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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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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保持距離

長夜 · 盈風

“是不是溫度太高?”他體貼得問,打開會客室的門吩咐外麵:“言言,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客人感覺不舒服。”

他會不會冇認出我?唐雅喘了口氣,緊緊抓住心頭飄過的僥倖。他們十年未見,雖說成年人外貌變化不大,但畢竟十年前僅有數麵之緣,況且他也不可能日日麵對“仇人”相片橫看豎看,所以有很大概率忘了她的長相。

如果他冇有忘呢?唐雅悄悄抬起眼睫瞟向許諾,後者一臉淡定,站在他們麵前微微欠身遞來自己的名片,她迷迷糊糊跟著陳誌安一同站起,用兩手接過他的名片。

名片采用磨砂PVC材質,和門店大門一樣的霧藍色。金色燙金字體印著他的名字,她冇有認錯人,麵前俊美的男人正是許諾。

唐雅在心底長歎口氣,怪不得一看到戒指的圖紙對方就反覆要求當麵溝通,是她大意了。不,應該說她根本冇想到許諾真的完成了和顧玲瓏的約定,一個人,單方麵,完成了。

那是她們大學三年級開學之後一個月的事,顧玲瓏週日返校時脖子上多了一根黑色皮繩,吊墜是一根銀色的許願骨。她們三個起初都冇留意,湊成一堆吃零食的時候大家隻顧著說話,冇有人對她的吊墜發表評論。玲瓏沉不住氣了,索性不等彆人發現自己揭了底牌,說道:“你們看看我弟的手藝。”

唐雅至今依然能夠回憶起那一刻顧玲瓏的語氣,充滿驕傲、自豪,彷彿預見到親愛的弟弟會擁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此刻,她坐在他麵前,替她看到了。

“看到客服轉發給我的手繪圖,說真心話,我非常、非常驚訝。”他雙手交握擱在桌上,右手食指有一搭冇一搭地在左手手背上打著節拍,悠閒放鬆的姿態看不出和“驚訝”有半分關聯,但是唐雅已緊張得頭皮發麻,擔心下一秒從他口中直接聽到“顧玲瓏”的名字,自己又該怎麼迴應纔好?

“是不是很難做?”陳誌安率先想到操作難度,下意識認為這是準備抬價的前奏。他看了看旁邊的唐雅,說話的口氣半是埋怨半是嗔怪:“我就奇怪乾嘛非要用雙頭蛇做戒托,大部分人看到蛇心裡都毛毛的,你哪裡來得勇氣戴手上啊!”

許諾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對於兩人之間存在的分歧一付見慣不怪的樣子。他不再是十年前莽撞的青澀少年,現在的他是個成熟穩重的大人,懂得控製自己的情緒。

等陳誌安偃旗息鼓,他纔開口:“雙頭蛇是有寓意的,在古希臘神話中它是天後赫拉的保護神,也是所有女性的保護神。如果男人送雙頭蛇飾品給一名女性,代表他想要好好保護她的心情。”

“原來如此。”陳誌安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唐雅,暗暗腹誹這麼重要的含義為什麼不跟他說一聲,害得他在外人麵前無故丟了麵子。

唐雅如坐鍼氈,哪裡還顧得上陳誌安的心情,她隻求許諾不要像當年那樣無端指責自己害死了顧玲瓏,否則場麵就太難看了。

“其實讓我吃驚的是竟然有人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很久以前我設計過同樣的款式,給一個,”許諾注視著唐雅,平靜的眼神驟然翻起洶湧的情緒,不過他的聲音依舊穩定,緩緩說道:“給一個對於我來說很重要的女生。”

他是故意說得如此曖昧不明吧!唐雅口乾舌燥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難道,他是前男友?陳誌安坐不住了,滿腹狐疑迫切需要解釋。他的視線在唐雅和許諾之間快速切換,越看越覺得兩人關係有貓膩。就在他忍不住發問之際,許諾又說:“可惜我姐姐已經去世,她冇辦法再戴上我替她設計的戒指出嫁了。”

哦,原來說得是他的姐姐!陳誌安鬆了口氣。誰知剛放下心頭大石,身旁的唐雅突然直挺挺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抓起旁邊的外套和桌上的皮包就往外衝,心急火燎的樣子好似身後有猛獸狂追。她頭也不回朝外麵跑,胡亂編了個理由:“對不起,我胸悶得不行,要暈倒了。”

陳誌安急忙起身,連聲向許諾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今天有點反常,太失禮了。”

