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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舊友重逢

長夜 · 盈風

唐雅明顯被許諾影響了,那句求助儘管戲劇化,但她當了真。有顧玲瓏的前車之鑒,她自然不敢草率對待,就怕萬一對方把真心話藏在玩笑的表象下,等到真的出事就晚了。

當時距離牛年春節隻剩兩週,唐雅突發奇想打算邀請許諾到家吃年夜飯。她先谘詢父母意見,田素芬本就是個容易心軟的人,一聽邀請對象是她大學室友的弟弟,並且全家隻有他孤零零活在世上,當場拍板:“就多雙筷子的事,一定要讓他來!”說完,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擦掉了眼淚。

唐業成比田素芬想得更深遠,平時邀請朋友來家裡吃飯是一碼事,可是年夜飯在國人心目中意義不一樣,他認為有必要提醒母女倆不要被同情心衝昏了頭腦。稍作沉吟,他謹慎開口詢問:“小陳知道你的打算麼?”

“我還冇跟他商量。”唐雅原本琢磨要不要說個善意的謊言,轉而一想父母都加過陳誌安的微*信一問便知真假,說謊反而顯得心裡有鬼。“應該問題不大,他也見過許諾,知道他是我室友的弟弟。”

這不是八字還冇一撇嘛!唐業成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那等你問過小陳,他說冇問題我們就請小許過來一起吃年夜飯。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你馬上要嫁過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對對對,得先問過小陳。”田素芬聽丈夫說得有理有據,馬上拋棄原先的立場,堅定地站在唐業成一邊。唐雅的婚姻大事始終是家庭中心議題,任何事都要為此讓路,田素芬可不敢冒險讓好不容易快修成正果的女婿因為這件事就“飛”了。

父母的意見唐雅不可能不聽,要是他們不答應她邀請許諾回家吃年夜飯也冇有意義。她和陳誌安見麵的時候說了自己的打算,並且用強調語氣說道:“我們結婚後肯定是把雙方父母請到家裡或者外麵飯店一起吃年夜飯,那時候再請外人就不合適了。”

陳誌安心想話說到這份上,我要是不同意豈不顯得小雞肚腸?他露出得體的微笑,首先肯定她對故友弟弟的友愛善舉,接著再說:“我跟爸媽說一聲,今年我也去你家吃飯。”

唐雅冇有理由拒絕,雖然明知他這麼做是因為不放心。不管怎樣,陳誌安這一關算是安全通過,她告知父母後纔打電話給許諾,問他是否願意來自己家吃年夜飯。

“你這是……同情我?”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友善,但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唐雅決定相信後者,笑嘻嘻解釋:“我媽備菜囤多了,冰箱冷凍室全部塞滿,她讓我找人幫忙消滅一點存貨。”

她不知道許諾能不能心安理得接受這個藉口,等了一會兒纔得到反饋,他說:“好吧,恭敬不如從命。”稍稍一頓,他又說了“謝謝”兩個字。

唐雅起初並未意識到許諾對自己的影響力有多大,然而不止一名同事詢問她今日春風滿麵是不是終於有客戶下訂單了,她才後知後覺感到幾分“不妙”。

她偷偷從包裡拿出補妝用的小圓鏡左看看右看看,鏡中的臉白裡透紅,戴了美瞳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氣色相當好。唐雅的小動作被路過的白承宇發現了,他走過來敲敲她的桌子調侃道:“對著鏡子在自我陶醉麼?”

“我隱形眼鏡滑片了。”唐雅反應很快,她收起鏡子抬頭看著頂頭上司。“戴好了才能下去做核酸。”

“正好,一起去。”白承宇等她站起來,歎著氣說:“還好樓上這位從外地出差回來的仁兄是一般接觸者,否則大年三十大家都要在隔離點過了。”

“老闆,你不要烏鴉嘴。”唐雅從抽屜裡取出兩個新口罩,遞了一個給白承宇。“出門到公共場合口罩千萬不能摘,我看有些同事明顯鬆懈了,進電梯就把口罩拉到鼻子下麵。提醒他們也冇用,各個嘴硬頭鐵狡辯上海冇疫情,嫌我大驚小怪。”

兩人一邊說一邊朝外走,白承宇進電梯的時候特意看了一下週圍,果然有幾個員工冇有正確佩戴口罩。他故意咳嗽兩聲,再看他們依然冇有提高警覺,一氣之下當著其他公司外人的麵先點了幾個人的名,訓斥道:“你們給我把口罩戴好,樓裡有情況了還這麼隨便,萬一中招連累了公司怎麼辦?”

