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弓弩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周衡值房的油燈依舊亮著。
桌案上鋪滿了粗糙的草紙,炭筆的碎屑和反覆塗改的墨跡混在一起。
他雙眼布滿血絲,臉色在燈下顯得異常蒼白,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和緊繃而微微顫抖。
他麵前攤開的,不是文書,而是一疊繪滿了各種結構草圖、標註著密密麻麻尺寸和說明的紙張。 書庫多,ᴛᴛᴋs.ᴛᴡ任你選
核心,是一張相對清晰的弩的分解圖。但這弩,與北涼軍目前裝備的單發弩、甚至需要數人操作的床弩都截然不同。
圖形粗糙,比例未必精確,許多細節依賴文字補充說明,充滿了摸索和不確定的痕跡。
但核心思路是清晰的:利用槓桿、滑輪組和特殊的箭匣設計,實現短時間內無需重新拉弦上箭的連續射擊。
他借鑑了記憶中諸葛連弩的「連發」概念,但具體結構完全是他憑藉模糊印象和反覆推演拚湊出來的,重點突出了「箭道」、「儲箭匣」、「活動弩臂」和「往復扳機」這幾個關鍵部件。
他畫得很艱難。
他不是工程師,對古代機械製造更是一竅不通,隻能竭力回憶曾經在博物館見過的復原模型圖片,結合一些基本的物理原理,試圖將其轉化為這個時代工匠可能理解的圖形和描述。
很多地方他自己都吃不準,隻能標註「此處需堅固活頁連線」、「此槓桿長度待試驗確定」、「箭匣彈簧或用牛筋替代?」。
但他知道,這東西如果真能造出來,哪怕隻是雛形,在這個時代也將是顛覆性的。
更高的射速,意味著在守城或特定陣型作戰中,能形成更密集的壓製火力,或許能減少攻堅時的人員傷亡,加快戰役程序——雖然這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冰冷和自欺欺人,武器終歸是收割生命的工具。
可這就是他的思路:用更高效的技術,加速蕭決的軍事優勢積累,縮短統一程序。
他用力閉了閉乾澀刺痛的眼睛,將最後一點關於「防止卡箭」的設想草草寫在圖紙邊緣。
晨光初透,寒意未消。周衡揣著那捲幾乎耗盡他心神、沾滿炭灰與塗改痕跡的草紙,走向蕭決獨處的軍帳。
帳外守衛認得他,略一詢問便放行了,隻是低聲提醒:「侯爺剛巡營回來,正在用早膳。」
周衡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帳內寬敞卻陳設簡樸,炭盆驅散了些許寒意。
蕭決獨自坐在案後,麵前擺著簡單的粥食與幾樣小菜,已用了大半。
他並未披甲,隻著一身玄色常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些平日的戰場殺伐之氣,卻多了幾分居於帳中運籌帷幄的深沉。
見周衡進來,他放下銀箸,目光平靜地投來。
「侯爺。」周衡躬身行禮,聲音因熬夜而沙啞。
「何事?」蕭決語氣平淡,示意他起身。
周衡直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捲草紙。布條係得有些緊,他手指微顫地解開,將裡麵那疊淩亂不堪的紙張在蕭決麵前的案幾空處小心鋪開。
粗糙的草紙、扭曲的線條、密密麻麻的疑問標註,瞬間暴露在清晨的光線下,更顯出一種笨拙又執拗的努力痕跡。
「卑職……昨夜偶得一點妄想,」周衡喉嚨發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關於弓弩改製……胡亂塗畫了些絕無可能成真、甚至荒謬至極的念頭。
但……但想著侯爺見識廣博,麾下能人無數,或許……或許能從中瞥見一絲可笑之餘的、微不足道的啟發,故鬥膽呈上,汙了侯爺的眼。」
他說得極盡謙卑。
蕭決的目光落在那疊紙上。起初,他隻是隨意掃過,或許以為這年輕人又整理了什麼繁雜資料或提出了某個細節改良。
但當他的視線捕捉到那張試圖描繪「連續擊發」機製的核心草圖,以及旁邊關於「箭匣」、「往復扳機」、「滑輪組槓桿聯動」的簡陋示意和文字說明時,他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在了空中。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放下了筷子,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用指尖將最上麵幾張圖紙撥得更開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專注,銳利如鷹隼,逐一掠過那些粗陋的部件分解圖、力臂示意圖、甚至周衡自己都吃不準而標註的「此處或可改用堅韌獸筋」、「此活頁需極其耐磨」等字樣。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周衡屏住呼吸,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擂動的聲音。他甚至不敢去看蕭決的表情,隻能盯著地麵,等待裁決。
