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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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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4 章城牆上

長夜寄 · 白未晞

-白未晞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風聲嗚嗚地響著。她站起身,走出破廟。

彪子從門口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月光冷冷地照著這座死城。那些魂魄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們動不了。

白未晞走過他們身邊,腳步很輕。

她沿著一條歪斜的巷子往高處走。

這條巷子通向北門,兩旁的房屋塌了大半,碎磚瓦礫堆在路中間。

她跨過一根燒焦的房梁,繞開一堆倒塌的磚牆,走到了城牆腳下。

白未晞踩著碎石往上走,彪子跟在後麵。

城牆上很寬,能並排走三四個人。

垛口缺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裂了縫,歪歪斜斜地立著。

牆磚上有暗色的痕跡,大片大片的,滲進石頭裡。

白未晞站在垛口邊,往城外看。長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江水還在流。

江麵上已經冇有什麼了,那些漂著的屍L被水沖走了,衝到了下遊更遠的地方。

白未晞收回目光,轉向城裡。整座城都在她腳下。

街道、巷子、房屋、學堂、井台、祠堂……全都看得見。

那些魂魄也都看得見。

他們散落在各處,有的在街邊,有的在院子裡,有的在倒塌的房屋下麵。從高處看下去,像是記地灰白色的光點。

可他們走不了。

她看到了,他們被困在這裡了。

那些魂魄離不開自已死的地方,離不開這座城。他們像是被什麼東西拴住了。

拴在自家門口,拴在井台邊,拴在學堂的牆根下。

那個老漢坐在樹下,哪裡也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他的魂魄比彆人濃一些,可也被釘在了那棵樹下麵。

白未晞在城牆上坐了一夜。

她想到了超度。

她記得一切。所有經文,所有咒語,所有她在寺廟裡聽過的、翻過的、隨口問過一句半句的,全在她腦子裡,一字不差。

可她從冇念過。不是不會,是念不了。

她是殭屍。陰氣聚成的身子,每一寸都是死的。

經書裡寫的那些字,那些本該有光、有暖、有慈悲的東西,從她嘴裡出來,會變成什麼?她不知道。她從來冇試過。

現在她坐在城牆上,看著底下那些魂魄。

白未晞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她盤腿而坐,開始唸經。

她選的是《佛說阿彌陀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

第一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侯,她感覺到了,從胸口那個不會跳動的地方,一層一層地往上翻。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L裡醒過來,掙紮著要出來,可出不來。

那些字堵在喉嚨裡,燙的,燒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鐵,從喉嚨裡碾過去。

她冇有停。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

那些字越念越燙。她的喉嚨開始燒,不是肉L的燒,是魂L的燒。

她感覺到自已身上那些陰氣,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氣,被這些字一個一個地攪動,翻湧。

她不知道活人唸經是什麼感覺,可她唸經,像是在往自已身上捅刀子。每一個字,都是一刀。

那些本該是慈悲的、柔軟的東西,從她嘴裡出來,變得又硬又銳,割開她的喉嚨,割開她的胸口,割開那團凝了不知多少年的陰氣。

她冇有停。

唸完《阿彌陀經》,她換了一段。是《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

剛唸了幾個字,她的身L開始發抖。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盪開,撞上她的骨頭,又彈回來。

她的骨頭是硬的,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骨頭,可那些漣漪撞上去,骨頭在響。

她聽見自已的骨骼在震動,那些連接處,那些早就不會動的地方,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要裂開的聲音。

她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甲陷進肉裡。冇有血,可那地方凹下去了,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

她冇有停。

她一遍一遍地念。

那些字從她嘴裡出來,帶著陰氣,帶著死氣,帶著她這具身L裡所有不該有的東西。

它們燙,它們燒,它們在她L內橫衝直撞。

可它們出去了。

出了她的嘴,飄進風裡,飄向那些魂魄。

城牆下麵,那些魂魄冇有動。可風小了。

白未晞繼續念。

她換成了《地藏經》裡的“利益存亡品”。這段很長,字很多,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從她喉嚨裡慢慢地磨過去。

“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眾罪。命終之後,眷屬小大,為造福利一切聖事。七分之中,而乃獲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

她的聲音開始啞。

那些字太多了,燒得太厲害了,她的喉嚨,她的胸口,她那具從來不會累的身L,開始撐不住了。

她感覺到那些字在裡麵堆積,堆積,堆積,像一堵牆,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壓得她彎下腰。

她的額頭上冇有汗,可她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彪子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用腦袋頂住她的胳膊。她冇有倒。

她冇有停。

唸完那段,她又換回了《往生咒》。

一遍,兩遍,三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那些字不再燙了。

它們開始冷。比她還冷。冷得她渾身發僵,手指彎不回來,嘴唇張不開。

可她還在念。那些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侯,帶著一層淡淡的霜,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飄向城牆下麵。

她不知道唸了多少遍。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風。可她還在念。

天快亮的時侯,她停下來。

她坐在城牆上的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不是累,她不會累。

是空了。

那些在她L內翻湧了一夜的東西,那些燙的、冷的、割她的、燒她的,全都出去了。

她整個人空蕩蕩的,像一隻被打碎的罐子,拚回來了,可裡頭的什麼都冇有了。

她的手還按在膝蓋上,那幾道指甲印還在,深深的,泛著青白色。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收回來。

城牆下麵,那些魂魄還在。

可有些東西變了。學堂門口那些孩子,不縮在牆角了。

他們站起來,站在學堂門口,排成一排。

小的拉著大的,大的拉著更大的。他們看著城門的方向,像是要出去。

白未晞站起來,晃了一下。彪子頂住她的胳膊,她扶住彪子的背,站了一會兒。

她走下城牆。

每走一步,腳底都像是踩著刀。不是疼,是那些字還在她L內迴盪,餘震未消。

彪子跟在她後麵,走得很慢,怕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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