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 秘境篇 第四十九章 羨書攜舟往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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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峰晨光熹微,薄霧如紗籠罩竹林,初升的陽光斜斜穿透,化作一道道金色光柱,在翠綠竹葉間跳躍流淌。顧硯舟站在竹院門口,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喉間溢位一聲愜意的哈欠。清冽的晨風拂麵,帶著露水與竹葉的清香,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他抬眼望去,隻見白鳳在林間來回穿梭,雪白羽翼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抹靈動的光影。顧硯舟唇角不自覺彎起,剛要喚它,卻見疏月從旁經過,一襲素白長袍在晨光中泛著淡淡寒輝。
顧硯舟連忙側身讓路,躬身行禮,聲音恭謹:“真人早。”
疏月腳步微頓,淡然頷首,聲音清冷如故:“我要去給弟子上晨課。”
“好。”顧硯舟低應一聲。
疏月不再多言,足尖輕點,身形已掠向峰下晨課之地,廣袖在霧中劃出一道優雅弧線,很快消失在竹影深處。
顧硯舟目送她遠去,收回目光,目光落回白鳳身上,眼中笑意漸濃。他猛地加速衝過去,白鳳見狀竟不飛起,隻用細長的鶴爪在林間田野撒腿狂奔,像是故意逗他玩耍。顧硯舟哈哈笑著追趕,腳下竹葉沙沙作響,最終一個猛撲,將白鳳抱了個滿懷。
一人一鶴在厚厚的落葉堆上滾作一團,顧硯舟笑聲清朗,白鳳也不甘示弱,用尖尖的喙親昵地蹭著他臉頰,羽毛柔軟又帶著晨露的涼意。顧硯舟乾脆躺倒,任由白鳳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他笑著把頭枕上去,鼻尖儘是溫暖的絨毛與淡淡的靈禽清香。
陽光透過竹隙灑在他臉上,一切都安靜而美好。
顧硯舟閉著眼,唇角含笑,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自己彷彿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凡人。至於為何始終認定自己是“凡人”……或許是因為,縱使身在仙門,他心底始終留著那份最初的卑微與清醒,從未真正把自己當作高高在上的修士。
正沉浸在這片刻寧靜裡,頭頂的光線忽然被一道身影遮住。
顧硯舟睜眼,逆光中看清來人,頓時坐起身,驚喜道:“羨書師兄!”
孟羨書一襲青衫,手中摺扇輕搖,扇麵山水淡墨,襯得他整個人溫潤如玉。他唇角噙笑,眉眼彎彎,語氣帶著三分揶揄:“好啊,硯舟賢弟平安歸來,也不通風報信一聲。”
顧硯舟連忙擺手,一臉正經:“哪有!昨天我纔回到雲棲劍廬。”
孟羨書輕笑出聲,扇子“啪”地合上,指尖在扇骨上輕輕敲了敲:“多虧我送你的保鮮儲存戒指上有我一絲標識,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已歸來。”
顧硯舟張大嘴,半晌才反應過來:“師兄你……跟蹤我?!”
孟羨書笑意更深,抬手一揮,一縷藍色靈力自顧硯舟指間那枚戒指飄出,嫋嫋消散於晨霧中:“那不是為了賢弟安全嘛。這標識,這就去掉了。”
話音剛落,他目光微凝,落在了顧硯舟另一枚紫色戒指上,語氣略沉:“這是……陳子澄的空間戒?”
顧硯舟點頭。
孟羨書眉頭微蹙,伸手輕觸戒身,靈識一掃,隨即鬆了口氣:“還好,冇有任何標記。以後不要戴在明處,藏起來。以免被千璋峰的人看見。”
顧硯舟心頭一驚,臉色瞬間煞白:“啊!差點又給你們惹麻煩……”
孟羨書搖頭,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無礙。”
晨風拂過,竹葉輕響,兩人並肩而立。陽光灑在孟羨書搖曳的摺扇上,也落在顧硯舟微紅的耳尖。遠處,白鳳抖了抖羽毛,歪頭看著這一幕,像個吃瓜的旁觀者。
聽竹峰的晨光依舊溫柔,而少年心底,卻因這一句輕描淡寫的“無礙”,又暖了幾分。
晨霧漸散,陽光愈發明亮,灑在竹葉上泛起一層細碎的金輝。孟羨書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長如玉,指節分明,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與顧硯舟那帶著薄繭、略顯粗糙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顧硯舟愣了愣,還是握了上去。孟羨書指尖微涼,卻帶著安穩的力道,輕輕一拉,便將他從竹葉堆中拽起。兩人站定,晨風拂過,孟羨書摺扇輕搖,笑意溫潤如春水。
“要不硯舟賢弟隨我去華山劍派一敘?”他聲音輕緩,帶著幾分揶揄,“玉兒姐可是很想你的。”
顧硯舟撓了撓後腦勺,耳尖微紅:“就……不了吧。打擾師兄夫妻倆的時光,有些不好意思。”
孟羨書唇角彎起,扇麵輕輕一合,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半真半假:“隻怕我未來的妻子,玉兒姐的心,早被硯舟賢弟奪去了大半。”
顧硯舟連忙擺手,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羨書師兄!怎可這樣亂說!這既冒犯了師兄,還玷汙了玉兒姐的清白!”
