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尋憶篇 第六十五章 天伶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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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掠過風暴區時,狂暴的罡風依舊如無數無形的刀刃,撕裂虛空,發出淒厲而尖銳的呼嘯,彷彿要將一切生靈碾成齏粉。可在顧硯舟周身三尺之外,那些風刃卻像遭遇了無形的屏障,驟然扭曲、崩散,化作細碎的氣流,乖順地繞開三人,留下一片詭異的平靜。
杜妖妖攬著他腰肢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隔著衣料感受到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她的赤紅眼瞳在狂風中微微眯起,唇角卻彎出一抹柔軟的弧度,彷彿這世間再狂暴的風,也無法撼動她此刻的安心。
再往前,便是那片吞噬過無數修士屍骨的漆黑妖獸森林。古木參天,枝葉交錯成厚重的穹頂,將所有光線徹底隔絕,隻剩深不見底的墨色籠罩四野。林間不時傳來低沉壓抑的獸吼,夾雜著枯枝斷裂的脆響與腐葉潮濕的腥甜氣息。空氣黏稠而沉重,像浸透了血與怨念。
可顧硯舟卻如閒庭信步,指尖偶爾在虛空輕點,指引方向。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妖獸氣息在三人靠近時,便如遇天敵般悄無聲息地退避三舍,彷彿這片森林的每一寸黑暗,都在臣服於他的意誌。
飛行途中,顧硯舟偏頭,傳音入杜妖妖耳中,聲音帶著幾分揶揄與寵溺:
“你壓根不記得回來的路啊?”
杜妖妖聞言,紅唇微抿,纖長的睫羽輕輕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脆弱。她聲音極輕,卻清晰傳入他識海,帶著一絲自嘲與哽咽:
“我進來時……已經做好了與顧黎——也就是你——同赴死亡的準備。哪怕隻是追隨你的殘魂而去,也心甘情願。可誰知……竟能再次遇見活生生的你。”
話音未落,她的眼眶迅速染上一層水霧。赤紅的瞳仁裡氤氳開濕潤的光澤,像被雨水浸透的紅寶石,豔麗卻又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那淚光在幽暗的林間映著零星的熒光,緩緩凝聚成一滴,順著她白皙如瓷的臉頰無聲滑落,在尖尖的下頜處懸停片刻,終於墜下,消失在衣襟間。
顧硯舟心口猛地一緊,呼吸都滯了滯。他立刻放緩遁光,抬手用寬大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裹住她半邊臉,指腹隔著薄薄的袖布,輕柔地拭去那滴淚痕。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了什麼易碎的珍寶。
“彆哭了。”他傳音的聲音低啞,帶著罕見的慌亂與疼惜,“妖妖一哭,我會很難受的。”
杜妖妖鼻尖微紅,佯裝凶狠地瞪他一眼,眼尾卻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嗔聲道:
“這還不是你害的!”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尾音卻軟得像撒嬌,纖手不自覺揪緊他衣襟,像個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的孩子。
顧硯舟低頭,目光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俯身,在她光潔的額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唇瓣相觸的瞬間,帶著少年獨有的溫熱與安撫,像春日裡第一縷拂過冰雪的微風。
杜妖妖睫毛顫了顫,淚水終於止住。她緩緩抬起眼,赤紅瞳仁裡重新映出他的身影,唇角一點點彎起,綻開一個帶著淚痕卻明媚異常的笑。那笑容豔得驚心,又軟得讓人心尖發顫,像一朵在暴風雨後重新盛開的血色曼陀羅。
餘光瞥見一旁蒼雲殊。
少女正死死盯著手中那捲太初三清決,古樸的卷軸在她掌心微微發光,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的紋路,眼神專注而癡迷,睫毛低垂,長長的影子落在臉頰上,竟讓她平日裡淩厲的美貌多了幾分柔軟與孩子氣。
顧硯舟唇角微勾,趁著這個空隙,再次抬袖,仔仔細細地將杜妖妖眼角殘餘的濕痕擦拭乾淨,指腹在她臉側流連片刻,才收回手。
杜妖妖察覺到他的小動作,紅瞳彎成月牙,輕哼一聲,卻冇躲開,反而將臉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隻終於被順了毛的大貓。
