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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燈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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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長夜燈如故 · 木淺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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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漸暖,窗外的雨絲早已停了,晚風透過窗欞拂進來,帶著庭院裡殘留的桂香與泥土氣息,輕柔地繞在案前。

宋如昔拭去眼角最後一滴淚痕,轉頭看向身旁緊緊挨著自己的蘇筱蝶,目光溫柔得像春日化開的春水,方纔滿紙生死離彆的沉哀,似被這孩童純淨的眉眼,一點點撫平。

恰在此時,兩隻彩蝶翩躚著從敞開的窗戶外飛進來,翅翼染著嫩黃與淺粉,撲扇著輕盈的翅膀,在案頭的燭火旁繞了兩圈,又緩緩落在蘇筱蝶垂在身側的髮梢上,翅翼輕顫,靈動至極。

蘇筱蝶嚇得不敢動,睜著圓圓的眼睛,屏住呼吸,小臉上滿是驚喜,輕聲喚道:“姐姐,你看,有蝴蝶!”宋如昔看著發間停著蝶兒、眉眼彎彎的小姑娘,又望著那兩隻翩躚自在的蝶影,先是一怔,隨即忽地彎唇笑了。

這笑,是自故人相繼離去後,少有的澄澈輕鬆,不帶半分苦澀,不帶半分悲涼,隻有滿心的釋然與溫柔。

她輕輕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筱蝶柔軟的發頂,聲音輕柔婉轉:“小蝶,你的名字,當真是取得極好,極形象。

”蘇筱蝶抬眸,滿眼疑惑:“姐姐,為何這麼說呀?”“筱蝶,便是林間最靈動的小蝴蝶。

”宋如昔望著她,目光滿是寵溺,細細訴說著名字裡的美好,“你看你,正是少女最好的年紀,有著孩童獨有的天真爛漫,冇有曆經世事的沉鬱,冇有被苦難磨去棱角,笑起來眉眼彎彎,像蝶兒振翅時那般明媚;你生得清秀靈動,身姿輕盈,站在那裡,便如蝶兒一般漂亮,更難得的是,你雖曆經流離之苦,卻依舊活得自由灑脫,心無桎梏,像這花間蝶,不被凡塵瑣事困鎖,自在翩躚。

”她頓了頓,看著停在發間的蝶兒緩緩飛走,繞著兩人盤旋,輕聲道:“你便是這府裡的蝶,驅散了所有孤寂冷清,帶來了生氣與暖意,蘇筱蝶,人如其名,再合適不過。

”筱蝶似懂非懂,卻因姐姐這番話,羞得臉頰微紅,低下頭輕輕笑了,那模樣,當真如蝶兒一般嬌俏可愛。

宋如昔看著她,心頭忽生一陣感慨。

原來這世間所有人的名字,彷彿從一開始,便藏了各自的宿命,藏了一生的執念,藏了終其一生都在追尋、卻未必能得的東西。

念及此處,那些刻在心底的名字,那些藏在名字裡的悲歡,一一浮現在眼前,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她是宋如昔。

如昔,如昔,便是如同往昔,念想往昔,沉溺往昔。

從幼時起,她便偏愛回憶,回憶夏峋陪她吃糖葫蘆的時光,回憶容慕寧提燈看她的模樣,回憶父母尚在、闔家團圓的安穩,回憶所有未曾被戰亂、冤案、生死打碎的美好。

這一生,她人在當下,心卻始終困在往昔裡,困在故人的音容笑貌中,困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裡。

如昔,如昔,人如其名,終其一生,都在回憶往昔,念著往昔,守著往昔,不肯,也不願走出過往的執念,連名字,都成了她一生的桎梏,藏著她所有的思念與遺憾。

她的夫君,是容慕寧。

慕寧,慕寧,便是仰慕安寧,嚮往和平,渴求國泰民安。

容家世代忠良,滿門將才,從他出生起,便揹負著守護家國的使命。

他名中帶“慕寧”,骨子裡便刻著對太平盛世的嚮往,終其一生,都在為這份“安寧”奔波。

十九歲遠赴邊關,四年浴血奮戰,拚儘一身氣力,隻為平息戰亂,換百姓安穩,換世間安寧。

他仰慕的是天下太平,渴求的是家國無虞,連情愛,都排在了家國安寧之後。

他用一生踐行名字裡的執念,最終平定北境,換來了國泰民安,卻終究冇能守住自己的小安寧,冇能陪在心愛之人身邊,徒留“慕寧”二字,成了他一生的註腳,也成了宋如昔一生的念想。

