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磨刀石(上)
傳言像長了腳,在丁字營裡越傳越邪乎。
關於北山土匪要跟丁字營「下死手」的訊息,已經衍生出七八個版本。
有人說土匪頭子發了血誓,要拿一百個丁字營的人頭祭旗;有人說土匪在山道上挖了無數陷阱,專等著他們去踩;
最離譜的一個版本,說土匪裡有個妖道,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這個版本被王老五嗤之以鼻:「真要能撒豆成兵,他們還當什麼土匪?早當國師去了!」 追書認準,ᴛᴛᴋs.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不管版本如何,緊張的氣氛是實實在在籠罩了下來。
訓練量悄無聲息地又加碼了。趙黑塔罵人的頻率低了些,但臉色更沉,手裡的棍子敲在人身上的力道,明顯重了三分。
連火頭軍老劉頭舀湯時,都不再抱怨周衡「窮講究」,隻是多給他半勺稠的,嘟囔一句:「多吃點,攢點力氣。」
周衡的「講究」在恐懼的催化下,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他把老吳給的那團布仔細撕成大小不等的布條,用自己攢下的一點點開水燙過,曬得乾爽,分門別類收好。
長的用來緊急綑紮大傷口,短的用來包手。
他甚至試圖用草汁把一些布條染成不那麼顯眼的暗色——失敗了,染出一片狼藉的黃綠色,被李狗兒笑話像「擦了膿水」。
「周哥,你這到底圖啥啊?」李狗兒看著周衡像倉鼠囤糧一樣整理他的布條庫,很不解。
「圖個心安。」周衡頭也不抬,「萬一……我是說萬一,到時候亂起來,醫官顧不上,咱們自己能應付一下,就一下,說不定就能撐到回來。」
張鐵柱拿起一條染得奇奇怪怪的布條,在手裡掂了掂:「這玩意,能頂用?」
「總比直接用泥糊著強。」周衡搶回布條,小心疊好,「張哥,你力氣大,到時候要是有兄弟倒下,你幫著拖一把,別讓人踩著了。李狗兒,你眼睛尖,躲著點冷箭流石。」
王老五抱著胳膊靠在一邊,看著周衡分配「任務」,半晌才說:「周老弟,你這樣子,不像去打仗,倒像去……走鏢?」
周衡動作一頓,苦笑道:「王大哥,我倒是想走鏢,好歹知道路怎麼走,險在哪兒。這打仗……兩眼一抹黑。」
他的話道出了很多新丁的心聲。
沒人知道土匪山寨具體什麼樣,有多少人,武器如何,怎麼打。趙黑塔隻說「跟著老子,聽號令」,可號令是什麼?沒人知道。
這種對未知的恐懼,在出發前一天的傍晚達到了頂點。
命令終於正式下來了。丁字營出動兩個隊,約兩百人,由一名姓孫的校尉率領,協同玄字營一隊精兵,三日後拂曉出發,剿滅北山「黑風寨」土匪。他們這一批新丁,幾乎全在名單上。
趙黑塔集合了隊伍,沒有像往常一樣吼叫。他站在前麵,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惶恐的臉。
「怕了?」他問,聲音不高。
沒人回答。
「怕就對了。」趙黑塔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老子第一次上陣,褲襠都是濕的。」
底下有人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隨即又死死忍住。
「但怕沒用。」趙黑塔繼續說,「越怕,死得越快。
你們要記住,到了山上,別光顧著怕。眼睛給老子放亮,耳朵給老子豎起來!跟著你們隊正,跟著你們什長!叫你沖,別猶豫;叫你撤,別回頭!亂了陣腳,死的就是你,還帶累袍澤!」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咱們是丁字營,不假。但丁字營也是北涼軍!別給北涼軍丟人!更別給自己丟人!打贏了,回來吃肉!打輸了……」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解散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沒人嬉笑打鬧,各自默默收拾著少得可憐的個人物品。
周衡把自己的布條包了好幾層,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又檢查了一下鞋——草鞋已經快爛了,但他用撿來的皮繩勉強加固過,希望不會半路斷掉。
夜裡,他躺在草鋪上,聽著周圍粗重不一的呼吸聲,知道很多人都沒睡。
「周哥,」旁邊的李狗兒忽然小聲叫他,「你……你說,咱們能回來嗎?」
周衡望著漆黑的夜空,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我怕。」李狗兒的聲音有點抖,「我還沒娶媳婦呢。」
「我也怕。」周衡老實說,「我……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很多好吃的沒吃過。」他想說的是米其林三星、南極旅行、太空酒店,但說出來估計沒人懂。
另一邊的張鐵柱翻了個身,悶聲道:「怕有啥用?我爹說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砍頭不過碗大個疤。」
王老五悠悠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鐵柱這話糙理不糙。到了那份上,怕也沒用。記住教頭的話,跟緊人,別落單,別犯渾。」
周衡把王老五的話在心裡重複了幾遍。跟緊人,別落單,別犯渾。聽起來很簡單,但在混亂的戰場上,做起來恐怕很難。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些亂七八糟的紀錄片,裡麵提到戰場生存法則:保持低姿態,利用掩體,和同伴保持聯絡……可惜,紀錄片沒教怎麼用長矛捅人,也沒教怎麼在冷兵器混戰中「保持聯絡」。
三天時間,在煎熬中過得飛快。
出發那日,寅時不到就被叫起。沒有鼓聲,隻有低沉的口令。
所有人默默起身,檢查武器——周衡分到的是一桿長矛,矛頭有些鏽跡,木桿上還有乾涸的血漬,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他用力擦了擦,擦不掉。
每人發了兩塊特別硬的餅和一小囊水,就是路上乾糧。周衡把自己攢下的一皮囊開水也小心掛好。
天還沒亮,隊伍在營門外集結。黑壓壓一片,隻有偶爾武器碰撞的輕響和壓抑的咳嗽聲。
孫校尉騎在馬上,是個麵色冷峻的中年人,沒說什麼廢話,隻是揮了揮手。
「出發。」
隊伍像一條沉默的巨蟒,滑入尚未褪盡的夜色中。
周衡走在隊伍中段,深一腳淺一腳。路越來越難走,離開了官道,進入山林小徑。
霧氣瀰漫,濕冷的空氣鑽進衣服,讓人直打寒顫。周圍安靜得可怕,隻有腳步聲、喘息聲和山林裡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鳥叫。
沒有人說話。恐懼像這山林裡的霧氣,無聲無息地包裹著每一個人。
周衡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木桿冰涼粗糙的觸感傳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走向一個可能無法回頭的戰場。
懷裡的布條貼著他的胸口,那塊羊脂白玉也貼著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