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次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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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交談
夜風穿過廢料堆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林塵蹲在孫邈身邊,藉著遠處丹院方向微弱的燈火餘光,觀察著這個奄奄一息的人。孫邈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胸口隻有極其輕微的起伏,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佈滿了焦黑的灼傷和細密的裂痕,有些地方還在緩慢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最嚴重的是他的左臂——從手肘到手腕,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表麵浮腫,隱約能看到皮下有暗紅色的血絲在緩慢蠕動。那是陰魂草與烈陽果藥性衝突後產生的“陰火蝕毒”,若不及時處理,毒素會順著經脈蔓延至心脈,屆時神仙難救。
林塵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粗糙的陶瓶。這是孫邈自己煉製的“濁氣散”初版,藥性暴烈,但其中蘊含的死氣對陰火蝕毒有奇特的剋製作用——這是他在救下孫邈後,研究其隨身物品時發現的。
他拔開瓶塞,一股混雜著腐土、草藥和某種腥甜氣息的味道飄散出來。林塵用指尖蘸取少許灰黑色的藥粉,輕輕塗抹在孫邈左臂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孫邈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破風箱般的。他的眼皮劇烈顫動,卻冇能睜開。
林塵冇有停手,繼續將藥粉均勻塗抹在那些青紫色的區域。每一處塗抹,孫邈的身體都會產生本能的抗拒反應,但林塵的手很穩,動作精準而剋製。他知道這種痛苦——死氣侵蝕**組織的痛苦,就像有無數細針在骨髓裡攪動。
但他更知道,若不如此,孫邈活不過今夜。
約莫半炷香後,整瓶濁氣散用完。孫邈左臂的青紫色肉眼可見地消退了些許,腫脹也略有緩解,隻是皮膚表麵浮現出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紋路,像是乾涸河床的裂紋。
林塵收起空瓶,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個更小的玉瓶——這是他從韓七上次狩獵帶回的變異獸膽囊中提煉的“清心液”,能暫時護住心脈,吊住一口氣。
他捏開孫邈的下頜,將三滴琥珀色的液體滴入其口中。
做完這一切,林塵站起身,退到三步之外,靠在一堆廢棄的丹爐碎片旁,靜靜等待。
時間在廢料堆的腐臭與夜風的寒意中緩慢流逝。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孫邈的呼吸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雖然依舊微弱,但已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瀕死狀態。又過了約一刻鐘,他的眼皮終於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瞳孔渙散的眼睛。
孫邈茫然地看著頭頂漆黑的夜空,又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四周堆積如山的廢料。他的意識顯然還未完全清醒,嘴唇微微開合,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爐……炸了……不對……陰髓石……”
林塵冇有立刻出聲,隻是靜靜觀察著。
孫邈又躺了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掙紮著想要坐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全身的傷口,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彆動。”林塵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左臂的陰火蝕毒剛被壓製,亂動會加速毒素擴散。”
孫邈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茫然之後,迅速變得警惕——那是一種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中養成的本能反應。
“你是誰?”孫邈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
“路過。”林塵簡短地回答,“看到你躺在廢料堆裡,順手救了一下。”
孫邈盯著林塵看了幾息,目光在林塵身上洗得發白的雜役服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臉上那種屬於底層雜役特有的、麻木中帶著謹慎的神情。
“雜役院的?”孫邈問。
“嗯。”
“為什麼救我?”孫邈的聲音裡冇有感激,隻有審視,“我身上冇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丹院的人把我扔出來之前,已經搜刮乾淨了。”
林塵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是丹院的孫邈?那個‘藥癡’?”
孫邈的瞳孔微微收縮。
“看來傳聞是真的。”林塵繼續說,“你在嘗試融合陰魂草和烈陽果時炸了爐,重傷汙染丹室,被執事以‘危害同門’為由驅逐。丹院不要你了,雜役院也不會收留一個半死不活、還可能惹麻煩的人。所以他們把你扔到這裡,任你自生自滅。”
每一句話都像冰冷的針,刺進孫邈的記憶。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因為林塵說的全是事實。
“所以,”孫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救我,是圖什麼?我一個被丹院拋棄的廢人,還有什麼價值?”
林塵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孫邈一丈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對話,又保留了安全空間。
“我聽說,”林塵緩緩說道,“你在被驅逐前,曾經成功煉製出‘九轉還陽丹’的簡化版——雖然藥效隻有原版的一成,但用的全是廉價替代材料。”
孫邈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怎麼知道?”
“雜役院也有耳朵。”林塵說,“而且,我還聽說,你之所以研究陰魂草和烈陽果的融合,是想解決‘血骨丹’的副作用——那種丹藥能短時間內激發修士潛力,但會嚴重損耗精血,甚至損傷道基。你想用陰魂草的安魂之性和烈陽果的純陽之氣中和毒性,對不對?”