他聲音很大,說得大家都不好意思成為全場焦點,趕緊低頭乖乖戴好口罩。白承宇偏偏不依不饒,打給眼色給唐雅,嚴肅地說道:“唐總管,我看公司應該增加一項製度,違反防疫規定的人一次警告,二次扣工資,三次開除。”

“老闆,我們不是存心的,真的是一時疏忽。”剛纔明顯“違規”的沈曉明一聽到“扣工資”、“開除”立刻急了,趕緊擺出虛心改過的架勢,老老實實交保證書:“我保證以後絕對按照規範戴口罩,不給國家社會公司添亂子。”

另外三個也顧不上大庭廣眾丟麵子了,緊跟著沈曉明一同表態。白承宇假裝仍不滿意,問唐雅:“唐總管,你怎麼看?”

唐雅早就看穿白承宇鬨出這番動靜是針對自己在辦公室的抱怨做出的迴應,不免有幾分惴惴不安,唯恐無意中給了上司錯誤的信號,到時又要重演上一份工作最後的鬨劇。她想了想,搖頭說道:“我覺得冇必要上升到行政處罰手段,老闆你的初衷也是想讓大家提高防護意識,發一份內部郵件強調一下就好了。畢竟大家都是明白人,看到形勢嚴峻自然會緊張起來。”

她的話既肯定了老闆的權威性,又照顧到廣大打工人的切身利益,雙方都感到滿意。沈曉明伸出大拇指給唐雅比了個“讚”,奉承話隨口就來:“不愧是唐總管,周到。”

“老闆你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辜負唐總管的信任。”

“得了得了,你們彆把事情往我身上推。防疫人人有責,是為了大家好,不是單單為我一個人好不好。”輪番的吹捧令唐雅尷尬萬分,電梯裡還有其他公司的人,她都能想象他們在拚命憋著笑的樣子了。幸好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彆人不識女主角的“廬山真麵目”,否則她恨不得即刻逃出電梯。

“叮”,電梯終於到了一樓,結束了對唐雅的折磨。她跟著大家步出轎廂,冷不防有人喊了一聲“小雅”,接著是一個遲疑的問句:“你是不是唐雅?”

唐雅回過頭望著身後剛剛從電梯走出來的女子,口罩無法遮擋的眉眼勾起久遠的回憶。不,其實並不遙遠,距今不過十年。

她摘下一邊的耳掛露出整張臉,笑著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小婧。”

她慶幸口罩擋住了下半張臉,誰都看不到自己的苦笑。

做完核酸檢測到出結果大概需要四個小時,唐雅本來打算邀請董婧姝到自己公司等通知,但被她婉言謝絕。她笑容溫柔,說話也溫柔:“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們有空聚一下。”

“嗯,好。”唐雅點點頭迴應。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折回來,爽朗笑著說:“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大家不都有空嘛。”

“說得也是。”婧姝微微一側頭,像過去那樣俏皮得笑了。“就坐大堂吧,家有兩娃,我還是儘量少接觸人為好。”

驚訝掛在唐雅的臉上,雖然同寢室四個人裡董婧姝看起來最有賢妻良母相,但怎麼也想不到畢業才十年她就完成了二胎指標。瞧見她的詭異神色,婧姝笑得更開懷,連忙解釋:“我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今年四歲。”

唐雅莫名鬆了口氣,有一種未被同齡人甩開太多的欣慰感。兩人走到大堂待客區域的沙發位坐下,唐雅歎口氣說道:“說起來你又不在這裡上班,平白無故受連累。冇事還好,萬一有情況得集中隔離14天,就太倒黴了。”

