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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被掩蓋的真相

長夜 · 盈風

唐雅仍然記得2011年4月12日晚上所有的細節,這一次她毫無保留,將當晚發生的種種原原本本告知了許諾,從顧玲瓏提著一袋子食材推開寢室門嚷著“吃宵夜”開始。

“我永遠忘不了最後看到的她,要是那時候我把玲瓏叫回寢室,她就不會在那天晚上死去。”坐在星嶼會客室裡陳述往事的唐雅泣不成聲,用來擦眼淚的紙巾濕透了。她不在乎知道真相之後許諾會不會再度把自己當作仇人,與其看到他自暴自棄,她寧可被他記恨。

許諾默默遞了一張新的紙巾給她,心中五味雜陳。他一直認為姐姐的死亡和她的室友脫不了乾係,如今得知了真相,他的反應和當年的她如出一轍——顧玲瓏怎麼可能因為區區一場口角就想不開!

除非,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無法壓製懷疑的種子生根發芽,然而看她哭得涕淚橫流一付真情實感的樣子,又覺得不能隨便質疑她的真誠。酒意上湧,思路不再清晰,各種念頭紛至遝來彷彿無數飛碟在顱內低空盤旋,許諾頹然往後躺倒在地板上,呻吟似的吐出三個字:“我想吐……”

唐雅的耳朵抓住了他的聲音,仍沉浸在悔恨情緒中的她瞬間有點發懵,愣了幾秒鐘才搞清楚狀況。她頂著一張哭得花了妝的臉衝到許諾身邊,抬起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頭,命令道:“站起來,你不能在這裡吐。”

許諾借唐雅的力勉強站起,兩人互相支撐著走進洗手間,甫一進門他就跪下來抱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她站在一旁目睹他的窘況,鼻子發酸又掉下幾滴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唐雅連聲道歉,希望能將自己的後悔、歉疚傳遞一二給他,倘若能幫他脫離自我責難的怪圈重新振作起來,也算是給死去的室友一個交代了。

他朝身後的女人抬起一隻手阻止她繼續說“對不起”,等到聲音消失纔有氣無力開口說道:“姐姐她,她冇有那麼脆弱。”

這句話等於變相否認顧玲瓏zisha的責任在她,對於唐雅來說意義重大,好像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巨石被搬走,一下子輕鬆了不少。她蹲下身抱住胳膊埋頭痛哭,比方纔哭得更凶猛百倍,哭得許諾不知所措。

現在,酒精喪失了興風作浪的能量。許諾按了沖水,掙紮著爬起來就著水龍頭漱口。冰冷的水刺激了牙齦,也激得頭腦逐漸清醒,他又用冷水洗了把臉,徹底擺脫了酒精影響。

“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他打斷她的哭泣,聲音裡透出幾分緊張,一改往日的磁性聽上去乾澀刺耳。

唐雅用手抹去眼淚,抬起頭望著他高大的背影。“什麼事?”

許諾閉上眼咬了咬牙,下決心傾吐父子倆保守了十年的秘密。他轉過身,斜倚著洗手檯居高臨下俯視身材嬌小的她。“你知不知道我姐姐當時在和誰交往?”

玲瓏的……男朋友?唐雅陷入回憶,從大一開始追求她和顧玲瓏的男生就如過江之鯽,但是上升到正式交往階段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因為各種原因都冇走到最後。到了大四那一年大家都忙著找工作寫畢業論文,如果她冇記錯的話,那時候四個人都是單身狀態。

“她……應該……冇有吧。”她說得猶猶豫豫不甚確定。

“到底有還是冇有?”

許諾的追問令唐雅非常尷尬,她和顧玲瓏爭過獎學金、爭過班委名額,也爭過男生的青睞,在四年時光的末尾其實她們已經不是能互訴心事的朋友了。她迎視他的目光,坦率得回答:“對不起,那時候我們關係一般,她冇告訴我。”

失望明明白白顯露在那張俊朗的麵孔上,這個問題對於他來說顯然至關重要。唐雅一臉困惑,直白得問道:“你認為玲瓏是因為感情不順?”

唐雅印象中的顧玲瓏始終將“賺錢”當作人生頭等大事,她的家庭背景複雜,早早就明白隻能靠自己奮鬥賺取一切。這樣一個人,她豈會被男女感情困擾導致想不開走上絕路?

許諾麵色發白,雙手緊張得交握在一起,骨關節捏得“哢哢”作響。秘密之所以藏了十年正是因為難以啟齒,甚至父親在世時一直將之視為家醜,命令他一輩子都不能再提起此事。他質問自己是否有必要在十年後重新追查,為一己私慾驚擾死者,將來他有何麵目去見九泉之下的故人?他咬住嘴唇,鏡片後麵的眼神閃閃爍爍,不敢迎視她的目光。

受他感染,唐雅也緊張起來,呼吸聲漸漸沉重。

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劃破凝滯的空氣,兩人同時撥出一口長氣。唐雅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陳誌安。她再看看許諾,擔心這個插曲會讓他重新縮回保護殼裡,於是乾脆利落關閉音量鍵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裡。

這一意外確實刺激了許諾,他咬咬牙果斷開口:“那時候她懷孕了。”說完最後一個字,他彷彿虛脫一般,渾身乏力。

唐雅的表情可用“目瞪口呆”來形容,她的視線好像凝固了,停留在他臉上半天冇有移動。許諾後知後覺意識到她是被嚇住了,從她的反應來看當年應該並不知情。

他的眼神柔和不少,彎下腰在唐雅眼前揮了揮手,總算令她元神歸位。回過神的她馬上開始回想當年,她們四個人一起生活了四年,生理週期互相影響,難免有人會有某個月中斷的情況,但從未讓她產生過“某某是不是懷孕”的聯想。如果許諾說得是真的,那就是顧玲瓏徹底瞞住了大家。

唐雅心頭竄起憤怒的火苗,對自己、也對當年辜負了顧玲瓏的男人。她狠狠一拳砸上旁邊的瓷磚,咬牙切齒道:“那個混蛋,不能放過他!”

“你……真的不知道麼?”

他的問題模棱兩可,唐雅不確定他在問什麼。她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你認為我在騙你?”

許諾又躲開了她的視線,小心翼翼說道:“我以為你們知道姐姐的情況,所以孤立她、鄙視她,讓她絕望得不想再活下去,到最後還假惺惺扮友愛……我一直這麼認為。”

她搖了搖頭,神色悲傷。“許諾,我不怪你,你那時候對我們一無所知。”想到十年前得悉顧玲瓏出事之後自己的第一反應是隱瞞所有不利於己的細節,她也說不出責怪他的話語。隻恨雙方都不夠坦誠,錯過了抓住始作俑者的最佳時機。

“我們一起找出那個混蛋吧。”她向他伸出手,麵部表情由哀傷變成了堅定,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光,璀璨得令人目眩。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會再見到你,因為玲瓏想要我們替她討回公道!”

這是讓他難以拒絕的一句話,他發現自己同樣也無法拒絕麵前的女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前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許諾握住她遞過來的手,他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快速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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