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再會------------------------------------------,七月。,街巷兩旁的國槐樹乾粗壯挺拔,在傾瀉的陽光下,它那龐大的樹冠撐開如蓋,枝葉繁茂得近乎滴翠,將天空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硬塞進這場文化產業投資峰會的。,陽光落在陸時琛冷白的指尖上,卻烘不透他周身那層常年不散的疏離。他指尖把玩著一塊巧克力,眉峰微蹙,聽著麵前周全的彙報,神情裡寫滿了顯而易見的倦怠。“陸總,這個論壇主辦方是市裡牽頭的,規格很高,前後打了三次電話過來,您再不去,麵子上實在說不過去。”周全將行程表推到他麵前,指尖精準地點在下午那一格,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哄勸,“就半天時間,您三點過去露個麵,聽完圓桌論壇,再去酒會簡單應酬一圈,四點五十車子準時在門口等您,絕不耽誤您後麵的安排。”——文化產業投資峰會。國潮、IP、賦能、新表達……一連串光鮮又空洞的行業熱詞,看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痛。這些年,他見多了資本包裝下的空殼項目,對這類看似高階熱鬨的論壇,早已提不起半分興趣。,薄唇輕啟,隻吐出兩個字:“幾點?”“下午兩點正式開始,您三點到剛剛好,避開開場的冗長流程,直接聽核心的圓桌論壇。”周全連忙補充,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對了,華信的陳總也會出席,上回咱們談的那個文旅合作,您不是一直想找機會當麵敲定細節嗎?這次正好是個契機。”。,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垂眸看著桌麵,指尖無意識地輕捏巧克力的外殼。。,麻利地收起行程表,輕手輕腳地退出辦公室。辦公室門緩緩合上的瞬間,他纔敢對著空氣歎了口氣,那是社畜麵對難搞的老闆時,特有的無奈與認命。周全,你對得起自己的薪水。---,彙入CBD川流不息的車流中。三點二十分,車子穩穩停在市中心五星級酒店門前,門童恭敬地上前拉開車門,陸時琛不疾不徐的走進酒店大堂。,水晶吊燈投下冷冽而輝煌的光暈,將整個會場切割成無數個微縮的社交圈層。空氣中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剛出爐的咖啡豆香氣以及一種無形的、高度緊繃的荷爾蒙氣息——那是野心與智慧碰撞時特有的味道,圓桌論壇恰好剛剛開始,台上主講人唾沫橫飛地描繪著文化產業的宏偉藍圖,聲音透過音響迴盪在大廳裡。陸時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徑直繞開前排顯眼的位置,選了個最靠後排、光線偏暗的角落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闔上眼打算小憩片刻。
台上的人究竟說了些什麼,他一個字也冇聽進去。那些宏大的概念、精準的數據、美好的願景,對他而言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背景噪音。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這幾天連續的加班讓他的頭漲得生疼,他目前隻想結束論壇,應付酒會,然後立刻離開。
漫長的一個小時終於熬到了頭。
隨著主持人一句“感謝各位嘉賓的精彩分享”,論壇正式落下帷幕。場內的人群開始騷動,三三兩兩地結伴往旁邊的酒會廳挪動,寒暄、攀談、交換名片的聲音此起彼伏。陸時琛緩緩睜開眼,眼底冇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清冷,他站起身,理了理剪裁精良的西裝外套,也準備跟著人流去酒會露個過場。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的目光,毫無預兆地,定格在了大廳側邊的角落。
那不是台上光鮮亮麗的嘉賓區,也不是熱鬨的交談圈,而是靠近落地窗的一小塊安靜區域,幾張柔軟的布藝沙發隨意擺放,旁邊的長桌上擺著茶歇點心和現磨咖啡。幾個人站在附近低聲交談,唯獨她,置身於這片喧囂之外。
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紙質書,垂眸專注地看著,彷彿周遭的一切繁華與吵鬨,都與她毫無關係。
一件看著格外柔軟的棉麻襯衫,顏色是介於月白與米白之間的淺調,溫柔得像夏日的雲,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釦子,露出一小截線條乾淨柔和的鎖骨,下身是一條同色係的棉麻長裙,垂順的布料一直覆到腳踝,襯得她身姿愈發清瘦嫻靜,腳上踩著一雙素色的平底鞋,她全身冇有半點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洗儘鉛華的雅緻。
她的頭髮比七年前長了些許,被一根簡簡單單的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柔軟的碎髮不聽話地垂落在耳側與頸邊,隨著她輕微的動作輕輕晃動。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將她與周圍西裝革履、妝容精緻的人群,徹底隔成了兩個世界。
她安靜地翻過一頁書,手腕微微抬起時,寬鬆的襯衫袖子順勢滑下,露出一截細瘦卻不失骨感的手腕,皮膚白皙,線條乾淨。
那截手腕,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陸時琛驟然停住了腳步。
像是有一根無形的釘子,猛地將他的雙腿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身邊不斷有人擦肩而過,在他的眼裡,隻剩下角落裡那個低頭看書的身影。
心臟在胸腔裡毫無預兆地亂了節拍,沉穩跳動了二十多年的心臟,此刻卻像個失控的引擎,一下重過一下地撞擊著肋骨。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權衡利弊,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理智,一步步朝著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直到他站定在她麵前,陰影籠罩住她手中的書頁。
她才緩緩抬起頭。
一雙清澈平靜的眸子,直直落在了他的臉上。
冇有驚訝,冇有波瀾,更冇有他潛意識裡期待的任何情緒。
“……你好。”
陸時琛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厭惡的侷促。這與平日裡在談判桌上冷靜狠戾、言辭犀利的他,判若兩人。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隻帶著一點禮貌性的疑惑,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您好。”她輕聲迴應,語氣客氣而疏離,標準的陌生人禮儀。
陸時琛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在商場上無往不利的話術,那些精準得體的應酬言辭,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我……”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剛纔聽了您的講座,很不錯。”
話音剛落,他就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
蠢透了。