“好了。”她聲音軟糯,帶著一點鼻音,“不哭了。舟弟弟可不許再惹我難過。”
顧硯舟低笑,俯身在她耳畔極輕地應了一聲:
“絕不。”
三人繼續前行,漆黑的妖獸森林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杜妖妖攬著他腰的手冇有鬆開,掌心貼著他後腰的溫度,像在無聲地確認——這個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裡,再也不會消失。
蒼雲殊依舊沉浸在卷軸的世界裡,渾然不覺身旁那短暫卻濃烈的溫存。
迷霧漸漸稀薄,前方隱約可見出口的光亮。
顧硯舟眸色微深,傳音入杜妖妖耳中:
“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出去了。”
杜妖妖輕輕“嗯”了一聲,唇角的笑意更深。她靠得更近些,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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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弟弟……等一切塵埃落定,你可得好好補償我這幾萬年的相思債。”
顧硯舟低低失笑,指尖在她腰側輕輕一捏:
“一定加倍奉還。”
杜妖妖眼波流轉,笑得妖冶又嬌媚:
“那就說定了。”
即將抵達星辰歸墟舟停泊的斷崖時,幾道強大而熟悉的氣息驟然從遠處疾馳而來,撕裂風聲,如流星劃破夜空。
顧硯舟喉間發出一聲刻意壓低的“咳咳”,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杜妖妖耳中。
杜妖妖眼睫輕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鬆開了手,指尖從他腰側滑落,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溫熱。她迅速退開半步,恢覆成那副高貴疏離的少女模樣,赤紅眼瞳恢複平靜,彷彿剛纔的親昵從未發生。
來人已至。
為首的南宮瑤溪一襲素白仙衣,廣袖飄飄,揹負那把古琴,琴身隱隱有星辰流轉的光華。她容貌清冷絕豔,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華與淡漠。目光掃過三人,在看到杜妖妖方纔鬆開顧硯舟腰肢的那一瞬,黛眉幾不可察地輕皺了一下。
東方曦跟在她身側,一身明黃龍袍,英氣逼人,眉宇間帶著幾分天生的威嚴與張揚。她也捕捉到了那一幕,心底飛快閃過一句:什麼情況?
淩清辭一襲玄色勁裝,腰懸長劍,劍眉星目,麵上卻冇什麼表情,隻是目光在顧硯舟身上短暫停留,旋即移開。
再後麵,是蒼茫劍派的無極雙聖——劍父與劍母。
兩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老態龍鐘,卻氣勢如淵。劍父鬚髮皆白,眼神依舊銳利如劍;劍母麵容慈和,眉宇間卻藏著不怒自威的淩厲。他們身後跟著當代掌門蒼清崖,以及幾名蒼茫劍派長老。
蒼雲殊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化作一道劍光衝到雙聖麵前,手中緊緊攥著那捲太初三清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老祖父!老祖母!你們看!顧黎大人給我了什麼!——完整的太初三清決!”
劍父與劍母對視一眼,皆是難掩震驚。
劍父聲音沙啞,卻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
“什麼?當初顧黎師尊也隻是從中提煉劍訣傳授我二人……你這小丫頭,竟得瞭如此大機緣!”
劍母眼眶微濕,抬手輕撫蒼雲殊發頂,聲音溫和卻帶著感慨:
“真是天大的造化……顧黎師尊的恩德,蒼茫永世不忘。”
東方曦目光灼灼地看向蒼雲殊,聲音急切:
“雲殊,你見到顧黎了?”
蒼雲殊俏臉一沉,氣鼓鼓地瞪向顧硯舟:
“冇有!被這個卑鄙小人敲暈了!顧黎讓他把三清決交給我的!氣死我了!”
淩清辭聞言,呼吸猛地一滯,心底暗道:還是……冇能見到他嗎……
東方曦轉頭看向杜妖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
“妖妖姐……你見到黎哥哥了?”
杜妖妖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赤紅眼瞳裡映著幸福與滿足的光澤,輕聲道:
“當然……”
東方曦呼吸驟然急促,聲音幾近哽咽:
“他……他怎麼樣了……”
她目光死死盯著杜妖妖那張少女模樣下的明媚幸福,心底瘋狂生出一個猜測:黎哥哥……是不是還活著?
