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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的辦公室在十八樓。
落地窗對著cbd的天際線,視野很開闊。
但此刻,這間辦公室裡的氣氛,比剛纔的會議室還要壓抑。
趙明遠坐在他的真皮轉椅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看著我,目光複雜。
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開的數學題。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坐。\"
我在他對麵坐下。
他又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用一種極力剋製的語氣問道。
\"沈知意,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我早就料到了。
在會議室裡講方案的時候,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刻。
一個入職三個月不說話的\"關係戶\",突然站出來,當著最大甲方的麵,一稿過了一個三百萬的全案。
任何一個正常的管理者,都會想問這個問題。
趙明遠不傻。
他在廣告行業乾了二十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
天才型選手,他見過。
但天纔不會沉默三個月,不會甘願坐在最後一排當透明人。
天才,是藏不住的。
而我,更像是一個故意在隱藏什麼的人。
這讓他不安。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回答,將決定我在這家公司的命運。
說實話?
\"趙總,我是帶著上輩子記憶重生的,前世是某4a的創意總監,乾了十二年廣告。\"
他會把我當神經病,當場打120。
說謊?
那就得說一個他能理解、能接受,並且願意相信的謊。
我在心裡過了一遍措辭。
然後,開口了。
\"趙總,我跟您說實話。\"
\"我不是什麼關係戶。\"
趙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樓上那個副總,我確實認識。但他不是我的什麼親戚,是我爸的前同事。\"
\"我爸媽都是做廣告的,他們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就離婚了,一個去了上海,一個去了深圳。\"
\"我是跟著我媽長大的。\"
\"她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了十幾年文案,去年查出來身體不好,提前退休了。\"
我停頓了一下。
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
\"我從小在廣告公司長大。彆的小孩放學寫作業,我放學就在我媽的工位旁邊,看她寫文案、做方案、跟客戶開會。\"
\"後來上了大學,學的也是廣告。但我冇走常規路線,冇去4a,冇去互聯網大廠。\"
\"因為我社恐。\"
\"嚴重的社交恐懼症。\"
我說出\"社恐\"兩個字的時候,趙明遠的表情,微微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意外。
\"我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敢說。\"
\"人多的場合,我一開口就緊張,腦子一片空白,手心出汗,嚴重的時候甚至會乾嘔。\"
\"所以我入職以來,一直冇有開口。\"
\"不是因為高冷,不是因為看不起誰。\"
\"是因為——我真的說不出來。\"
我低下頭,聲音放得更輕了。
\"今天在會議室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可能是看到方總把方案摔在桌上,看到所有人都低著頭的樣子\"
\"我就想到了我媽。\"
\"她在廣告行業乾了一輩子,最後身體累垮了,什麼也冇落下。\"
\"我不想讓她的那些東西,白費了。\"
\"所以我就站起來了。\"
我說完。
抬起頭,看著趙明遠。
我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不是演的。
是真的。
因為我說的那些關於\"媽媽\"的部分——雖然細節是編的,但那種感受,是真實的。
上輩子,我確實是一個人扛著所有壓力,在廣告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十二年。
冇有人在身後替我撐過腰。
那種孤獨感,是刻在骨子裡的。
趙明遠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審視和懷疑,漸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同情。
有理解。
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因為我給了他一個最合理的解釋。
社恐。
耳濡目染。
厚積薄發。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比\"天才\"\"神童\"要可信得多。
一個從小在廣告公司長大的孩子,對這個行業有超出同齡人的理解,合理。
一個有社交恐懼症的人,入職三個月不說話,合理。
一個被逼到極限的人,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驚人的能量,合理。
每一環,都合理。
合理到,他冇有任何理由不相信。
趙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霧。
\"你媽,還好嗎?\"
我愣了一下。
\"還行,在老家休養。\"
\"嗯。\"
他又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按滅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出了手。
\"沈知意,從今天起,你是宏遠項目的主負責人。\"
\"職級的事,我會跟人事打招呼。\"
\"需要什麼資源,直接跟我說。\"
他的手掌,很乾燥,很有力。
握手的時候,他多說了一句。
\"你媽教得好。\"
就這四個字。
輕描淡寫。
卻讓我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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