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柔軟
周衡的神經本就繃到了極限,聞聲下意識望去。
隻見一條暗紅與焦黑環紋相間的蛇,正從石縫間緩緩遊出,半個身子已探出堆積的碎岩。
它似乎被新鮮的血腥氣吸引,三角形的頭顱微微昂起,冰冷的豎瞳在昏暗光線中折射出兩點幽綠,信子吞吐,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方向正對著蕭決垂落在地、靠近那堆礦石的手。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拉長、凝固。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周衡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甚至沒看清蕭決垂落的手已悄然扣住一枚石子,身體比腦子快,猛地撲了過去,將蕭決撞得一歪!
「有蛇!」
倆人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幾乎是同時,那受驚的毒蛇如一道暗紅色的閃電彈射而起,攻擊落空後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毒牙狠狠紮進了周衡因撲救動作而完全暴露出來的、毫無防護的脖頸側麵。
尖銳的刺痛像燒紅的鐵釘猛地釘入皮肉,緊接著是一種迅速擴散的麻痹和灼燒感。
周衡悶哼一聲,伸手捂向脖子,觸手是迅速鼓脹起來的麵板和濕熱的液體。借著那線微弱的天光,他看到自己指尖沾染的、顏色異常暗沉的血。
「蛇……」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飄,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咬……咬到我了……」
巨大的恐懼後知後覺地攫住了他。
冰冷的麻痹感正從傷口向四周蔓延,帶著一種不祥的暖意。他聽說過太多被毒蛇咬傷後的慘狀。
視線開始有些模糊,呼吸也彷彿變得困難起來。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轉向蕭決,臉上早就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混著礦道的灰塵,在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侯爺……」他聲音裡帶了哭腔,「……有毒……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脖子,又因為疼痛猛地縮手,隻能無助地、求救般地望著蕭決,脖子因為僵硬和恐懼而微微歪著,將那片迅速紅腫起來的、帶著兩個清晰牙印的麵板暴露在對方視線裡。
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自己可能毒發身亡的可怕想像,一會兒是「任務失敗一起玩完」的絕望,攪成一團。
蕭決被他撞倒在地,此刻已撐坐起身。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周衡脖頸的傷口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隨即,他看向周衡的臉——那張年輕的、此刻布滿驚懼和淚痕、蒼白得不見血色的臉。
礦道裡隻剩下週衡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
蕭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沒有立刻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周衡因為顫抖而無法自持的肩膀,另一隻手則穩穩托住了他的後頸,固定住他亂晃的腦袋。
他的手掌寬大,溫度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奇異地帶著一種鎮定的力量。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了周衡頸側那處猙獰的傷口。
溫熱的呼吸拂過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周衡僵著脖子,一動不敢動,隻能死死閉上眼睛,感官在恐懼中被放大——他能清晰感覺到蕭決的手指按在自己麵板上的力度,能聞到對方身上冰冷的鐵鏽味和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著自己淚水的鹹濕。
下一刻,柔軟的觸感覆蓋上傷口,緊接著是吸吮帶來的、比蛇咬更尖銳清晰的刺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異物感。
周衡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本能地想後縮,卻被那雙手穩穩固定住。
眼淚流得更凶了。
這過程其實很短暫。蕭決吐掉吸出的毒血,又重複了一次,然後用清水漱口。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或嫌惡。
做完這些,他才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銀質小盒,挑出些氣味清苦的墨綠色藥膏,仔細敷在周衡的傷口上。
藥膏觸膚清涼,暫時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痛感。
「火赤鏈,」蕭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毒發慢,要不了命。藥能解大半,餘毒用些時日自會排清。」
他的話像一劑定心丸。周衡狂跳的心臟終於回落了一些,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湧了上來。
他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結果把灰塵、淚水和藥膏蹭得到處都是,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
「真……真的死不了?」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敷著藥膏的脖子,又嘶嘶地抽氣。
「嗯。」蕭決應了一聲,已收回手,重新靠回岩壁,閉目調息,彷彿剛才那短暫而親密的接觸從未發生。
隻是他肩頭的傷,在方纔的動作牽動下,似乎滲出了更多暗色的血。
周衡愣愣地坐在原地,脖子上清涼的藥膏和殘留的刺痛都在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蕭決平靜無波的側臉,想道謝,又覺得喉嚨發緊。最終,他隻是默默地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了兩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很久,礦道深處遠遠傳來了幾聲夜梟的啼鳴,婉轉空靈,穿透層層黑暗。
蕭決倏然睜眼,凝神細聽。那啼鳴重複了三遍,方位明確。
他站起身,動作因肩傷而略顯滯澀,卻依然穩如磐石。「能走嗎?」他低頭看向周衡,目光掠過他依舊有些蒼白的臉和紅腫的脖頸。
周衡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撐著地麵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點了點頭。
蕭決不再多言,撿起地上將熄的火摺子,吹亮一點微光,率先向啼鳴傳來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搖曳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挺拔。
周衡默默跟上,隔著幾步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