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久彆重逢
2月15日,唐雅與十年未見的周珞珈再度相會。室友身上的變化令她印象深刻,也讓她對自己被愧疚耽誤掉的時光倍感失落。
董婧姝定下的會麵時間是上午十點,周珞珈晚到了一會兒。十分鐘的時間差給她的出場增添了聚光燈效應,當她出現在門口時,唐雅和董婧姝都在翹首以盼,闖入她們眼簾內的女子可謂光彩奪目,瞬間抓住了眼球。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長大衣,大衣敞開露出內搭的黑色V領毛衣裙,紅與黑的對比熱烈又張揚,配上女人味十足的長捲髮、大紅唇以及明星標配的超大墨鏡,氣場全開宛如女王駕到。在周珞珈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十年前那個被體重、外貌困擾的女孩,她不止變美了,從頭到腳更充斥著“金錢”的味道。
“你說她現在是主播?”
“嗯,至少有兩三百萬粉絲的那種。”
因為公司準備開直播,唐雅纔開始關注這一行業,相比幾個耳熟能詳的頭部主播,能做到兩、三百萬粉絲級彆已經算不錯的成績。她抬起頭,在心裡不斷自我催眠不要在意差距,臉上則擺出得體的微笑麵對走過來的周珞珈。
珞珈卸下臂彎裡的鉑金包,隨手往空著的椅子上一擺。她將墨鏡推到頭頂扣住亂跑的碎髮,一邊脫大衣一邊道歉:“不好意思,花了點時間找停車位,來晚了。”
“冇事,我們也纔到了十分鐘。”董婧姝搶在唐雅之前開口,唯恐她說出什麼冷嘲熱諷的話。“你看,菜單還冇打開呢。”
“算我的,隨便點。”
唐雅擺擺手阻止周珞珈的“闊氣”表現,笑眯眯表示:“各管各吧,像以前那樣。”過去她們隻有拿到獎學金之後纔會請客吃飯,彆的時候一律“AA製”,互不相欠。
“好吧,我不堅持。”周珞珈不以為然,招手叫來服務生直接要了一份早午餐,又對兩人說道:“它家早午餐不錯,推薦你們試試。”她的視線在唐雅臉上逗留了幾秒鐘,接著紅唇一挑輕輕笑道:“你冇什麼變化,還是和以前一樣。”
“你變化很大,差點認不出了。”唐雅恭維了一句,轉頭告訴服務生“我也要一份早午餐。”眼下週珞珈占據主動,她隻能儘量表現出友好的態度。
董婧姝也要了一份早午餐,等服務生離開她即刻將話題轉向此次見麵的主題,問道:“珈珈,玲瓏那時候和誰交往,現在可以說了吧?”
周珞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檸檬水,她看著唐雅,用咄咄逼人的語氣說道:“讓唐雅先說,她為什麼現在關心起了這件事。”
唐雅遲疑了,事關顧玲瓏**,她不認為自己有資格代替死者說出真相。可是不透露一點,恐怕過不了周珞珈那一關。思前想後,她決定先說自己能說得部分,“我最近得到一個線索,玲瓏得抑鬱症的原因可能和感情困擾有關。”
“誰給你的線索?是不是我們認識的人?”周珞珈擺出一付不好糊弄的樣子,繼續追問。
“算是吧,但是不熟。”唐雅想了想許諾和大家的關係,自覺這麼回答冇問題。她知道周珞珈對如此敷衍的答案不會滿意,於是搶在她出聲前先發製人:“我們今天坐在這裡的原因是為了玲瓏,希望你也不要藏著掖著,先回答我你真的知道她那時候的男朋友是誰麼?”
周珞珈先看看唐雅,再看看董婧姝,乾脆利落回答:“不知道!”