杜妖妖笑容微僵,赤紅眼瞳裡掠過一絲複雜。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顧硯舟見狀,適時開口,聲音平靜:
“回稟女帝,顧黎他已經……”
話音未落,一股恐怖至極的大乘威壓轟然爆發!
東方曦麵容瞬間失色,周身金色龍氣暴漲,眸底殺意如實質般凝結。她抬手一指,聲音冰冷徹骨:
“朕……讓你說話了麼?”
磅礴威壓如山嶽傾覆,顧硯舟雙膝一軟,猛地跪伏在地,口中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衣襟。
杜妖妖黛眉驟皺,幾乎是瞬間抬手,一層濃鬱的黑金魔光護罩瞬間籠罩顧硯舟,將那股威壓隔絕在外。她聲音冷冽,帶著森然殺意:
“黎哥哥……已經死了。”
此言一出,東方曦與淩清辭兩人氣息同時紊亂。
東方曦臉色瞬間慘白,唇瓣顫抖,聲音幾不可聞:
“那他……說了些……什麼嗎?”
杜妖妖沉默。
東方曦身形一閃,瞬息出現在杜妖妖身側,纖手扣住她皓腕,將她拉到自己一方,聲音急切而帶著幾分瘋狂:
“妖妖姐,快告訴我!黎哥哥有冇有說些什麼……有冇有……留下一絲念想?”
顧硯舟身上的壓迫已然消失,他撐著地麵緩緩站起,擦去嘴角血跡,眸色卻陡然一沉——他彷彿明白了什麼.
杜妖妖赤紅眼瞳劇烈顫動,貝齒緊咬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她知道顧硯舟不許她說出真相——顧黎就是顧硯舟。
她張口,聲音極輕:
“他……”
話音未落,淩清辭已然暴起!
仙劍出鞘,寒光如匹練,劍意淩厲至極,直取顧硯舟眉心!
顧硯舟早在杜妖妖被拉開的那一瞬就有所感應,手已伸向腰間那枚紫色玉牌——可還是晚了。
結丹期的反應速度,如何匹敵大乘巔峰的殺招?
淩清辭身形如鬼魅,長劍已至。
顧硯舟隻來得及偏身,劍鋒堪堪避開心脈,卻從胸膛正中斜斜劃到右側,皮肉、筋骨、血肉儘數被撕裂,森森白骨暴露在空氣中,鮮血如泉噴湧。
更可怕的是,劍鋒順勢一挑,顧硯舟那隻正要去抓玉牌的手臂,自肘部以下,齊根而斷!
斷臂飛起,鮮血在半空劃出一道淒豔的弧線。
顧硯舟身子劇震,口中鮮血狂湧,眼瞳劇烈顫抖,心底隻剩一個念頭:
真狠啊……這丫頭。
南宮瑤溪揹負古琴,靜靜立在一旁,眼瞳微顫,卻冇有出聲,隻是淡漠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東方曦仍緊拉著杜妖妖,聲音帶著瘋狂:
“妖妖姐,不要生氣!這卑鄙小人一直在耍心機,還能號令萬獸,我們懷疑他是玖天的……”
話未說完,杜妖妖周身氣息驟變!
少女模樣瞬間崩解。
玄黑魔袍獵獵鼓盪,紫晶般的瞳仁重新浮現,墨發如瀑垂落,額間一對墨玉彎角緩緩浮現,魔氣滔天!
她猛地一震,磅礴魔力如驚濤駭浪,東方曦被震退數步,踉蹌落地。
淩清辭見勢不妙,長劍再起,直取顧硯舟咽喉,欲徹底了結!
可下一瞬,一隻巨大的黑金魔爪自虛空凝現,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狠狠拍向淩清辭!
“砰——!”
淩清辭整個人如斷線風箏,倒飛而出,砸斷數棵古樹,口中鮮血狂噴。
杜妖妖已完全恢複魔州女帝真容,玄黑魔袍獵獵,紫晶瞳仁中殺意沸騰。她一步踏出,聲音冰冷,一字一頓:
“淩!清!辭!”
“我會讓你……死個乾脆!”
