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受傷
山寨裡的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
黑風寨的土匪不過百十來人,倚仗地勢和滾石才能猖獗。
一旦最倚賴的滾石手段被破,寨門被攻破,麵對正規軍的衝殺,抵抗很快土崩瓦解。大部分土匪跪地求饒,少數負隅頑抗的被當場格殺。
周衡在亂石坡下癱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王老五過來踢了踢他的腳。
「起來了,周老弟。完事了。」
周衡茫然地抬起頭,耳朵裡還嗡嗡作響,混合著漸漸平息的喊殺聲和傷者的呻吟。
他扶著石頭,腿軟地站起來,跟著王老五往山寨方向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開闊地上零星倒著些屍體和傷兵,丁字營的居多,也有玄字營的。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幾個醫官和輔兵正匆忙地穿梭其間,進行最初步的處置——或者說,篩選。
傷勢太重的,往往隻是看一眼,嘆口氣,就轉向下一個。
周衡看著一個腹部被劃開大口子的年輕士兵,那士兵眼睛還睜著,手徒勞地想去捂傷口,指縫間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和別的東西。
一個醫官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頸側,搖了搖頭,對旁邊的輔兵低聲說了句什麼,輔兵便去拖下一具尚在抽搐的身體。
周衡胃裡一陣翻攪,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卻隻吐出一點酸水。
「第一次都這樣。」王老五拍拍他的背,語氣平淡得可怕,「見多了就好了。」
張鐵柱和李狗兒也跟了上來。
張鐵柱胳膊上掛了彩,被流矢擦過,劃了道不深不淺的口子,正用一塊髒布胡亂捂著,血已經浸透了布料。
李狗兒倒是完好無損,隻是臉色白得像紙,走路還有點發飄。
「張哥,你……」周衡看到張鐵柱的傷,下意識想摸自己懷裡的乾淨布條。
「小傷,死不了。」張鐵柱咧嘴笑了笑,隻是那笑容有些僵硬,「周老弟,多虧你剛才那主意。我看見那石頭滾下來沒勁兒了,前麵玄字營的兄弟才衝上去的。」
周衡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怕死,怕那些石頭砸到自己這邊而已。
他們跟著人群走進寨門。
裡麵一片狼藉,木屋有的還在燃燒,地上到處是散落的雜物、武器和血跡。俘虜被集中看押在空地上,個個麵如土灰。士兵們正在搜查殘餘和清點繳獲。
趙黑塔正在跟孫校尉匯報什麼,看見周衡他們進來,目光在周衡身上停留了一瞬,沒什麼表示,又轉開了。
任務完成了,但氣氛並不輕鬆。傷亡統計很快出來:丁字營陣亡十一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七人,輕傷二十餘人。
玄字營傷亡更小些,但也有數人。對於一個百人規模的土匪山寨來說,這代價不算輕。
休整片刻,孫校尉下令帶著俘虜和繳獲,押解著傷兵,即刻下山。沒人願意在這血腥之地多待。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艱難,因為多了傷員和繳獲的負擔。輕傷者互相攙扶,重傷者被用簡陋的擔架抬著,一路呻吟不絕。
周衡默默跟在隊伍裡,腦子依然有些空白。剛才的生死一線、混亂嘈雜似乎被隔了一層膜,感覺不太真實。
隻有鼻端縈繞不散的血腥味和耳邊傷員的痛苦聲音,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張鐵柱胳膊上的傷簡單包紮後好了些,但失血加上疲憊,讓他腳步有些虛浮。周衡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扶他一把。
「謝了,周老弟。」張鐵柱啞著嗓子說。
周衡搖搖頭,目光落在張鐵柱那被血汙和塵土弄得一塌糊塗的包紮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那髒布……肯定不乾淨。
但他沒說什麼。他自己的布條,早先在亂石坡上躲避箭矢時,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隊伍緩慢地行進到半山腰一處稍微平緩的溪流邊,孫校尉下令短暫休整,取水,處理傷員傷口。
疲憊的士兵們散坐在溪邊石頭上,不少人脫下鞋襪,腳上全是水泡和血痕。醫官和幾個略懂包紮的老兵開始給傷勢較重的士兵重新處理。
周衡也走到溪邊,想洗把臉。溪水清澈冰涼,他掬起水撲在臉上,精神稍微一振。
低頭時,看到自己左小腿外側的粗布褲腿上,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邊緣有深色的血漬。
他小心捲起褲腿。一道不算很長但挺深的劃傷暴露出來,皮肉外翻,邊緣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大概是之前在亂石坡上連滾爬爬時,被尖銳的石頭劃的。之前精神高度緊張,竟然沒覺出多疼,現在鬆懈下來,才感到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他皺了皺眉,忍著痛,就著溪水小心沖洗傷口。冰涼的溪水刺激得他齜牙咧嘴,但好歹把明顯的汙物衝掉了些。
沖完後,傷口看著更清晰了,還在慢慢滲血。
用什麼包?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早已髒汙不堪。懷裡的乾淨布條也丟了。
正為難時,旁邊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用這個吧。」
周衡抬頭,是王老五。他遞過來一條相對乾淨些的布條,雖然也是灰色,但明顯洗過,比周衡身上穿的乾淨多了。
「王大哥,這……」
「你那些窮講究的布條丟了吧?」王老五在他旁邊坐下,也開始檢查自己身上幾處小擦傷,「先用這個。總比沒有強。」
周衡接過布條,心裡感激:「謝謝王大哥。」
「謝什麼。」王老五看著他用溪水繼續小心沖洗傷口,然後笨拙但仔細地用布條纏繞包紮,手法雖然生疏,卻異常認真,力求平整貼合。「你這套……跟誰學的?家裡有郎中?」
周衡包紮的手頓了頓:「沒……就是自己覺得,這樣包著舒服點,好得快。」他沒敢說怕感染。
王老五沒再追問,隻是看著他那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試圖保持傷口清潔、包紮整齊的舉動,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不遠處,張鐵柱正齜牙咧嘴地讓一個老兵給他重新包紮胳膊。
那老兵直接用不知從哪裡扯下來的、看起來更髒的布條,按在清洗並不徹底的傷口上,用力捆緊。張鐵柱痛得悶哼一聲,額頭冒汗。
周衡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小聲對王老五說:「張哥那傷口……是不是該再洗洗?」
王老五瞥了一眼:「水不夠,人太多,醫官忙不過來。能止住血就不錯了。放心,鐵柱身子壯,扛得住。」
周衡沉默了。他知道王老五說得對,在這條件下,優先保命,其他都顧不上了。但他心裡就是覺得彆扭,非常彆扭。
那種對「不潔」和「不規範」的本能牴觸,在這個環境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