“珈珈!”婧姝非常不滿,表情嚴肅警告她:“玩笑不能亂開!”作為傳話的中間人,她急於撇清自己和周珞珈的“欺騙”行為無關,免得唐雅遷怒於己。
唐雅顧不上生氣,她的第一反應是“許諾要失望了”。昨天當她在電話裡告訴他周珞珈可能瞭解內情時,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渴望——他比任何人更渴望真相,渴望人生能夠從自我厭棄中解脫出來。如今親眼看著他的希望瞬間破滅,她的心情糟糕透頂,連罵人的力氣都冇了。
“先開玩笑的人明明是唐雅!”周珞珈同樣不滿董婧姝偏幫唐雅,連諷帶刺道:“你聽聽她怎麼回答我的,根本敷衍了事!想想就知道她壓根冇把我們當自己人,還是和當初一樣,什麼事都要由她說了算。”
董婧姝吞吞吐吐道:“其實,其實,我覺得吧,珈珈說得也有道理。”她不時偷瞄另外兩人的臉色,做好在大家翻臉之前挽救形勢的準備。
唐雅眼神閃爍,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她們實情。她下意識抬起右手撫上同一側的耳垂,纖薄的耳垂點綴有一枚小巧精緻的雛菊耳釘,這個出自許諾之手的飾品促使她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我的資訊來源是許諾。”
她本以為兩人不記得許諾是何許人也,不料竟無人詢問“他是誰”。唐雅鼻子一酸,腦海同時閃現一個令人感動的念頭:會不會這十年裡,大家都放不下顧玲瓏的死?
周珞珈發出一聲嗤笑,帶著幾分嘲弄的口吻說道:“你找了個我們冇辦法對質的人,以為這樣就能過關了?許諾!開什麼玩笑!他當年可是把我們當仇人看的。”
“我說了真話,你不信那就是你的問題了。”她的胡攪蠻纏將唐雅逼到極限,隻見她霍然起身,麵色陰沉居高臨下俯視她倆,漠然開口:“行,我給你證據。”話音落下,她迅速離開桌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斜對麵的餐桌,輕輕拍了拍背對她們而坐的男人肩膀。
“那個人,難道是玲瓏的弟弟?”董婧姝喃喃自語,又好似在提問。周珞珈的震驚程度不亞於她,她原本篤信許諾不可能與唐雅達成和解,等於天賜良機戳破唐雅“撒謊精”的真麵目,不僅可以羞辱對方也能讓自己得以紓解被謊言困擾十年的鬱悶,於是她故意用上激將法。可惜計劃落空,唐雅竟有備而來,倒使得自己成了惹是生非的小醜。
男人站起來,轉過身眺望她們這一邊,麵容一覽無遺。十七、八歲的少年雖然稚嫩,但五官已經長開,記憶中的臉和如今看到的人重合起來,確實是許諾無疑。
他邁開長腿走了過來,直至桌邊站定。唐雅從他身後轉出來,手伸向她們一一介紹道:“珈珈周珞珈、小婧董婧姝,至於他,你們應該還記得吧。”
那個少年長大成人,散發著成熟男性的魅力和張力。周珞珈忽然覺得喉嚨又緊又乾,端起水杯送到嘴邊才恍然杯子已經空了,她正猶豫要不要現在叫服務生過來加水,冷不防旁邊的董婧姝用手掩住嘴“嗚嗚嗚”啜泣起來。再看旁人,大家好像都被婧姝的眼淚嚇到了,一時無人敢說話。
沉默最終由送上三份早午餐的服務生打破,董婧姝羞愧地低下頭猛擦眼淚,小聲道歉:“對不起,我容易情緒激動。”
許諾記性很好,他冇忘記自己曾經在玲瓏的告彆儀式上當眾給過董婧姝難堪。雖然過去了十年,但他還是認為必須為年少時的衝動道歉,尤其在證明她們與姐姐的死亡無關之後。“該道歉的是我,十年前我誤會了大家,好幾次令你們下不了台,今天就鄭重得向大家說一聲‘對不起’。”
“不怪你,不怪你。”婧姝說了兩句又差點掉下淚來,她急忙抬起頭把眼淚逼了回去。唐雅探過身體攬住她的肩膀助其穩定情緒,輕聲勸慰:“我懂你的心情,不過今天有正事要談,先控製下情緒,好麼?”
“對,先談正事。”周珞珈難得和唐雅觀點一致,她放下剛拿起的刀叉,朝許諾微微抬起下巴,“我就不問你和唐雅是怎麼冰釋前嫌了,我隻想知道為什麼你們會想到感情困擾?”
許諾和唐雅對視一眼,從那張明媚妍麗的臉上找到了鼓勵和支援。他深深吸了口氣,再次挖開心裡的傷疤,坦然說道:“姐姐做了屍檢,她當時懷孕了。”
兩人反應與唐雅如出一轍,周珞珈甚至表現得更誇張,她摘下墨鏡氣勢洶洶拍著桌子罵了句臟話,又說:“哪個混蛋乾出這種始亂終棄的事,被我知道非宰了他!”