孟羨書輕笑出聲,扇子重新展開,慢悠悠搖了兩下,聲音卻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我最熟悉玉兒。她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若她果真更傾心於你,為了她的幸福,解除婚約又不是不可的事。隻要她開心就好。”
顧硯舟張了張嘴,腦中一片空白,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孟羨書目光柔和,繼續道:“我和玉兒的相處,也不過停留在擁抱、牽手這些。若日後她真跟你,你倒不用介意玉兒姐的身體,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
顧硯舟終於回過神,臉漲得通紅,聲音都有些發顫:“羨書師兄!不要再胡言亂語了!硯舟聽不懂……這樣說,也不尊重玉兒姐。師兄對玉兒姐的感情,難道是假的?”
孟羨書聞言,轉過身去,背對晨光,摺扇停在半空。他沉默片刻,聲音低而清晰:“當然是真的。所以我更願意看著她過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她喜歡什麼,就去追逐什麼。若她喜歡的是硯舟賢弟,我當然可以讓。換了旁人,我絕不同意。”
顧硯舟喉頭一哽,實在不知該如何接話。晨風吹過,竹濤陣陣,他隻覺得心口堵得慌。
孟羨書忽地轉回身,笑意重新爬上眉眼,語氣卻不容拒絕:“彆墨跡了,走,跟我去華山劍派。”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攬,靈力化作柔和青光裹住顧硯舟,整個人便已離地而起。白鳳見狀,歡快地鳴了一聲,振翅緊隨,雪白身影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靈動弧線。
顧硯舟被帶著禦風而行,耳邊風聲呼嘯,忍不住喊道:“羨書師兄!我這樣不辭而彆……不好吧?我在雲棲也是吃白飯的,還這樣隨意……”
孟羨書低笑一聲,方向一轉,徑直掠向聽竹峰山腳的授課台。
台下弟子正端坐聆聽,疏月一襲素袍,端坐高台,聲音清冷,正在講解劍意。她察覺到兩道氣息靠近,眉梢微動,卻未抬頭。
孟羨書遠遠便朗聲道:“真人,硯舟借我幾日!”
疏月指尖微頓,目光依舊落在書捲上,聲音淡漠,不帶一絲情緒:“嗯。”
就這一個字。
孟羨書笑意更深,朝顧硯舟眨了眨眼:“聽見冇?真人準了。”
顧硯舟還想說什麼,孟羨書已加快速度,青光一閃,兩人連同白鳳化作流光,眨眼間消失在聽竹峰上空,隻餘晨霧中一串清亮的鶴鳴,和竹林深處漸漸散去的迴音。
疏月垂眸,纖指輕撫書頁,麵上依舊清冷如霜,可指尖卻在無人看見處,微微收緊,將書角捏出一道淺淺的褶痕。
疏月端坐如一株寒梅,素袍廣袖垂落,聲音本該清冷如泉,卻在方纔那一瞬微微頓了頓。
台下女弟子們低聲交頭接耳,目光不時飄向竹林深處那道早已遠去的青光身影。
“靜。”疏月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肅然,瞬間壓下所有竊竊私語。
徹玉仍忍不住小聲嘀咕,聲音卻清晰地傳了上來:“疏月真人,那個顧硯舟……怎麼還在這裡啊~”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聽竹峰弟子都知道,疏月真人是雲棲劍廬八峰之中氣質最排外、最清冷的劍修。旁人靠近三尺之內,便覺寒意刺骨。可偏偏她對自家弟子又極溫柔寬容,從不厲聲責罵,哪怕弟子犯錯,也隻是淡淡一句“再思”,便讓人自慚形穢。
從前,最讓弟子們敬而遠之的是雲鶴真人——那位曾溫婉如水的問道峰主,自從五年前突變之後,氣場陡然淩厲,弟子們見她如見劍鋒,無不噤若寒蟬。
霓裳真人則常年敷衍,授課三句兩句便散,弟子們早習慣自學。
斬嶽峰那位更不必說,常年外出曆練,峰上幾乎見不到人影。
唯有疏月,聽竹峰上,她是弟子們真正的依靠。
此刻,疏月聞言,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書捲上,指尖無意識地將書角捏出一道淺痕。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卻帶了極淡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在遺蹟中,對我突破元嬰有功。所以……”
話到此處,她頓住。
那一抹無人察覺的紅暈悄然爬上耳根,又迅速隱冇在晨光裡。
她怎可能將“與他雙修、借他元陽一舉破開元嬰瓶頸”這種事說出口?
哪怕隻是想想,心口都像被細細的竹刺輕輕劃過,又疼又燙。
台下弟子們齊齊低頭,恭聲應道:“是。”
她們並未多想,隻當是師門長輩間的恩義,顧硯舟能得疏月真人留他在峰上,已是天大恩典。
可疏月自己卻清楚——
心思早已亂了。
她垂眸,重新看向書卷,麵上恢複慣常的清冷淡漠,可指尖卻仍舊輕輕顫抖,將那道淺淺的書角褶痕越捏越深。
遠處竹濤陣陣,晨風拂過,攜來一絲若有似無的少年笑聲——那是顧硯舟與白鳳嬉戲時留下的餘韻。
疏月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微瀾,已被她強行壓下。
“繼續聽課。”
聲音清冷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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