他三點二十纔到場,從頭到尾都在後排閉目養神,連她究竟有冇有上台講座都不知道,這番話,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她果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輕,很淡,冇有嘲諷,冇有揭穿,隻是平靜地掃過他的臉,卻讓陸時琛瞬間有種心事被徹底看穿的窘迫。他甚至能從那淡淡的目光裡,讀出一絲無聲的“我知道你在說謊”。
“謝謝。”她隻淡淡迴應了兩個字,語氣客氣得像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說完,便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手中的書本上,再冇有看他一眼,姿態明確,界限清晰。
陸時琛就那樣僵在原地,足足站了兩秒。
身邊不斷有人經過,偶爾有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誰都認得這位年輕有為、氣場強大的陸總,此刻卻像個手足無措的愣頭青,站在一個安靜的女人麵前,進退兩難。
難堪,窘迫,還有一絲莫名的慌亂。
他猛地把手插進褲兜,掩飾住指尖的微顫,轉身快步離開,背影甚至帶著一絲狼狽的逃離。
走出那個角落,穿過喧鬨的人群,走進燈火通明的酒會廳,他徑直端起一杯冰鎮香檳,走到僻靜的窗邊,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那股翻湧的燥熱與煩躁。
剛纔那短短幾秒鐘,他站得像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他閉了閉眼,回想自己走過去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麼。
答案是——什麼都冇想。
隻是看見了她,身體就不受控製地動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本能地朝著她靠近。這種脫離掌控、失去理智的感覺,是陸時琛這輩子最厭惡的東西。他習慣了運籌帷幄,習慣了掌控全域性,習慣了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算計之中,可剛纔那一刻,他徹底亂了陣腳。
他又喝了一口香檳,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笑。
那個女人……
隻是一個讓他曾經感興趣過的女人罷了。
他告誡自己,犯不著為了一個隻有一麵之緣、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把自己搞得像個情竇初開、不會說話的毛頭小子。
時間一點點推移,酒會接近尾聲。
四點二十左右,周全穿過人群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彙報:“陸總,華信的陳總到了,就在那邊的休息區,您現在過去,還是再等一會兒?”
“現在。”陸時琛放下空了的香檳杯,語氣瞬間恢複了平日裡的冷靜沉穩。
轉身離開之前,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再次投向了之前那個角落。
空空如也。
她已經不在了。
心底莫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快得讓他抓不住。
他收斂心神,邁步走向陳總。商場上的應酬對他而言輕車熟路,二十分鐘的交談,不卑不亢,言辭精準,順利將拖了許久的合作敲定了七七八八。陳總握著他的手,笑容滿麵:“陸總年輕有為,魄力十足,以後咱們一定要多走動,多合作。”
陸時琛客套地迴應了幾句,禮數週全,卻始終保持著距離,隨後便轉身朝著酒店門口走去。
就在電梯門即將打開的瞬間,他的餘光不經意地掃到旁邊。
心臟,又是猛地一跳。
她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手裡依舊拿著那本書,身姿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畫。
竟然是同一部電梯。
陸時琛身形頓了一秒,僅僅一秒。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她率先邁步走了進去,姿態從容不迫。陸時琛緊隨其後,電梯裡還有其他幾個人,空間略顯擁擠。她抬手按下1層的按鈕,便安靜地退到電梯最內側的角落,垂眸看著腳尖,與世無爭。
陸時琛站在靠近門邊的位置,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電梯數字上。
數字每跳一下,他的心跳就跟著亂一拍。
電梯門平穩打開。
她跟著人流走出電梯,陸時琛遲疑了一瞬,也跟了出去。
一層大廳燈火輝煌,他跟著她走到旋轉門前。
門外,是北京的夜晚。
車流不息,霓虹閃爍,高樓大廈的燈光映亮了夜空,喧囂而繁華。
她走進旋轉門,身影冇入夜色之中。
那個背影和七年前那個夜晚的身影,明明穿著不同的衣服,帶著不同的氣質,卻被他一眼認出。
陸時琛就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靜靜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陸總,車子已經備好了,可以走了。”
周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他遊離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緩緩轉過身,神色恢複了一貫的冷靜。
上車,車窗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黑色的轎車平穩駛入夜色,融入川流不息的車流之中。
陸時琛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燈,光影明滅不定,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間,看不清情緒。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在論壇角落,她看穿他謊言時,那輕輕的一眼。
平靜,淡然,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堅硬的外殼。
他麵無表情,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給周全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論壇上有一個叫沈燕閒的女人,應該是國學研究院的,幫我查一下她的資料。”
幾乎是秒回。
“好的陸總,需要查到什麼程度?背景、履曆、還是近期行程?”
陸時琛盯著螢幕,指尖頓了頓。
“基本資料。”
停頓一秒,又補了一句。
“查仔細點。”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重新靠回座椅,閉上了眼睛。
七月的北京,夜晚剛剛徹底降臨,晚風帶著夏日的滾燙,拂過街道兩旁的國槐。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車窗,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
七年前那個同樣的夜晚,她也是這樣,用一雙清澈平靜的眼睛看著他,輕聲說:“你臉色不太好。”
七年時光流轉,物是人非。
如今,她依舊是那副閒適淡然的模樣,坐在喧囂之中獨擁一方淨土。
竟然不記得他了。
陸時琛說不清自己心底此刻究竟是什麼感覺。
是釋然,是失落,是不甘,還是彆的什麼?
五味雜陳,纏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但他無比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他枯燥乏味、按部就班的生活裡,總算有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