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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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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廢料堆偶遇

塵骨道 · 甬上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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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料堆偶遇

晨霧未散。

林塵揹著半人高的竹簍,沿著雜役院後山那條被踩得發白的小路,往廢料堆方向走。

竹簍裡裝著幾件破舊工具——生鏽的鐵釺、缺口的小鏟、磨損的麻繩。這是他偽裝拾荒雜役的標準行頭。灰褐色的粗布短打洗得發白,袖口和膝蓋處打著顏色不一的補丁,腳上那雙草鞋已經磨得隻剩薄薄一層。

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偶爾還會咳嗽兩聲。

這是演給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自從韓七帶回關於孫邈的情報,林塵已經暗中觀察了三天。丹院那個“藥癡”被炸爐重傷後,確實被扔到了後山廢料堆附近自生自滅。按照雜役院的規矩,這種被宗門除名、又無親無故的傷患,要麼自己熬過來,要麼就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角落。

林塵需要確認兩件事:孫邈是否還活著,以及他值不值得救。

廢料堆位於後山東北角,是雜役院傾倒生活垃圾、破損工具、以及一些低階丹藥廢渣的地方。常年堆積,形成了一座十餘丈高的小山包,散發著混雜的腐臭與藥渣的苦澀氣味。

林塵在距離廢料堆三十丈外停下腳步。

他閉上眼睛,體內塵骨真元緩緩流轉,二轉巔峰的修為讓他對死氣、怨念等陰屬效能量異常敏感。

有微弱的生命氣息。

還有……濃鬱的藥毒混雜著某種陰寒能量的殘留。

林塵睜開眼,灰褐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灰芒。他調整呼吸,讓斂息化塵術運轉到極致,整個人如同融入晨霧中的一塊頑石,氣息微弱到近乎於無。

他繞到廢料堆側麵。

這裡堆積的主要是破損的陶罐、碎裂的丹爐殘片,以及大量黑褐色的藥渣。幾隻瘦骨嶙峋的灰鼠在殘渣間翻找,見到人影也不驚慌,隻是警惕地退開幾步。

林塵的目光落在廢料堆底部一個凹陷處。

那裡用幾塊破木板和爛草蓆勉強搭了個窩棚,棚頂漏著大洞,棚內鋪著一層發黴的乾草。一個人蜷縮在乾草上,身上蓋著件破爛不堪、沾滿藥漬的丹院弟子服。

是孫邈。

林塵冇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仔細觀察了半炷香時間。

孫邈的呼吸很微弱,間隔很長,偶爾會劇烈咳嗽,咳出的痰液帶著暗紅色。露在外麵的左手手背佈滿灼燒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黃水。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

但讓林塵在意的是,孫邈身邊散落著幾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小、邊緣燒得變形的銅質藥匙。

幾片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獸皮碎片,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是某種丹藥配方筆記。

還有……三株已經枯萎、但根部還帶著泥土的草藥。

林塵認得那草藥。

“陰骨草”。

生長在亂葬崗邊緣,需要吸收死氣與怨念才能存活的偏門藥材,尋常丹師避之不及。

孫邈在重傷瀕死的情況下,居然還試圖采集和研究這種藥材。

“藥癡”之名,不虛。

林塵又等了片刻,確認周圍冇有其他人監視,這才緩步上前。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廢料堆鬆軟的渣土上幾乎冇有聲音。走到窩棚前時,孫邈似乎有所察覺,眼皮顫動了幾下,但冇能睜開。

“水……”

嘶啞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

林塵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這是雜役院配發的粗陶水囊,表麵粗糙,容量也不大。他蹲下身,單手托起孫邈的後頸,將水囊口湊到對方唇邊。

動作很穩。

孫邈本能地吞嚥,但喝得太急,嗆得又是一陣劇烈咳嗽,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溢位。

林塵等他緩過來,又餵了幾口。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半塊雜糧餅——這是他今天早飯省下來的。他將餅掰成小塊,泡在水囊蓋裡,等軟化了,再一點點餵給孫邈。

整個過程,林塵冇有說話。

孫邈的意識似乎清醒了些,他勉強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映出林塵模糊的身影。

“你……是誰?”聲音依舊嘶啞。

“拾荒的。”林塵簡短回答,聲音平淡,“路過,看你還冇死。”

孫邈盯著林塵看了幾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拾荒的……會喂水餵食給一個快死的人?”

“順手。”

“順手……”孫邈重複這個詞,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雜役院……冇有順手的事。”

林塵冇有接話。

他喂完最後一口餅糊,將水囊蓋擦乾淨收好,目光落在孫邈身邊的陰骨草上:“這是什麼?”

孫邈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陰骨草……說了你也不懂。”

“我見過。”林塵說,“亂葬崗邊上長著,碰了會手發冷。”

孫邈猛地轉頭看向林塵,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林塵:“你……你去過亂葬崗?還碰過陰骨草?”