還有那位鎮國長公主,安昭鸞。

昭,是光明,是彰顯;鸞,是神鳥鸞鳥,是祥瑞,是剛烈。

長公主人如其名,生得雍容華貴,性情剛烈如火,一生光明磊落,如鸞鳥一般,誌在四方,心懷家國。

她不似尋常公主那般困於深宮,嬌柔溫婉,而是身披鎧甲,鎮守邊關,如鸞鳥振翅,護佑家國河山,一身烈骨,滿腔赤誠,威名遠揚,煙焰烈烈,照亮朝堂與邊疆。

她的一生,都在彰顯鸞鳥之姿,活得坦蕩,活得熱烈,活得轟轟烈烈,即便因舊疾離世,也如鸞鳥歸天,留千古美名,從未辱冇“昭鸞”二字,是宋如昔心中,永遠耀眼的長公主。

那位為救孩童溺死江南的東南王,安無願。

無願,無願,看似是冇有心願,無慾無求,實則終其一生,滿心都是願望,一生無怨無悔。

他名為無願,卻從不是真的無所求。

他願江南百姓安居樂業,願水患平息,願世間無災無難,願天下蒼生皆得安穩,這些心願,藏在他的一言一行裡,藏在他為民奔波的身影中。

他一生所求,皆為百姓,皆為家國,從未為自己謀過半分私利,即便最後為救一個陌生小女孩,葬身洪水,也無怨無悔。

他名無願,卻滿是大願,一生踐行,至死方休,“無願”二字,是他的謙遜,是他的無私,更是他一生最好的寫照。

還有平王世子,後來的安長望。

長望,長望,便是長久遠望,滿心期許,望一個公道,望一個未來,望一份圓滿。

他名為長望,終其一生,都在遠望。

遠望夏家冤案昭雪,遠望心愛之人得以安息,遠望世間再無奸佞,遠望自己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花了數年光陰,苦苦探尋夏家覆滅的真相,日日遠望,夜夜期盼,盼著公道到來,盼著能給心中之人一個交代。

可他望啊望,望穿秋水,最終望到的,卻是親生父親犯下的滔天罪孽,望到的,是自己無法接受的結局,終究,望不到自己的未來,望不到想要的圓滿,“長望”二字,成了他一生的諷刺,也成了他一生的悲歎。

更有那些匆匆離去的故人,每一個名字,都藏著宿命的痕跡。

她的堂兄,宋綾。

綾,是精緻絲綾,是溫潤細膩,本是文人雅士相伴的細軟之物,象征著安穩文雅的一生。

他本可如名字一般,做一介文官,吟詩作對,筆墨度日,一生安穩順遂,無需沾染沙場硝煙,無需麵對生死廝殺。

可他偏偏心懷家國,瞞著家人,棄文從武,奔赴戰場,將溫潤的綾羅,化作了冰冷的鎧甲,二十歲戰死沙場,溫潤之名,終被黃沙掩埋,徒留一聲歎息。

太傅嫡子,郜卻堯。

堯,是上古賢君,是賢明仁德,是心懷天下。

他身為世家嫡子,本可享儘榮華,安穩一生,卻如名字一般,心懷仁德,以天下為己任,為探查山賊禍亂,護百姓安寧,不惜以身為誘,捨生取義,二十五歲,被山賊殘害,用性命踐行了“堯”之一字的擔當,活成了賢良忠義的模樣。

宋如昔靜靜坐著,將這些名字一一在心底默唸,每一個字,都藏著一段人生,藏著一份執念,藏著一生的悲歡。

名如其人,人應其名。

有人如蝶,自在鮮活;有人如昔,沉湎過往;有人慕寧,一生逐安;有人如鸞,烈焰生輝;有人無願,滿心懷願;有人長望,不見歸途;有人如綾,溫潤赴死;有人如堯,捨生取義。

案頭燭火跳動,蝶兒早已翩躚飛出窗外,消失在夜色裡。

蘇筱蝶靠在宋如昔肩頭,漸漸睡去,小臉上滿是安穩。

宋如昔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小姑娘,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原來名字是宿命,卻也不是全然的宿命。

筱蝶如蝶,是她曆經苦難,依舊守住的天真自由;她如昔,卻不必永遠困在往昔,往後有筱蝶相伴,有安穩度日,亦可走出過往,尋得新生;容慕寧慕寧,他所求的安寧,終究實現,他的名字,終成盛世的註腳;其餘故人,名中藏悲,卻也都活成了自己名字裡的模樣,忠烈、赤誠、無私,從未被辜負,從未被遺忘。

晚風輕拂,燭火安然。

宋如昔輕輕擁住筱蝶,眼底再無悲涼,隻剩平和與堅定。

名字藏命,可命由己行。

往昔可念,卻不必困守;故人可思,卻要帶著他們的期盼,好好活在當下。

蝶影翩躚,名字留痕,這一生,有回憶可溫,有稚子相伴,有安寧可守,便已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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