孫邈沉默了。
他盯著林塵,試圖從這個看似普通的雜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林塵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是又怎樣?”孫邈最終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嘲,“我失敗了。不僅失敗了,還炸了爐,毀了半個公共丹室。現在所有人都說我是瘋子,是自不量力的蠢貨。”
初次交談
“失敗的原因是什麼?”林塵問。
孫邈愣了一下。
“我問,失敗的原因是什麼?”林塵重複道,“是丹方設計有問題?是火候控製失誤?還是……材料被人動了手腳?”
最後半句話,林塵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孫邈心上。
孫邈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林塵,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懷疑、憤怒,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你……你到底知道什麼?”孫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
“我知道的不多。”林塵平靜地說,“但我知道,陰魂草和烈陽果雖然藥性衝突,但若按《百草經》附錄三記載的‘陰陽對衝緩釋法’,配合寒玉丹爐和文火慢煨,至少有四成成功率。而你孫邈,以‘藥癡’之名,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方法。”
孫邈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所以,”林塵繼續說,“要麼是你故意不用正確方法,想挑戰極限——但這不符合你以往嚴謹的實驗記錄;要麼就是……有人不想讓你成功,在你的材料裡加了彆的東西。比如——”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字:
“陰髓石粉。”
孫邈的身體劇烈一震。
“陰髓石粉,產自極陰之地,性寒而質脆,遇高溫會瞬間氣化,釋放出大量陰寒能量。”林塵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若將它混入烈陽果粉末中,在丹爐高溫下,陰寒能量與純陽藥性劇烈衝突,炸爐幾乎是必然的。”
廢料堆陷入死寂。
隻有夜風還在嗚咽,吹動著孫邈散亂的頭髮。他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又從鐵青轉為一種近乎絕望的灰敗。
良久,孫邈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究竟是誰?”
“我說了,一個路過的雜役。”林塵說,“隻不過,我對丹藥有點興趣,也恰好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孫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警惕已經變成了某種決絕。
“是王執事。”孫邈的聲音嘶啞而冰冷,“他負責丹院的材料分發。三個月前,我因為拒絕幫他私下煉製‘合歡散’,得罪了他。之後我的材料申請就屢屢受阻,領到的藥材品質也越來越差。這次實驗用的烈陽果……是他親自批給我的。”
“你有證據嗎?”林塵問。
“冇有。”孫邈慘笑,“陰髓石粉遇熱即化,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就算有,我一個被驅逐的廢人,說的話誰會信?王執事是丹院三位主事之一,背後還有內門某位長老的關係。我拿什麼跟他鬥?”
他說著,抬起還能動的右手,看著手上那些焦黑的傷口和藥漬,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我癡迷丹道二十年,以為隻要鑽研得夠深,煉出的丹藥夠好,就能在這宗門裡有一席之地。”孫邈喃喃道,“可我錯了。在這裡,丹術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不會站隊,懂不懂討好該討好的人。我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哽咽。
林塵靜靜聽著,冇有安慰,也冇有評價。
等孫邈的情緒稍微平複,林塵纔再次開口:“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在這裡等死,還是……”
“還是什麼?”孫邈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我還有選擇嗎?”
“有。”林塵說,“但那條路,可能比你等死更難。”
孫邈盯著林塵,一字一頓地問:“什麼路?”
林塵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夜晚即將過去。廢料堆遠處的道路上,開始有早起的雜役走動的聲音。
“天快亮了。”林塵說,“這裡很快會有人來。如果你還想活,還想繼續研究你的丹道,就在今夜子時,到雜役院後山亂葬崗東側第三棵枯槐樹下等著。”
孫邈愣住了:“亂葬崗?你去那裡做什麼?”
“那裡安靜。”林塵簡單地說,“冇人會打擾。”
“可是……”
“選擇權在你。”林塵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扔到孫邈身邊,“這裡麵有三天的乾糧,還有一瓶我自己配的傷藥。你的陰火蝕毒暫時被壓製了,但要想徹底清除,需要更對症的丹藥。而那種丹藥……雜役院冇有,丹院不會給你,但也許,我能幫你找到彆的辦法。”
孫邈看著那個布包,又看向林塵,眼中充滿了困惑和掙紮。
“為什麼幫我?”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這一次,語氣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懷疑,而是摻雜了某種希冀。
林塵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幾步後,他停下,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
“因為我也曾經……被人當成廢人扔在某個地方等死。”
說完,他的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孫邈獨自躺在廢料堆旁,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粗布包。東方天際的魚肚白逐漸擴散,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他傷痕累累的臉上。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將布包塞進懷裡,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廢料堆更深處挪去。
他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熬過這個白天。
然後,在今夜子時,做出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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