杜妖妖周身魔氣如沸騰的黑潮,玄黑魔袍獵獵鼓盪,額間墨玉彎角幽光吞吐,紫晶瞳仁中殺意凝成實質。她一步踏出,虛空為之顫栗,聲音冰冷得像從九幽深處傳來:
“用他教你的招,來抵抗我?”
淩清辭咬緊牙關,九天玄青決全力催動,周身青芒驟現,夾雜一絲深邃的藍調,宛如冰封萬年的玄青寒劍重新出鞘。她長劍橫胸,氣息雖狼狽,卻硬生生重拾大乘巔峰的鋒芒,聲音帶著幾分倔強與不甘:
“杜妖妖,我以前敬你是姐姐,纔對你客氣。顧黎……不是你一個人的!”
杜妖妖聞言,紅唇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底魔焰熊熊燃燒:
“你還真有臉說。東方曦的一條野狗罷了,連我要護的人也敢咬!今日,我必殺你!”
顧硯舟殘破不堪的身軀跪伏在地,胸前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汩汩湧出,在碎石地麵彙成暗紅的小窪,映著冷月,觸目驚心。他艱難地張了張口,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
“彆……咳咳……打……”
話未說完,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染紅了下巴與衣襟。他眼瞳顫抖,視線模糊,卻仍固執地想要阻止。
東方曦無暇顧及他,周身金色龍氣與神凰仙焰同時爆發,改良後的聖皇帝決與神凰仙體交相輝映,化作一道熾烈金光,急速掠向杜妖妖與淩清辭。她心底焦急如焚:不行,妖妖姐是真會殺了清辭的!
杜妖妖冷笑一聲,九幽六極真魔功如行雲流水般傾瀉而出,黑金魔芒凝成千百道利刃,鋪天蓋地朝淩清辭絞殺而去。淩清辭本就實力遜色一籌,她的成就本就是顧黎生生提拔上去,此刻麵對盛怒的杜妖妖,更是毫無還手之力。劍光被魔芒層層碾碎,她連連後退,嘴角溢血,衣袍被撕裂出道道口子,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墨發散亂,狼狽不堪。
遠處的漆黑妖獸森林中,無數妖獸被這恐怖氣勢驚得魂飛魄散,紛紛朝森林深處狂奔,獸吼連天,地動山搖。
東方曦身影如金色流星,厲聲喝道:
“妖妖姐!有話好好說!黎哥哥若在,絕不希望我們姐妹相互殘殺!”
杜妖妖眼底殺意更盛,聲音冷冽:
“你們今日這般忤逆我,誰跟你們是姐妹!”
話音未落,她身影驟然一分為二!
兩道一模一樣的魔影同時浮現,一道繼續撲向淩清辭,魔爪撕裂虛空;另一道直取東方曦,掌風如淵,帶著吞噬一切的黑暗。這是顧黎親創的兩極相移決,將自身力量一分為二,分彆操縱兩具身軀。唯一缺點是兩具身軀出招間有微不可察的時間差,可在大乘強者的反應速度麵前,這點瑕疵幾乎被抹平。
顧硯舟跪在地上,氣息越來越弱,聲音虛浮得幾乎聽不見:
“彆……打了……”
無人聽見。
他的生命之火已如風中殘燭,卻仍以極緩慢的速度在恢複——慢得幾乎可以忽略,卻又真實存在。斷臂處的血肉在極細微地蠕動,白骨緩緩生長,傷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收攏。
南宮瑤溪揹負古琴,靜靜立在不遠處,素白仙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冇有理會那三人的生死搏殺,隻是凝視著顧硯舟。胸脯起伏漸緩,目光卻越來越深,像要將他整個人刻進眼底。
蒼清崖低聲喚道:“祖父?”
無極雙聖對視一眼,皆搖了搖頭。劍父聲音低沉:
“師孃之間的事,我們少參和。”
蒼雲殊急了,聲音帶著哭腔:
“……快救救那個卑鄙小人啊……”
蒼清崖瞥她一眼,因雙聖之言,搖了搖頭。
蒼雲殊聲音陡然拔高,已帶上少女特有的磁性與急切:
“祖父!祖母!救救他!”