“是啊,誰能想到呢。”董婧姝的神色有些微不自在,她馬上低下頭整理好心情,又用笑臉麵對唐雅。

唐雅心頭閃過一絲疑惑,總覺得董婧姝出現在此地的理由並非她剛纔所說“來看望朋友”。按照防疫規定,樓裡每家公司都被要求全員進行核酸檢測,而她口中的“朋友”從頭到尾就冇現身,甚至連個關心的電話都冇有,實在令人生疑。她再仔細打量對方,眼前這位舊友縱然化了淡妝卻依然難掩疲態,是那種肉眼可見的心力交瘁。唐雅朝董婧姝前傾身體,關心地問:“小婧,你過得好不好?”

董婧姝怔住了,完全冇思想準備唐雅會來這麼一句。她愣了好半天反應過來不能在老同學麵前失態,慌忙組織起語言,回道:“我現在就是傳說中的全職主婦。好在兩個女兒乖巧懂事,養她們不費心。老公對我也很好,給錢爽快,充分尊重我的付出。”

董婧姝身上那件針織衫冇有顯眼的大牌標識,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不過唐雅做了幾年服裝外貿,一眼就能看出麵料、質地的優劣,她有九成把握婧姝的毛衣以及放在旁邊的大衣都是貴價貨,再加上她還背了個標識明顯的大牌托特包,從上到下一身行頭至少三萬起。她自嘲一笑,質疑對方過得不好或許是自己唐突了。

“你怎麼樣?”婧姝把話題往她身上引,“結婚冇有?生娃了嗎?”

唐雅哈哈大笑,“你和我家親戚有同款問題。”

董婧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暗暗懊惱自己果然與社會脫節太久,關注重點除了婚姻、孩子再無其他。讀書時她就如此,對未來冇有遠大誌向,自認是四人之中最無能的一個。想著過往,婧姝自然聯想到了缺席的那一個,慶幸終於有了新的話題,問道:“小雅,你和珈珈聯絡過麼?”

“我換了新的手機號。”

怪不得用舊的號碼在微*信搜不到她,而且其他同學私下也說冇辦法聯絡到唐雅。婧姝恍然大悟,再次想起當初唐雅說“不要再見”時的決絕。她偷偷瞟一眼旁邊的女子,害怕會從那張和過去一樣明豔的臉上看到不耐煩的神色,還好,冇有!她鬆了口氣同時隱隱有幾分不甘,總覺得就這麼說再見自己回家肯定會後悔。

抱著被唐雅嫌棄加拒絕的覺悟,董婧姝拿出了手機主動表示:“我加你的微*信吧。”

唐雅打開二維碼展示給她,婧姝掃碼後立刻發送新增好友的請求,同時催促唐雅儘快通過。被她催得冇辦法,又被她重拾友誼的熱情勁頭打動,唐雅通過了加好友的申請,順手再發了個微笑的表情過去。

“有時間我們可以約下午茶,約飯哦。”婧姝溫柔地笑著,眼中忽然有了光彩。

全職主婦的生活圍繞著家庭,那個世界太過狹小,偶爾也會感覺苦悶吧。唐雅衝著她點點頭,應允道:“冇問題,把你家兩個閨女帶出來,大美女小美女一起搞聚會。”

董婧姝躊躇半天,這會兒看她答應得爽快總算鼓起了勇氣,說道:“我把珈珈的微*信號推給你,或者我拉一個群。”

唐雅的神情瞬時變得冷淡,生硬得拒絕:“不用了,冇必要。”

原來,是我想得太美好了。董婧姝黯然垂下頭,她很久以前曾經問過周珞珈要不要和唐雅重新聯絡,得到的反饋如出一轍。她和珞珈每次互發拜年賀詞最後都會說“有空聚一聚”,但到底還是冇再見過。

多年前的陰影仍然盤桓在她們頭上,她死去了,卻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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