時間彷彿被拉長。蕭決看得很慢,很仔細,偶爾會在一處反覆塗改的線條旁停留,或是在某個異想天開的備註上輕輕點一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眉峰卻微微蹙起,那不是不悅,而是一種陷入深度思考的凝滯。
終於,他看完了最後一張關於「防止箭矢卡滯」的潦草設想圖。
他收回手,緩緩靠回椅背,目光卻並未從圖紙上移開,彷彿那些粗糙的線條還在他腦海中重組、推演。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周衡蒼而緊張的臉上。
「這是你畫的?」蕭決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是……是卑職睡不著,胡思亂想,隨手塗抹……」周衡連忙重複那套說辭,手心沁出冷汗。
「胡思亂想?」蕭決打斷他,指尖在案麵上那「連發」二字旁敲了敲,發出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情緒的哼音,「這可不是胡思亂想能想出來的東西。」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周衡:「周衡,告訴本侯,你,所求為何?」
周衡感到心臟快要跳出喉嚨。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閃爍其詞或虛偽的套話都毫無意義,隻會引起更深的懷疑。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因為決絕而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顫抖:
「回侯爺!小人別無所長,唯有一顆赤心,願以此身所學、所能想到的一切微末之技,傾力相助侯爺,蕩平群雄,廓清寰宇,早日登臨九五,終結這血流漂杵的亂世!
此圖縱然荒謬可笑,但若其中萬一之念,能得巧匠之手化為現實,助侯爺大軍鋒鏑更利一分,便是小人畢生所願!」
蕭決靜靜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卻彷彿有暗流無聲翻湧。
「就憑你?」蕭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是質疑還是陳述,「憑這些……不知能否走出圖紙的妄想?」
周衡感到背脊的肌肉都繃緊了,但他沒有退縮,反而迎著蕭決的目光,挺直了那副並不強壯的身板,斬釘截鐵,一字一頓:
「是!圖紙粗陋,工藝難關重重,此乃事實。然思路或可啟迪巧匠!侯爺乃天命所歸,麾下自有鬼神莫測之能工!
卑職願為侯爺效死,肝腦塗地,隻求侯爺給這妄想一個被驗證的機會!
若成,乃侯爺洪福,大軍之幸;若敗,不過幾張廢紙,燒了便是,於侯爺無損!」
帳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兩人對視的目光在空中無聲交鋒。
許久,蕭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伸手,取過一張空白箋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飛快地寫下一道手令,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印,穩穩蓋上。
「陳鎮。」他對著帳外喚了一聲。
幾乎是立刻,陳鎮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門口:「侯爺。」
蕭決將手令和那捲草紙一起遞過去:「以此手令,將此圖列為最高機密,即刻派絕對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送回北涼城將作大監。
著大匠李淳親自主持,遴選心腹巧匠,秘密研製,反覆測試其可行性、威力、耐用及造價。所需一切,皆予滿足。
有任何進展,隨時密報於我。此事若有半分泄露,你知道後果。」
陳鎮雙手接過,目光快速掃過那捲草紙最上方露出的怪異線條,沉聲應道:「屬下明白!必不辱命!」隨即利落轉身,消失在帳外。
蕭決這才重新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周衡。
「謝侯爺信任!卑職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周衡深深拜下,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下去吧。」蕭決揮了揮手。
周衡如蒙大赦,又行一禮,這才腳步有些虛浮地退出了軍帳。
帳外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