劍母聞言,唇角彎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不會對那平凡少年動情了吧~”
蒼雲殊俏臉瞬間漲紅,矢口否認:
“怎麼會!那種卑鄙小人,怎麼可能入我的眼!是因為……他得了顧黎的一絲傳承,不能讓顧黎大人的傳承斷掉啊!”
劍父眸光一凝:
“此話當真?”
蒼雲殊忙點頭:
“當真!妖妖姐親口說的!”
劍母身形一晃,已掠至顧硯舟身側。她曾得顧黎親傳醫術與太乙生機術,此刻蹲下身,仔細探查他的傷勢,才聽見他一直顫顫巍巍地重複:
“彆……打……彆打……彆……打……”
劍母輕聲問:
“雲殊說的,可是真的?”
顧硯舟冇有理會,依舊固執地重複那幾個字。
他心底苦笑:彆打了,姐姐們……妖妖啊,你怎麼還冇心眼?先順手給我治好再打啊……算了,不會我就死在這吧?就當……補償你們了……
劍母不再多問,掌心湧現濃鬱的綠色靈光,化作無數細密靈線,纏繞住顧硯舟那被斬斷的手臂。靈力如春雨般滲入傷口,將斷肢與軀體緩緩接續,又以太乙生機術強行催動血肉再生。
她心底驚疑:不該啊……這少年身軀修複,竟要耗我如此多的靈力?
良久,顧硯舟殘軀終於勉強重組,劍母臉色蒼白,身形虛浮,退回劍父身邊。
劍父扶住她,低聲問:
“彩兒,消耗怎會如此之大?”
劍母喘息著,聲音極輕:
“怕是……師尊給他的傳承所致。”
顧硯舟身軀重組後,靈力才緩緩迴流。結丹修為終究太弱,他掙紮著起身,長吸一口氣,猛地大吼:
“我說……彆打了!耳朵聾嗎?!”
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杜妖妖身上佈滿細密傷口,魔袍撕裂,墨發散亂,卻依舊威勢逼人。淩清辭與東方曦狀況更慘——東方曦衣衫染血,傷口眾多,鮮血源源不斷;淩清辭更不堪,衣袍幾乎被撕成碎片,露出大片雪白肌膚與觸目驚心的血痕,墨發淩亂,半跪在地,以長劍支撐身體。
杜妖妖聞言,魔焰驟斂,急忙收手,將魔鞭化作黑光收回袖中。她赤紅眼瞳閃過一絲懊悔:完蛋……剛纔腦子缺了根弦,該先給舟弟弟療傷再殺淩清辭。
東方曦見她竟如此聽顧硯舟的話,心底疑惑更深。
淩清辭喘息著,聲音沙啞卻帶著譏諷:
“還說我是曦姐姐的狗?那是我願意!你呢?給黎哥哥當狗,現在要給這少年當狗?”
東方曦厲聲喝道:
“閉嘴!清辭,你記住——你是我的姐妹,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目光轉向杜妖妖,已帶上幾分怒意。
杜妖妖疾步來到顧硯舟身旁,聲音急切而溫柔:
“舟弟弟,怎樣?”
顧硯舟傳音,聲音帶著笑意:
“多謝彩兒療愈,我纔沒死。要不然……真要英年早逝了。”
杜妖妖眼底殺意再起,傳音回道:
“你等著,我這就給她殺了!”
顧硯舟連忙傳音製止:
“彆!這是我欠她的。就算我被殺了,也冇什麼怨言。你們這樣互相殘殺……纔是最令我傷心的。”
東方曦目光冰冷,盯著顧硯舟:
“妖……杜妖妖,這少年到底是誰?”
杜妖妖剛要開口,顧硯舟搶先,聲音虛弱卻平靜:
“在下僥倖得了一絲顧黎傳承……顧黎說要收我為徒,可在下愚鈍,隻吸收到一絲,便拒絕了他的好意。”
東方曦冷哼:
“哼……既然不是徒弟,那就無礙了。否則本宮還得自責呢~”
顧硯舟低頭,聲音極輕:
“不敢。前輩任何一人殺了我,在下都不會責怪。畢竟……是在下欠各位的。”
蒼雲殊插嘴,聲音帶著少女的嬌蠻:
“知道就好!你欠的可多了,卑鄙小人!”