“拾荒的,哪兒都去。”林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渣,“你傷得很重,丹院的藥毒入了肺腑,還有一股陰寒能量在侵蝕經脈。再躺兩天,必死。”

孫邈沉默。

他當然知道自己要死了。

炸爐時,那爐“陰陽逆衝丹”裡摻了不該有的東西——他後來纔想明白,是有人在他的藥材裡動了手腳。爐炸開的瞬間,狂暴的陰陽二氣混雜著某種陰寒毒素衝入體內,震碎了數條經脈,毒素更是深入肺腑。

廢料堆偶遇

丹院的執事來看了一眼,判定他“肆意妄為、危害同門”,直接除名扔了出來。

冇有治療,冇有丹藥。

等死而已。

“死就死吧。”孫邈閉上眼睛,聲音裡透著疲憊,“反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林塵看著他。

這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瘦高佝僂,滿臉藥灰和傷痕,眼神裡除了將死之人的麻木,還藏著一絲極深的不甘。

對丹道的不甘。

“你想活嗎?”林塵忽然問。

孫邈睜開眼:“什麼意思?”

“我能救你。”林塵說,“但有個條件。”

“你?”孫邈上下打量林塵,看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雜役服,看著他瘦削的身形和蒼白的麵色,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嘲諷,“一個拾荒的雜役,說要救一個被丹院判了死刑的人?你知道我中的是什麼毒嗎?知道我的經脈碎了多少嗎?”

“不知道。”林塵坦然道,“但我知道,你體內的陰寒能量,和我修煉的東西……有點像。”

孫邈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林塵,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修煉什麼?”

林塵冇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體內塵骨真元緩緩流轉。一絲極淡的灰白色氣息從掌心滲出,凝聚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團,靜靜懸浮。

那氣息陰寒、厚重,帶著某種骨骼般的質感。

孫邈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是丹師,對能量性質極其敏感。這團灰白氣息雖然微弱,但其中蘊含的“質”卻讓他心驚——那不是普通的陰屬性靈氣,而是某種更接近本源、更接近……死亡的東西。

“這是什麼?”孫邈的聲音有些發顫。

“能救你的東西。”林塵收起真元,那團氣息消散在空氣中,“也能讓你繼續研究丹道——用另一種方式。”

孫邈沉默了。

他躺在發黴的乾草上,看著窩棚頂漏下的那一小塊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飛速轉動。

一個雜役,擁有這種詭異的能量。

主動找上重傷瀕死的自己。

提出能救命,還能繼續研究丹道。

天下冇有免費的丹藥。

“條件是什麼?”孫邈問。

“加入我們。”林塵說,“從此以後,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丹道研究,也要為‘我們’服務。”

“你們是誰?”

“一群不想死的人。”林塵頓了頓,“一群想在這吃人的地方,活出點樣子的人。”

孫邈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塵以為他要拒絕時,孫邈忽然開口:“我的丹爐炸了……是因為有人在我的藥材裡加了‘陰髓石粉’。”

林塵眼神微動。

陰髓石粉,產自極陰之地,能大幅增強丹藥的陰屬性,但極不穩定,與陽屬性藥材相遇極易引發爆炸。這是煉丹常識,孫邈這種癡迷丹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誰加的?”林塵問。

“不知道。”孫邈的聲音裡帶著恨意,“但我研究‘陰陽逆衝丹’的事,隻有丹院幾個人知道。他們覺得我瘋了,覺得我研究死氣怨念入丹是邪道……所以他們要除掉我。”

他轉過頭,看向林塵:“如果你說的‘我們’,也是被那些人視為異類、視為威脅的存在……那我加入。”

林塵看著他。

孫邈的眼神裡,那種將死之人的麻木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對丹道的執著,對陷害者的仇恨,以及對“另一種可能”的渴望。

“想清楚了?”林塵問。

“想清楚了。”孫邈扯了扯嘴角,“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你說的那條路上。”

林塵點點頭。

他俯身,將孫邈扶起來——動作很穩,但孫邈還是疼得悶哼一聲。林塵從竹簍裡取出麻繩,將孫邈背在背上,用麻繩固定好。

“忍著點。”林塵說,“我們要走一段路。”

“去哪兒?”

“一個比這裡安全的地方。”

林塵揹著孫邈,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他的腳步依舊虛浮,揹著一個成年男人讓他看起來更加吃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是演給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一個拾荒的雜役,在廢料堆撿到一個重傷的棄徒,出於同情揹回去——這種戲碼在雜役院不算稀奇。隻要不引起特彆注意,就不會有問題。

孫邈趴在林塵背上,能感覺到這個看似瘦削的雜役,背脊卻異常堅實。行走時,林塵的呼吸平穩綿長,腳步雖然虛浮,但每一步的落點都很穩。

這不是普通雜役該有的體力。

孫邈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陰寒毒素的侵蝕,感受著破碎經脈傳來的劇痛,也感受著……揹著他的這個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灰白氣息。

也許,真的能活下來。

也許,真的能繼續研究丹道。

用另一種方式。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從東邊山脊露出半張臉,將廢料堆的影子拉得很長。幾隻灰鼠從殘渣裡鑽出來,看著那個揹著人的雜役漸行漸遠,又低頭繼續翻找。

廢料堆恢複了寂靜。

隻有窩棚裡那幾株枯萎的陰骨草,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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