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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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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塵霜記 · 許三如

第1章 徽茶殘燼------------------------------------------,是藏著霧的,也是藏著苦的。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歙縣的汪家茶號,曾是這山裡響噹噹的字號——青石板鋪就的鋪麵,掛著黑底金字的“汪裕泰”牌匾,簷下掛著的竹籃裡,常年晾著新采的黃山毛峰,風一吹,茶香能飄出半條街。

汪家的男人,便是這茶號的掌櫃,汪景明,為人本分,手藝也好,一手炒茶的功夫,在徽州城裡數一數二。

娶了鄰村的程氏,夫妻和睦,日子過得雖不富貴,卻也安穩,直到程氏懷上了孩子,汪家的天,忽然就塌了。

汪景明忽然就病了。

起初隻是咳嗽,夜裡咳得睡不著,以為是山裡的寒氣浸了肺,抓了幾副草藥,喝了便罷。

可漸漸的,咳嗽越來越重,痰裡帶著血絲,臉也變得蠟黃,身子骨一天天垮下去,連站著炒茶的力氣都冇有了。

茶號冇人打理,老主顧們漸漸散去,鋪子裡的茶葉放得發潮,發黴,那股曾經沁人心脾的茶香,混著黴味,成了汪家衰敗的味道。

是個守舊又固執的人,一輩子靠著汪家茶號撐起臉麵,見兒子臥病在床,茶號日漸蕭條,心裡的火氣便都撒在了程氏身上。

她拄著柺杖,指著程氏的鼻子罵,罵她是喪門星,罵她剋夫,罵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孽種,是來索汪家的命的。

程氏性子軟,又懷著身孕,隻能默默垂淚,一邊照料病重的丈夫,一邊忍受著老太太的苛責,日子過得如履薄冰。。雪下得很大,徽州的雪,冷得刺骨,鋪在青石板上,厚厚的一層,像是要把所有的苦難都埋起來。

汪三如出生才九個月,還不會說話,隻會在程氏懷裡咿呀啼哭,他不知道,那個曾經會抱著他,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他臉頰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更不知道,他的出生,冇有給這個家帶來希望,反而成了老太太眼中的“禍根”。

汪家徹底散了。

茶號被老太太變賣,換了些錢,全都攥在她自己手裡,半點也不肯留給程氏和汪三如。

她依舊日日咒罵程氏,罵她剋死了自己的兒子,不配做汪家的媳婦,更不配養汪家的種。

程氏走投無路,帶著繈褓中的汪三如,在徽州的山裡輾轉,餓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泉水,夜裡就睡在破廟裡,日子過得豬狗不如。。程氏經人介紹,嫁給了歙縣鄉下一個姓許的鰥夫,許老實,性子木訥,家裡窮得叮噹響,但好在,起初對程氏還算溫和。

為了能在許家立足,也為了避開汪家老太太的糾纏,程氏咬了咬牙,把汪三如的姓改了,隨了許姓,取名許三如。

她想著,改了姓,就等於斷了和汪家的牽連,孩子就能安安穩穩地長大,再也不用受那些閒氣。

從來都不屬於苦命人。

許老實家裡本就拮據,添了程氏和許三如兩個人,日子更是難以為繼。

程氏生下許三如後,身子一直不好,乾不了重活,家裡的重擔,全壓在許老實一個人身上。

日子久了,許老實的臉色也漸漸難看,對程氏和許三如,也冇了起初的溫和,常常唉聲歎氣,甚至偶爾會對著他們發脾氣。

像一根刺,紮在程氏心裡。

她總覺得,是自己拖累了許老實,拖累了許。

她聽說鄰村有一戶人家,冇有孩子,願意收養許,那戶人家條件比許家好一些,至少能讓許有口飯吃,不用跟著自己受苦。

程氏思來想去,終究是狠下心,把許三如送了過去。

哪裡是真心想收養許三如。

他們不過是想找個免費的勞動力,等許三如長大了,能幫他們乾活。

許三如那時候才三歲,懵懂無知,剛到那戶人家,就被當成了小丫鬟使喚,掃地、餵豬、擦桌子,稍有不慎,就會遭到打罵。

吃不飽,穿不暖,夜裡就睡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身上長滿了虱子,渾身都是傷痕。

程氏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看到許三如瘦得皮包骨頭,眼裡滿是恐懼,一見到她,就撲進她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程氏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終究是捨不得,不顧那戶人家的阻攔,不顧許老實的不滿,硬是把許三如接回了自己身邊。

依舊是苦的。

許老實的脾氣越來越壞,常常酗酒,喝醉了就打罵程氏和許三如。

家裡的糧食,總是不夠吃,許三如從小就餓著肚子,看著彆的孩子吃饅頭、啃紅薯,他隻能嚥著口水,把僅有的一點糧食,讓給母親。

他記得,有一年冬天,家裡冇有糧食,程氏把自己的棉襖當了,換了幾個窩頭,全都給了他,自己卻裹著破舊的單衣,凍得瑟瑟發抖。

許三如咬著窩頭,看著母親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乾活,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在苦難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三如漸漸長大了,可家裡的日子,並冇有好轉,反而越來越難。

許老實身子不好,乾不了重活,家裡的生計,幾乎全靠程氏做些針線活勉強維持。

到了許十一歲那年,程氏實在是撐不下去了,看著兒子餓得麵黃肌瘦,她隻能狠下心,托人給許三如找了個磚匠師傅,讓他去學徒,隻求他能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

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渾濁,一看就是個刻薄寡恩的人。

程氏帶著許三如,提著一籃自家種的青菜,來到王師傅家裡,恭恭敬敬地給王師傅磕了三個頭,懇求王師傅能好好教許手藝。

王師傅眯著眼睛,看了看許三如,又看了看程氏,嘴角撇了撇,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嘴裡卻嘟囔著:“看這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能不能乾活還不一定,先試試吧。”

隻要自己好好乾活,師傅就會教自己手藝,隻要學會了手藝,就能賺錢養家,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一去,不是學徒,而是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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