話，我陪著你。
”她知曉宋如昔年少失了依靠，滿心都是傷痛與迷茫，更是心疼這場聖旨賜婚，讓她身不由己，所以從一開始，便冇把她當作兒媳，而是當作需要疼惜嗬護的女兒，事事為她著想，處處替她周全，生怕她在容家受半分委屈，半分拘束。
容夫人的溫柔，是刻在骨子裡的，冇有半分虛情假意，冇有半分刻意討好，隻是純粹的疼惜與照顧。
她獨自撐著容家，既要牽掛邊關的夫君，又要操持府中上下，卻依舊分出滿心的溫柔，對待這個身世可憐的兒媳。
宋如昔聽著她溫軟的話語，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看著她滿眼的慈愛，眼眶漸漸泛紅，鼻尖發酸。
自夏家兄妹離去，長公主薨逝，堂兄遠走邊關，除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再也冇有人這般待她，這般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惜，這般顧及她的情緒，包容她的沉默與沉鬱。
她本以為，嫁入容家，即便容慕寧待她好，也要謹小慎微，守著婆母的規矩，卻不想，遇上了這般溫柔和善的容夫人，給了她從未奢望過的溫情。
她抬起頭，看著容夫人溫和的眉眼，聲音帶著些許哽咽，卻滿是真心：“多謝母親，兒媳……兒媳記下了，往後定會好好侍奉母親，好好打理家事。
”“傻孩子，說什麼侍奉，隻要你開開心心，平平安安的，母親就放心了。
”容夫人笑著擦去她眼角的淚光，語氣愈發柔和，“往後有我在，有慕寧在，不會再讓你受半分苦，再讓你獨自難過了。
”一頓早膳，吃得溫馨又平和，冇有嚴苛的規矩，冇有尷尬的沉默，隻有容夫人源源不斷的體貼與關懷，容慕寧默默的陪伴與安撫。
晨光漸盛，灑進前廳，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容老將軍雖遠在邊疆，未能相伴，可容夫人的溫情，已然足夠溫暖宋如昔冰冷已久的心。
這場身不由己的婚事，終究是給了她一處安穩的港灣，一個待她如親女的婆母，讓她在這涼薄世間，終於有了一絲可以依靠的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