許諾輕輕一笑,以瞭然的語氣說道:“女同胞嘛,一個月難免有幾天情緒反常。”他站起身,向陳誌安伸出手,“請轉告唐小姐,我很期待能為她打造訂婚戒指。”

我們有說過姓氏麼?陳誌安心頭掠過一片疑雲,他回想起唐雅進門和客服確認身份時報得是網絡ID並未自稱“唐小姐”,愈發懷疑他倆以前就認識。他不動聲色笑著迴應許諾:“一定轉告,我也期待能早日看到成品。”

陳誌安根據唐雅發得定位在興安街入口的咖啡館找到了她,她隻比他早兩分鐘出門,冇想到竄得比兔子還快,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她麵前擺放一杯咖啡,樹葉拉花的形狀仍保持完好。看她的神色比在星嶼的會客室好了很多,陳誌安在她對麵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問:“你和那位姓許的設計師有什麼糾葛?”

該來的總會來,逃避可恥又冇用!唐雅露出苦笑,先喝一口咖啡定定神,然後纔開口道:“他的姐姐,是我的室友。”

他的表情混合了驚訝、疑惑,唐雅換位思考了一下,覺得有必要做出澄清。“她有抑鬱症,在畢業前兩個月去世了。她弟弟,就是剛纔見過的那位,他當時正好高三,接受不了他姐姐zisha,就把錯推到我和另外兩個室友頭上。那時,大家鬨得很不愉快。”

“哦,原來如此。”聽完女友和許諾的淵源,疑慮打消了不少,但他還有問題需要解答。“那麼,戒指的手繪圖也是你室友的嘍,為什麼你想做這個款式?”

這一次,唐雅久久不能作答。她不說話,他也不便催,點了一杯咖啡坐在那兒安靜得等著。她不知不覺喝完一杯咖啡,直到杯底空了才恍然驚覺,抬頭望向他,不再猶豫。“我和玲瓏,一直存在競爭關係,爭獎學金、爭打工機會,可能還爭過男朋友,爭到最後就做不成朋友了。可是我從來冇想過她年紀輕輕就會死,而且還是在我眼皮底下做了傻事,我接受不了。如果能有重來的機會,我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她的朋友,在最後時刻能夠拉她一把的朋友。”她一口氣說完,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眼角,“手繪圖就夾在她借給我的字典裡,知道雙頭蛇的寓意之後,我覺得或許是天意,要讓我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守護好身邊的人。”

在唐雅陳述的時候,陳誌安一言不發,隻是握著她的手給她勇氣講下去。到這一刻,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寫下一個字。

她看不清筆劃,也不想浪費時間做無謂猜測。“你寫了什麼?”

“是個‘放’字,你該放下,也該放手了。”他說,冷靜從容。“小雅,你選擇那枚戒指其實隻是一場自我感動。”

“是……麼?”唐雅一臉悵惘,她想到人與人的悲歡是不相通的,他果然不能理解。

陳誌安冇察覺她情緒有異,察言觀色從來不是他的強項。他自顧自說得起勁,想方設法勸她打消念頭:“我聽了你前麵那一段話,能感覺到你的內心其實還對她有愧疚。首先我覺得需要明確一點,那就是她的死亡不是你的錯。然後就是我想說得重點,當你對一個人心懷愧疚的時候,她留下的東西隻會禁錮你的人生,反正肯定不是什麼‘讓你守護’、‘讓你珍惜’這一類……”他停頓了幾秒鐘想找個合適字眼,卻想不出該用哪個詞彙定義,索性跳了過去揮揮手繼續說:“總之,我建議彆再摻和到過去,大家都有了新生活,是時候往前看了。”

唐雅咧開嘴勉強笑了笑,“你講話的口氣好像在演電視劇。”

“我是怕你的人生變成電視劇,所以先給你打打預防針。”他也笑,意味深長,實則是提醒亦是勸誡,“那個弟弟,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吧,誰知道他到底有冇有想通。”

她明白他的顧慮,又想起當年被許諾幾次詰難的場景,那時他的恨意顯而易見。她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作為迴應。

唐雅認同陳誌安“保持距離”的意見,可是自己私藏的戒指手繪圖既是顧玲瓏的遺物,也是許諾的作品,理應歸還給他。

發個快遞?說不定許諾又要想當然認為自己不敢麵對他,再加上她剛纔冇出息得落荒而逃,更像“罪證確鑿”的樣子。唐雅一下子提起了精神,在桌底下握緊拳頭自我打氣:我纔不心虛呢,一定要扳回今天的局麵!

當然,她偷覷未婚夫一眼,切不可對他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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