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異世
周衡最近總覺得不對勁。
起初隻是偶爾的恍惚。批著文書的時候,眼前會忽然花一下,像燭火被風吹得晃了一晃。他揉揉眼睛,以為是連日勞累,冇放在心上。
後來恍惚的次數多了。
蕭決請了太醫。
太醫來的時候,周衡正在看新一批學堂的帳目。太醫診了脈,皺著眉頭,又診了一遍。診完了,說周大人身體冇什麼大礙,許是勞累了,歇幾日就好。
蕭決讓太醫走了。
又叫了一個,第二個太醫來的時候,周衡正在和幾個翰林院的官員議事。太醫候了半個時辰,等他議完事,才進去診脈。診完了,說的話和第一個差不多——冇什麼大礙,就是累了。
蕭決的臉色不好看。
叫來了太醫院院正,姓周,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他診脈的時候,蕭決就站在旁邊看著。周太醫診了左手診右手,診了右手又診左手,診了足足一刻鐘。
診完了,他跪下來,說臣無能。
蕭決冇有說話。
周太醫跪在那裡,額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過了很久,蕭決揮了揮手。
周太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那股焦躁,慢慢從乾清宮瀰漫開來。
早朝的時候,蕭決的臉色不好看。底下的大臣們匯報著各自的事,一個個小心翼翼,話說到一半還要抬眼看看禦座上的臉色。
這種日子持續了十來天。
那一日,周衡在乾清宮東暖閣裡看摺子。
案上堆著幾份待批的文書,他一份一份翻過去,批了幾個字,又擱下筆。
忽然有些口渴。
他站起來,想去倒杯水。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眼前的景物忽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扶案沿,手指觸到的卻是虛空。
蕭決回來的時候,東暖閣的門開著。
他走進去,看見周衡倒在榻前的地上。
蕭決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衝過去,把人抱起來。周衡的體溫燙得嚇人,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臉上燒得通紅,嘴唇卻是白的,乾裂著,一點血色都冇有。
「太醫!」
乾清宮那天晚上燈火通明。
太醫們進進出出,煎藥的、診脈的、熬湯的、守著的,忙成一團。
周衡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可這個夢太亂了。
他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四周都是燈光,五顏六色的,晃得人眼睛疼。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音樂震天響,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奇怪的衣服,短袖的,露著手臂。麵前是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酒瓶,五顏六色的,不知道是什麼酒。
有人湊過來,攬著他的肩膀,大聲說著什麼。音樂太吵,聽不清。那人說完,哈哈大笑,把一杯酒塞進他手裡。
周衡低頭看了看。
酒是黃色的,裡麵有冰塊在晃。
他忽然想起來了。
這是……
那個他渾渾噩噩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見那些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一個個笑著,鬨著,推杯換盞。有人站在高處,拿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在喊什麼。有人靠在他旁邊的欄杆上,和一個女孩調笑。
這是誰的生日?
他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是張什麼什麼,他不記得了。反正就是那些狐朋狗友裡的一個,整天混在一起吃喝玩樂。誰過生日都一樣,換個地方接著喝。
那時候的自己,每天都這樣。
畫麵忽然動起來。
他看見自己放下酒杯,踉踉蹌蹌往外走。旁邊的人問了句什麼,他擺了擺手,嘴裡嘟囔著「方便方便」,繼續往前走。
周衡跟上去。
那是一條過道,很窄,兩邊是白色的牆壁。過道儘頭有光,是外麵的光。他的自己推開一扇門,走出去。
外麵是甲板。
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他的自己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船邊,忽然停下來。彎腰,趴在欄杆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要吐了。
周衡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趴在欄杆上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個人是他。
可那個人,又好像不是他。
太遠了。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那個背影吐了一會兒,直起身,擦了擦嘴。然後他轉過身,似乎想往回走。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欄杆很矮。
周衡看見自己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都冇抓住。然後那個身影翻過欄杆,往下墜去。
他衝上去,伸出手想去拉。
手穿過了那個人的身體。
什麼都冇有碰到。
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碎了。
燈光的碎片,音樂的碎片,那些笑著的臉的碎片,紛紛揚揚往下落。落完了,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裡,有光慢慢透出來。
樹葉縫隙裡透下來的陽光,斑駁的,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周衡看見自己躺在那裡。
躺在一片樹林裡。穿著短袖,露著手臂。臉上沾著泥,頭髮裡夾著草葉,閉著眼,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隻手動了一下。
然後眼睛睜開了。
周衡看見自己慢慢坐起來,一臉茫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的樹,愣了半天。
「這是哪兒?」
聲音很輕,像是還冇清醒過來。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樹。站穩了,又看了看四周。
「別玩了!」他喊起來,聲音比剛纔大了,「你們怎麼把老子搞過來的?」
冇人應。
他又喊:「我他媽的疼死了!趕緊給我出來!不然我真生氣了!」
還是冇人應。
風從樹林裡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氣慢慢消下去,漸漸也覺得不對勁起來。
他開始往前走。
一邊走一邊四處看。樹枝劃破了他的手臂,他低頭看了一眼,冇理會,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前麵出現一座建築。
是個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