東方曦淡淡道:
“確實該殺。不過既然如此,饒你一命,省得那負心漢在黃泉地下責怪本宮。”
杜妖妖已悄然變回少女模樣,黑紗仙衣重新完整,赤紅眼瞳裡滿是幸福與明媚,與方纔殺氣騰騰的魔女判若兩人。
東方曦見狀,黛眉微蹙:
“杜……妖妖姐,為何如此開心?”
杜妖妖食指輕抵紅唇,眼波流轉,笑得甜膩而嬌媚:
“顧黎消散前……說愛我~”
東方曦呼吸一滯。
杜妖妖笑意更深:
“然後……親了我一口。某個臭寡婦,可冇這待遇呢~”
東方曦咬牙切齒,怒火更盛,心底狠狠道:都怪這卑鄙小人使怪!不然我也能見到黎哥哥……是不是因為我和清辭對他太蔑視了,所以他故意不讓我見到?
她壓下怒意,冷冷開口:
“小子!那負心漢,有冇有給我們留下什麼話?”
顧硯舟聞言,輕輕一笑,抬手撓了撓頭,目光卻轉向一直沉默注視著他的南宮瑤溪。
兩人四目相對。
南宮瑤溪眼瞳微顫,想要迴避,卻終究不忍移開。她靜靜懸立,素白仙衣在夜風中輕擺,麵紗下的呼吸幾不可聞。
顧硯舟唇角彎起一抹極溫柔的弧度,聲音輕緩:
“顧黎讓我給蓬萊之主南宮瑤溪帶句話。”
南宮瑤溪靜靜凝視著他,冇有動靜。
顧硯舟繼續道:
“他說……如果南宮瑤溪冇有想聽的意思,就不必說了。”
他作勢轉身。
南宮瑤溪氣息驟然紊亂,卻在瞬息間強行壓下。麵紗下的朱唇輕啟,聲音極輕,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想聽。”
顧硯舟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她。
他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像隔著萬年光陰,再次看見了最初的她。
“如果選擇讓你為難的話……不會怪你。”
這一句,他冇有提“顧黎”二字,彷彿是顧黎親口說出,又彷彿是顧硯舟自己,在以他的口吻,對她說出最溫柔的告彆。
話落。
南宮瑤溪緩緩轉身,背影孤寂而決絕。她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如果那個死人再給你托夢……請你告訴他,從他‘死’的那天、那時、那刻、那一瞬,我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話音未落,她身化白光,急速掠向遠方。
無極雙聖急聲喚道:
“南宮師孃!不與我們同去了嗎?”
南宮瑤溪冇有回頭,速度反而更快。她一頭紮入虛空裂縫,身影瞬間消失。
無人看見麵紗下的神情。
無人看見那滴落在虛空中的淚珠,在冷月下,折射出晶瑩而破碎的光。
古戰州與外界時空交錯,內外晝夜迥異。當南宮瑤溪的身影自那片撕裂般的空間裂縫中掠出時,外界已是晨曦初現的清晨。
她足尖輕點,悄無聲息地落入一座無人打擾的山巒深處。四圍群峰環抱,晨霧如輕紗般在低空繚繞,山間野花正開得肆意而明豔,露珠掛在花瓣尖端,折射出細碎的金光。空氣潮濕而清冽,帶著草木與泥土的芬芳。
南宮瑤溪落地的一瞬,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將古戰州內積壓的所有情緒都隨之撥出。她膝蓋一軟,緩緩跪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素白仙衣的裙襬散開,如一朵綻放在晨露中的白蓮。
她低垂著頭,麵紗早已被淚水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勾勒出她精緻卻微微顫抖的下頜線。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接一滴,打濕了胸前的衣襟,洇開大片深色的水痕。晶瑩的淚珠順著麵紗邊緣墜下,落在她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上,又順著指縫滲入草地。
她抬手,想要擦去那些淚,卻發現怎麼擦都擦不乾。指尖顫抖著在臉頰上來回摩挲,帶起一片濕潤的冰涼。喉間終於壓抑不住,低低的、破碎的嗚咽聲逸出唇齒,像被風吹散的琴絃餘音。
“天……伶……可見……顧黎……顧硯舟……”
她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裹挾著血與痛。
“能……見到你……太好了……瑤溪此生……不再索求……”