“所以,”唐雅抓住了珞珈話語裡的漏洞,“你是真的不知道玲瓏在和誰交往……周珞珈,把我們騙過來你覺得很好玩嗎?”
唐雅憤怒的指控對於早已練出厚臉皮的周珞珈一點兒冇影響,她麵不改色先吃了片培根,理直氣壯回答:“不這麼說,你豈不是又要把我和小婧排除在外?你要是忘了大一時我們互相做過的承諾,我不介意提醒你。”
“誰有事,都是寢室的事,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董婧姝小聲應和周珞珈,也藉此提醒唐雅。“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大學一年級剛入學冇多久的唐雅遇到了跟蹤狂,她擔驚受怕一度打算退學,那時候顧玲瓏挺身而出說了那番話。唐雅怎麼可能忘記這些話最初從誰的口中說出,又是為了誰而說?她默默低下頭,迅速抹去沁出眼角的熱淚。
“現在,輪到我們幫顧玲瓏解決這件事了。”周珞珈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她把臉轉向許諾,問他“玲瓏的遺物裡有冇有你給她做的吊墜?就是……”她一下子舌頭打結說不出正式的名字,索性定義為“那根骨頭”。
唐雅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嗔道:“那根骨頭叫‘許願骨’。”
這一笑如春風吹過霜凍的大地,十年未見的三人終於放下芥蒂,一同笑了起來。許諾目睹她們燦爛的笑顏,想起已逝的姐姐,不由心頭絞痛。他握住胸口的毛衣,下意識指望靠這個動作減緩一些疼痛感,讓自己喘口氣。
“許諾,你還好吧?”唐雅時刻關注著他,第一個發現異樣。
她的聲音像破曉的光照進黑暗,他又能順暢得呼吸了。許諾神情黯淡,苦澀地笑了笑,“我剛纔在想,要是姐姐還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就好了。”
他的悲傷趕走了歡快的空氣,許諾即刻察覺到了,連忙表態:“你們不用介意,姐姐不是小氣的人。”他轉回被打斷之前的話題,回答周珞珈的疑問:“遺物裡冇有吊墜,應該是掉了,反正不值錢。”
“我覺得她送給男朋友了。”珞珈說出自己的看法,“我記得元旦之後我和她一起去洗澡,脫衣服的時候我看到她脖子空空的,你們也知道她平時有多寶貝那個吊墜,幾乎天天戴著。我就問她是不是皮繩斷了冇注意,要不要去找一下。她跟我說不是掉了,是送人了。”
唐雅馬上抓住重點,“我明白了,按你的意思玲瓏送出吊墜的時間應該是在新年之前。以她的個性,到送貼身飾物的程度至少要半年,我們就先查大四開學階段她的人際交往狀況。”
遙遠的記憶打開了閥門,潮水般洶湧而至的片段將一個人推送到董婧姝麵前,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正是在顧玲瓏的葬禮上,她對他說:“難為學長如此長情……”婧姝撫著額頭表情痛苦,她拚命想要記起他的名字,奈何線索宛如一閃而過的流星,完全抓不住。
後麵的時間裡董婧姝一麵聽著唐雅和周珞珈佈置的聯絡任務,一麵繼續回想當日出席葬禮的學長姓甚名誰。她越想越惱火自己記性居然變得如此差,恨不得當場打開百家姓通讀一遍,看看到底是哪個姓氏。
董婧姝一直忍著不敢提這事,生怕被唐雅和周珞珈奚落。直至分彆的時候聽到珞珈對許諾說了一句“很高興再見到你”,她腦海裡的一根弦突然被叩響,失聲驚呼:“高!他姓高,名字……”婧姝的聲音低了八度,囁嚅道:“名字我不記得了,好像有個‘林’字。比我們高一屆的學長。”
“你確定是這個人?”唐雅眉宇間透著一抹古怪,語氣也怪。不過大家注意力全在董婧姝身上,無人發現她情況有異。
“他追過玲瓏,還特意請假參加告彆儀式。”董婧姝不知道這能不能作為證據,她隻是說出自己看到的,以及想到的。
歎息從唐雅口中逸出,唯獨她自己聽到。“高彥林。”她說出了董婧姝苦苦思索依舊想不起來的那個名字,“他是配音社團的社長。”
唐雅狠狠咬住嘴唇,從齒縫間迸出一句話:“他也追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