嗚咽聲越來越重,肩膀劇烈顫抖。晨霧繚繞中,她整個人像一株被狂風摧折卻依舊倔強挺立的櫻花樹——枝頭繁花明媚燦爛,陽光穿透霧氣灑下,將每一片花瓣都映得鮮豔欲滴,可狂風卻毫不留情地將花瓣撕扯、捲起,在半空肆意飛舞、零落成泥。
她哭了很久。
晨露漸漸濃重,打濕了她的髮絲、衣袍,甚至連睫毛上都凝結了細小的水珠。她哭到聲音沙啞,哭到胸口發悶,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才緩緩停下。
她閉上眼,仰起臉。
殘餘的淚水在臉頰上劃出斷續的銀線,在晨光中折射出最後的光芒。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素來清冷淡漠的眸子,已被一股極致的堅韌與決絕取代。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不容動搖的重量:
“從我們小時候起……我的內心就已經全部是你的樣子了。在我眼裡,關於你的事,從來都是單選題。”
她抬手,拂去麵紗上殘留的水痕。
“既然蓬萊要對付你……那我就為你鋪好路,迎接你的到來。”
話音落下,她周身靈光一閃,濕透的素白仙衣瞬間化作齏粉,又在下一瞬重新凝成一襲嶄新而整潔的雪色長袍。麵紗重新覆上,遮住那雙曾盛滿淚光的眼睛。
她恢覆成了眾人眼中的蓬萊之主——清冷、高華、疏離、不染塵埃。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顆心早已在數萬年之前,就徹底屬於了那個人。
她回想起古戰州內最後一眼——顧硯舟看向她時,那個極溫柔、極熟悉的眼神。
那一瞬,她便已確信。
號令萬獸的手段,的確曾是玖天當年的主力神通。可若顧黎與玖天之間,早在太古便達成了某種默契與約定……那麼顧硯舟的身份,便再也無需猜測。
更何況——她親眼看見,杜妖妖的手,毫不避諱地摟著他的腰。
那一刻,她心底最後一線疑雲煙消雲散。
顧硯舟……就是顧黎。
數日後。
南宮瑤溪回到蓬萊群仙島。
她步履從容,穿過層層仙陣,最終停在覆天大陣前——那是蓬萊除蓬萊之主外,任何人不準踏足的禁地。
她微微低頭,聲音平靜而恭敬:
“各位聖祖,瑤溪已確認……顧黎已經徹底死去。”
陣中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一道蒼老而陰鷙的聲音:
“既然如此,便好。那該死的顧黎,當天帝的走狗不好好當!居然還串通玖天,用位麵之壁將仙界與凡界徹底隔開,將我等束縛在此,真是該死!”
南宮瑤溪垂眸,冇有說話。
那聲音繼續,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狠戾:
“無礙。再過三千年,我等便可徹底吸納初代種族墓場的所有怨力。到時……我等出世,便是凡界新的天帝!”
南宮瑤溪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顫。
“怎麼?你害怕了?”
她抬起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如此便好。到時在各位聖祖帶領下,蓬萊必將取代天帝,屹立諸天。”
那聲音滿意地笑了:
“瑤溪,作為我等後人,你儘心儘責。三千年後,我等出世之時,你仍是我等之下第一人。”
南宮瑤溪聲音略帶欣喜:
“謝聖祖。”
“但你莫要欺我!”
“瑤溪自然不敢,一心隻為蓬萊。”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道:
“瑤溪,我們為你安排了一樁婚事,千年之後。”
南宮瑤溪心頭猛地一顫,聲音卻依舊平靜:
“瑤溪對感情之事……向來不喜歡,恕晚輩拒絕。”
“不可。此事已定。三千年後,我等出世,便以你二人婚事為引,開啟凡界之主的號角!”
南宮瑤溪沉默。
良久,她低低應了一聲:
“……是。”
走出覆天大陣時,她眼底掠過一抹極淡、極冷的殺意,轉瞬即逝。
三千年……嗎?
給他的時間……夠嗎?
擔憂如藤蔓,在她心底悄然蔓延。
她不知道,此刻的顧硯舟,已是行走於世間的始祖神軀。
而那具神軀,正在以一種無人可測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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